作者:陆九歌
枕头下方,衣柜,床脚的斗柜,床褥下方……
他翻了一切能翻的地方,却没有找到任何能联网的东西。
那些地方全是空荡荡的。
衣柜里并不像前世那样挂的满满当当,放着防潮的香樟片,收拾得整齐妥帖,一打开,居家气息扑面而来。
此时只挂着两件为他准备的换洗衣服,黑漆漆的里侧背板露着,显得单调空荡。
原本应摆满各种抱枕的斗柜,此时也空无一物。
谢恩看得清楚明白,这座房子不过是被复原出了表层,塞维安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摆成了前世的模样。可掀开表层,内里是冰冷陌生的。
一席华丽的袍,爬满了虱子。
他拉开床头的柜子,里面凌乱放着几只针管。他拿起来看,认出是某种强力型精神力舒缓药剂。与他方才在垃圾桶里发现的针剂管是一样的。
他当然知道塞维安不像表面看起来这样正常,强行闯过电子激光流防护网,浑身是血的模样,他昨晚刚刚见过。高等级雌虫的恢复能力再强,也不会一夜之间就痊愈。
而塞维安与他说话的语调也不对,声音虚软,毫无力气,透着股重伤未愈的虚弱。
可那又如何呢,月光下,谢恩的神情无比冷淡,成年虫该自己承担所作所为的后果,对自己的身体负责。今生的两虫之间毫无关系,他自然不会为他着想。
他只希望明天结束后,塞维安能履行诺言,送他出去。
订婚宴过后,两虫将再无关联。
坐在窗台上,谢恩望着皎洁的圆月,困意渐起,他躺在床上后睡了过去。
……
第二天清晨,谢恩的良好生物钟运转,在第一缕阳光温柔的洒进房间时,他醒了过来。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塞维安走了进来,他带着礼节性的微笑:“早安,雄主。您休息得好吗?”
谢恩掀开被子起身,去浴室简单洗漱,来到楼下会客厅,婉转的鸟鸣在庭院里回荡。
“今天的早餐,您有什么偏好吗?”
塞维安跟在他身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问道。
谢恩打开冰箱,里面有满满当当的食材,他随意挑了些,打算自己做一点。
他拿着番茄放到案板上,塞维安已非常娴熟的拿出牛肉与通心粉:“是要做番茄牛腩烩粉吗?我记得,您非常喜欢这道菜。”
谢恩并不想与他说话,也不想与他进行无意义的对抗,只想把他当做一团空气。并不理他,拧开水龙头开始清洗番茄,去蒂,放在菜板上,开始切块。
塞维安拿出另一块菜板切牛肉。
等谢恩切好番茄,塞维安已经烧好了一锅的水,下锅的通心粉已煮得软化,全数没入水中,只待沸腾便能捞起。
切好的牛肉块整整齐齐摆在菜板上。
见谢恩望过来,塞维安讨好的笑了笑,指尖轻轻勾了勾谢恩的衣袖:“雄主,您满意吗?”
谢恩把切好的番茄块放入备餐盘中,衣袖便从塞维安的指尖很快滑落了。
牛肉清洗掉血渍,加上盐和蛋清腌制,平底煎锅中橄榄油热,倒入牛腩与番茄翻炒,汁水鲜嫩,小火收汁,咕嘟咕嘟,番茄的清香与牛肉的醇香散发出来。
谢恩站在锅前,等待着小火将汤汁煮得粘稠的间隙,一道气息靠近了他,腰间环上来两条手臂,肩膀一沉,耳边传来塞维安的声音:“雄主,我好想您。”
谢恩眼皮都没抬一下:“别逼我说难听的话。”
塞维安轻颤了一下,缓缓松开手臂,退立到一旁,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无措的站着。
他脸色苍白,就像支撑不住一般,后腰轻轻抵靠在台面边缘,勒出尖锐的疼痛。
眼前闪着星星点点的光点,塞维安甚至感觉意识迷糊了几秒钟。他知道自己需要疼痛来维持清醒,于是咬破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他舔了舔唇,吞掉口中的血液,已经太久没有进食。吞咽对他来说显得陌生,动作缓慢,充满迟疑意味。
后腰抵靠进台面的痛楚,再加上咬破嘴唇的痛楚,使塞维安勉强恢复了清醒。
眼前的灰雾终于慢慢散去,就像一阵厚厚的帷幕,从中间掀开,露出那道令他深爱,令他痛苦的身影。
谢恩将煮好的面条捞进盘中,又端起轻巧的平底煎锅,将炒好的番茄牛腩倒入面条上。红色的番茄汁像一阵喷发的熔岩火山,从面条顶部向四周滑落,覆盖,看上去非常有食欲。
塞维安帮他准备好刀叉和餐巾纸,又倒来一杯热茶。
他想与谢恩说说话,可没什么力气,于是在谢恩吃饭时,他回卧室再次注射了两管针剂。
一管是精神力舒缓药剂,用于缓解精神海的暴乱,虽然效果微乎其微,无法逆转精神海的失序,但可以缓解神经疼痛。
另一管是营养补充剂,给他的身体补充营养和力气。
自从前世谢恩提出离婚以来,他便丧失了进食的能力,食物令他恶心。从前世到现在,这个毛病也一直没好。他只能依靠注射营养剂来维持体能。
换做过去,注射一只军用特制营养剂能维持三天左右,可他重伤未愈,身体各方面的吸收能力减弱,营养剂能进入他体内的含量不足10%,他只能频繁注射,在手腕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针孔和大片淤青。
感受到舒缓剂与营养剂在体内生效,身体稍稍有了些力气。塞维安休息了几分钟,收回局部虫化的部位,维持好完美的化形状态。
他来到楼下,餐厅空荡荡的,不见谢恩的影子。
塞维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心脏在胸口鼓噪,剧烈跳动,有一瞬间,他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画面。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雄主可能在花园里。
塞维安步伐凌乱的来到庭院,看到秋千上的身影,他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走过去,微笑说道:“早晨有些冷,需要我为您拿一条薄毯吗?”
谢恩低头翻阅着腿上的书籍,秋千轻轻摇晃,他的衣摆也随着微风而漂浮。
后肩一沉,一件披风裹住了他,流苏细边自他手背滑落。
“我还记得,就在这个位置,您跑过来,向我要晚安吻。”塞维安道,“现在想起来,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谢恩无声地翻了一页书。
塞维安知道谢恩讨厌他,并不想听他说话,也不会理他。
可他还是想与雄主说说话,毕竟今晚过后,便不会再有机会了。
“您总是想去星海环游,很抱歉,前世我没有陪您。至于今生……”塞维安静默了一会儿后,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那就由他陪您去吧。”
塞维安感觉脑子转的很慢,他有满心想说的话,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他在花坛边坐着,想到半个月前收到的关于雌父罪行减免的议会决议,他收到了雌父的坐标,拥有三年一次的探视权。
也好,今天结束,他可以去看看雌父,了却最后的心愿,便不会有什么挂念了。
一阵狂风袭来,天气转阴,滚滚的乌云出现在天边。
塞维安道:“雄主,回房吧,快下雨了。”
谢恩离开秋千,回到卧室关上了门。
塞维安站在门外,有点站不住,于是背靠着墙壁坐下。
果然下起了暴雨。
夏季的暴雨总是说来就来,并且持续很长的时间。
不知不觉中,天色变暗,来到傍晚。
塞维安叫谢恩吃饭,可对方并不理他,并且反锁了门。
塞维安只好在门外坐着。他想起,卧室里零食与饮料柜,雄主不会饿着渴着。便放下心来。
眼前的黑雾变重了。身上很沉,提不起力气,神经剧痛。
他很熟悉这样的感觉,前世在控制不住虫化前,就是这样的症状。
可他现在还不能倒下,他与雄主还有最后的八个小时相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嘎吱一声,门开了。
谢恩淡淡道:“两天时间到了,还请上将信守承诺,送我回去。”
塞维安慢慢的动了一下,拾掇起力气,站起身来。他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声音也细不可闻:“雄主,还有今夜。”
谢恩冷冷的说:“两天前就是这个时候,你出现在我面前,绑走了我。虽然我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但我猜,现在应该是夜里十一点左右,刚好是你前天夜里出现的时间。”
塞维安默然的听着他说话,笑了起来。他们达成协议的时间是在早晨,本该从早晨开始计算,可是他的雄主这样的厌恶他,就连一晚也不愿与他多待,无法忍受与他呼吸同一座府邸里的空气。
塞维安道:“您这是在抠字眼。”
谢恩平静的望着他:“你不要逼我恨你一辈子。”
塞维安以为自己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可这句话依然叫他痛得颤抖。雄主太知道往哪里下刀子,一字一句,扎的他痛不欲生。
与此同时,浓浓的挫败和疲惫涌了上来。他见过雄主与埃尔相处的场面,那样的轻松、随和、愉悦,连笑声都是甜的。可是在他面前,雄主一秒钟也不想多待。
他并不是不想放雄主离开,可是,这一离别便是永恒,再无任何相见的可能,这一次离别,是生死之别。
所以,他还是想争取一下。
“天晚了,您休息一晚,明天我送您去找他,好吗?”塞维安的声音低低的,轻声恳求,“我不会打破承诺的。我也不会打扰您休息,我只是……想和您多待一会儿。”
谢恩毫无触动的看着他:“我不想说第二遍。”
塞维安低低的笑了起来:“……那好吧。”
他说:“您稍等我一下。”
塞维安回到卧室,打开抽屉,拿出那一把军刺。
他手指颤抖,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滚落,一串串的砸在手背上。
他抖得几乎拿不稳军刺的刀柄,用了好几分钟的时间,他勉强止住颤抖。
在离开前,他还欠着一件东西没有还给雄主,他会还清再离开。
塞维安拿着那把军刺,来到谢恩面前,道了声冒犯,他把刀柄塞入谢恩的手里,握住谢恩的手腕。
“我说过,只要您把刀尖扎入我的胸口,您随时想离开都可以。”
塞维安轻声细语。
“我还有话想对您说……前世让您遭受那样的痛苦,我非常愧疚,非常后悔,日不能寐。”
“我想,把它还给您。我想感同身受。”
塞维安握住谢恩的手腕,将刀尖对准自己的胸膛。
月光银白,跳动在锃亮的刀尖之上。
刀尖没入了胸膛,一寸,两寸,鲜血喷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