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九歌
层层叠叠的虚影之上,万千烟花如丝缕、如金线垂落,宛如要当空砸落。
谢恩惊愕地看着天空,胸口剧震����被吓的。
温暖的怀抱自身后而来,很轻的圈住他的肩膀,能让他感觉到依靠,却又不显得强迫和紧绷。
等他回过神来,下意识去推身后的虫,对方在察觉到他动作的一瞬间,便悄然放开,退后到阴影中。
烟花丝飘散后,云顶大楼再次陷入黑暗。可这一次,虫群再无紧张和惶恐,而是满怀震惊和期待的仰头看着天空,等待着下一发烟花。
下一发如期而至,几乎占据了整片天空、整片视野的军制磷光焰火,伴随着巨响,轰然炸裂!
阿伦呆呆地看着天空,嘴大大的张着,能够塞入一颗大鸡蛋。
“太……阁下,太……漂亮……震撼了!”
谢恩仰头仰得脖子痛,他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有点无奈的摇了摇头。
鲨先生真是太会胡闹了。
他早已过了喜欢这些事物的年纪了,又或许,是没有了喜欢这些东西的心情。他不由的想,他是不是年纪大了。
可他当然感念这份真心。于是,在烟花结束后,他来到云顶的后门,找到了鲨。
顶层的豪华大房间,整齐而洁净,穿着睡袍的鲨站在旋转楼梯旁边,端着一杯波尔多红酒,蜜色的胸膛鼓胀,沾了些沐浴后留下的晶莹水珠。
谢恩一眼就看出,此虫就连看似凌乱的沾水发丝上,都有着精心打理的痕迹,端着酒杯靠在围栏上的姿势,也有着设计的小巧思,恰好能露出鼓鼓囊囊的饱满胸肌痕迹。
他无奈道:“鲨先生,我以为,见朋友前,不必特意如此准备。朋友之间的见面,应该是随和、放松的,不是吗?”
见自己的小心机被拆穿,鲨也没有任何尴尬,他懒散的笑了笑,冲谢恩举了举酒杯:“那么,朋友之间,是可以摸胸肌的,你试过吗?”
谢恩:“……”
鲨嘿嘿一笑:“请里面坐吧。”
两虫第一次在这间豪华卧室谈话时,充满着硝烟和算计,一步一步试探对方的底线。可在一次拯救星火燎原号的星海漫游中,一场卸下了所有伪装的谈话,发生在两虫之间,拉近了距离。
在帮助星火燎原号的过程中,两虫合作借力,救出了昏迷的六殿下。
再到如今,谢恩即将离开荒图星,两虫已经成为朋友,可以互相开玩笑。
是一场很奇妙的体验。
鲨道:“六殿下告诉我,你们明天就会启程前往首都星。”
“是的。”
在原先的计划中,谢恩与埃尔会在荒图星再待十天左右,启程返航。可首都星有一些事情急需处理,于是打算提前启程。埃尔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在与荒图星的驻军对接,以及安排其他事情。
谢恩并没有多少需要收拾的东西,他重生这一次,也不过是多了几个朋友。
阿伦那边,他已经交代过。莱昂坚定的要跟他走。现在告别了鲨,他在荒图星就没有遗憾了。
“那么……”鲨想了想,叹了口气,“祝你快乐吧。”
谢恩微笑说道:“这也同样是我对你的祝愿。”
鲨道:“只要我在一天,荒图星就永远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哪怕只是来转一圈,联系我,我去接你。”
“我会的。”谢恩道,“谢谢你。”
时间不早,谢恩起身,准备告辞。
“明天启程,我就不去送你了。”鲨说,“你知道,其实我骨子里是个感性的虫,我怕会泪溅当场。”
说着,他不知是真是假的吸了吸鼻子。
“……”谢恩忍俊不禁,“你真幽默。”
鲨送他到楼下,再次指了指蜜色的胸肌:“真的不摸一摸吗?”
谢恩这一次终于忍不住笑了:“鲨先生,你真是从一而终。”
他伸出手,触感柔软,细腻,温暖,像极了一块软乎乎的,可塑性很强的海绵。
“再见。”
谢恩推门离开,满脸通红的鲨在后面喊;“对了,以后你想有虫蛋了,也一定要找我!”
“……”
在回家的路上,夜色已经很深。轨道电车停在楼下,谢恩与莱昂一起下车后,身后传来很轻微的落地声,显然有虫跟在他身后一起下了车。
走进楼道,塞维安从身后叫住了他,递来一个东西。
“明天要启程,你忘了买这个。”
那是一个褐色的小狗木雕。
前世谢恩偶尔会念叨,好可惜啊,离开荒图星前,没有去买一个木雕。那家木雕店师父的手艺冠绝星海。
此时,谢恩看着那个憨态可掬的小狗,心中并无波澜。
“上将是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塞维安道:“我问了当地的一些虫,有名的木雕店并不难找。”
谢恩很平静的说:“可是上一次,你不是想动用VR-9吗?这里的一切在你眼中都是蝼蚁,连灰尘都不如,你也会放下身段去问这里的虫?”
塞维安愣了一下,谢恩已太久太久没有与他这样心平气和的说话,他有些反应不过来。随即他下意识想辩解:“我……”
谢恩眼神无波的看着他。
塞维安停顿了一下,并没有去尝试说谎,或者表演出某种平等、博爱。他坦然承认:“无论前世今生,我的确从来都看不起这颗星球。我因那些低级雌虫身上沾染了你的味道,而感到无比的嫉恨。我的确动用过空投一颗真空寂灭九号武器,摧毁荒图星上所有生物的念头。”
他如此坦诚的承认自己的嫉妒、恶念与冷漠,如此的高高在上,视无数生命为蝼蚁。他不想假装很爱这里的生活,有什么爱的?这灰蒙蒙的天气、腥臊的水、蜗牛一般的网速,能爱上就怪了。
他从不掩饰自己身为特权阶级的高高在上。
“可是,如果你想在这里生活一辈子,我会陪你在这里。即使我厌恶这里的一切,并且认为,你不该属于这里。”塞维安道。
谢恩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么,上将,你搞错了。我是土生土长的荒图星虫,我也是你视作蝼蚁的那些虫之一。我也是你从头到尾都看不上的那些虫之一。我从一出生,就在这颗能够被你轻轻抬手摧毁的星球上,艰难求生。你前世不也一直是这样看我的吗?”
塞维安摇摇头:“不是的。你与他们不一样。”
谢恩冷漠的说:“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你的这份傲慢,我从头到尾都在领教。”
塞维安反问道:“这是傲慢么?可是雄主,你不能要求我去博爱,爱那些连化形都不会的、缺肢少角的低等货,也不能要求我去欣然接受这些非常差的生活条件。这是没有道理的事情。”
“并没有谁在要求你。”谢恩道,“我只是想说,你该回到属于你的阶层,而不是在我身边打转。”
塞维安缓慢的摇了摇头:“我要带走你。我能看出,你不习惯1/32限速的星网速度,你并不喜欢这里的水质。我们是同一个阶层的夫妻、伴侣。”
“不要忘记,就算回到圣辉星,我依然是出生于偏远荒星的下等虫。”谢恩意味深长的说,“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塞维安道:“出身并不能说明什么。”
“你前世并不是这样认为的,当然不会突然就转变了想法。”谢恩疲惫的揉了揉额角,“你说这些违心的话,不会感觉累吗?”
塞维安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眸如傍晚时分的夜空,此时透着坚定与认真:“可是我在前世就爱您。即使,前世的我认为您虚荣、花心,我依然在尚未察觉的情况下爱上您。如今我知道了您坚韧、从容,有一颗金子一般的心,我比前世更加爱您。”
谢恩无动于衷的看着他,半晌后,轻轻的笑了起来。
塞维安的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他屏住呼吸,揣测对方这声笑所蕴含的情绪。
“你要把我当主教、当牧师、当神父,请求我的原谅,消解你的不安。对吗?好,我原谅你了,你走吧。"谢恩道,“我原谅你了,没有什么不能原谅的。过去种种,一笔勾销。只不过,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这些天,他看到了塞维安那些拙劣的尝试,清晨放在阳台的蘑菇、夜里送来的苹果热红酒、暗中的保护、忌口的香芹、学得很慢的尊重与道歉……
他想,何必呢,本就不是同一个圈子的虫,何必硬要融在一起。塞维安不累,他都累了。
如果他们之间仅剩原谅或不原谅这一点点的牵扯,他愿意毫不犹豫的把这份牵扯断掉。
在听见谢恩说原谅的刹那,塞维安眼里闪过狂喜,甚至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可听完谢恩的话,他愣住了,随即,坚定的摇头。
“不。”他说,“如果是这样,我请求您,不要原谅我。我想要您重新接受我,给我一个爱您的机会。”
谢恩平静的陈述道:“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塞维安笑了起来,早有预料似的。他从军靴外侧的暗扣里拿出一把锋利的尖刀,刀柄对着谢恩,递了过去。
“您想与我一笔勾销吗?”他脸色有些苍白,眼眸却亮得诡异,唇角的微笑像暗夜的罗刹,他把刀柄塞入谢恩的手心,锃亮的刀尖对准自己的胸膛,“那您先把那几刀在我身上找回来,我们才能一笔勾销。”
第69章
银色的月光落在刀刃上,宛如跳动着银霜。
刀尖锃亮锋利,轻轻抵在塞维安身上的纯黑色便服上,凹下去一个针尖大小的小坑。
只需要再轻轻的一用力,就能够刺破那昂贵的衣服,刺入皮肤,扎出血痕。
“来,没关系。”塞维安低声说着,语气就像在哄虫。他轻柔地握住谢恩的手腕,带着刀锋又前进了几分。
嗤����
那是衣服布料被划破的声音。
“以我的自我愈合能力,只要不是正正当当直刺心脏中央,按刺个对穿的方式来计算,我可以承受六刀。”
“你的力气不够,我来帮你。不用怕,放松。”
刀尖再次前进了一分。
鲜红的血色从刀尖渗出,将纯黑色的衣服沾湿,一道深色从刀尖处向四周蔓延,使黑色的衣服颜色加深。
谢恩倏的抽回手,刺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地上弹跳几下后滚落到几级台阶之下,一连串的细小红色血珠在地上划出一道湿痕。
“你以为用这样的手段,就能让我对你心软吗?”谢恩冷漠说道,“塞维安,你很幼稚,也很愚蠢。”
塞维安脸色不变,显然这小小的伤口并未伤及根本,他微笑说道:“只是皮外伤而已,不用伤药,很快就能痊愈。我没有想利用伤口来使你心软,毕竟这伤口着实太小。”
“我只是想偿还你曾经受到的痛楚。”他说,“真的很抱歉。”
谢恩不想再与他掰扯,走上楼梯,回到家里。
塞维安站在楼下,月色将他的身影铺出一道长长的黑色,显得无比孤寂。
他默不作声的站了会儿,弯腰捡起地上的刺刀,掏出怀里的手帕,仔细的擦干净刀尖的血迹和灰尘,重新把刺刀放回军靴外侧的暗扣里。
他抬头看去,三楼阳台的玻璃隔门紧闭着,里侧的窗帘也紧紧关上,隔绝了窥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