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九歌
他试了试,用精神力轻轻地梳过一团干绺打结、混着泥沙的毛发,很神奇的是,那团毛发瞬间松散开来,变得软乎乎,干干净净,就像用洗发水洗完过后吹干过后那样的柔软蓬松。
“哇……”
谢恩有点惊讶,效果真好。
大熊无神的眼睛突然变得有了些光彩,眨了眨大眼睛,歪头好奇地看着他。
然后,大熊俯下身,把一双宽厚的毛毛熊掌摊开在他面前。
谢恩心想,这是要做什么呢?
他把无形的、柔软的精神力覆在那双憨态可掬的熊掌上,只见大熊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缕精神力,抬高,和视线平齐。
谢恩福至心灵,笑了起来:“你要我帮你梳脑袋上的毛?”
即使刚才多了一丝丝的光亮,可大熊的眼睛依然很呆,没有办法对精神力传达的信息做出回应。
大熊太高了,原本,谢恩的精神力需要费一些力气,才能攀上去。
可现在大熊把他的精神力托了上去,与熊头齐平,于是谢恩很轻松的控制着那一缕无形的精神力,攀上了大熊的头顶。
两只熊耳呆呆的竖着,若是在星网的图片上看到,两只耳朵是小巧可爱的,像两个半圆形扎在头上。可是实际一接触,谢恩倒吸一口凉气……好大,和蒲扇一样大的耳朵!
大熊头顶的毛稀稀落落,一团又一团打结的黑迹,使它看起来脏脏的,颓颓的。
谢恩从两耳中间的头顶开始梳理起,精神力像无限动力的梳子,所到之处,打成结的毛发松散开,变得蓬松。
梳理完一整颗熊头,已是一个小时后。
原本像许多天没洗、而粘在皮毛上的毛发,此时变得蓬松,毛发随风飘动,整颗熊头看起来变大了一圈,与身体格外不协调,看起来头大大的,憨萌可爱。好担心它会因头太重而摔倒。
那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此时变得有了神采,透露着感谢与喜爱。
谢恩感受到自己的精神域空了一小块。
过去与阿伦合作时,梳理上百个雌虫后,也不会有精神域空缺的感觉。可是现在,仅仅是一颗熊头,就让他明显感觉到精神力的减少,这真是很新奇的体验。
看来,为高级雌虫梳理精神域,与为低级雌虫梳理精神域,所需的精神力不是一个量级。
谢恩脸色苍白,额头上隐有汗水渗出。
他又开始腹痛。
他的虫纹生长的位置非常奇妙,原本只占据了右边腹部的一个小角落,可是在完成分化后,黑色线条所绘的白描玫瑰花扩张、覆盖了几乎整片右腹,甚至还往腿根、以及更私密处蔓延。
像是一株有生命的植物,在他身体里生根,发芽,长大。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身边传来鲨担忧的声音:“你没事吧?”
谢恩摇了摇头。
他继续凝神,使用精神力,为大熊梳理后背。
两个小时过去了,却只梳理了一半。
这真是很大,很大的熊。
大熊的眼睛更有光彩了,宛如映着小水潭,亮亮的,似乎知道谢恩的精神力爬上它的后背会累,大熊乖乖地主动趴下,露出一大片毛茸茸的、像大毛毯一样的巨型后背,宛如一大块草坪。
似乎是感受到精神力的颤抖,能量的不稳定,大熊担忧地看向那缕无形的精神力,伸出毛茸茸的熊掌,尝试去触摸。
右腹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谢恩低低呻吟了声,退出埃尔的精神域,他汗如雨下,弯腰死死地摁住肚子。
一旁的鲨紧张地扶住他:“阁下,没事吧?”
谢恩咬住嘴唇,勉强拾掇起力气摇了摇头。
鲨看了眼床上依然处于昏迷之中的虫,震惊道:“他这么能吃?”
他知道谢恩的精神力等级有多高,玻璃薄片里的实体信息素压片,纯度之高,是他平生未见。
可是,这样高的精神力,竟然会被仅仅一个虫榨干吗?!
“……”谢恩很难解释,他的难受不是因为精神力枯竭,而是因为肚子疼。
可他现在难受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力地摇了摇头。
缓了几分钟,谢恩道:“他现在应该不会有大碍,请你帮我守着他……有异常随时喊我。我……休息一下。”
说到最后声音近乎听不见,他咬牙忍痛站起身,身体晃了晃,眼前发黑,抠着床沿的手指泛出青白。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被扛了起来,脸埋在软乎乎的胸脯里,清新的甜香传来。
“阁下。”鲨的声音透过震动的胸膛传来,“这才是朋友该为朋友做的事情。”
谢恩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鲨轻柔地把他放在床上。
“有需要请随时叫我。”
等轻微的关门声传来,小小的船舱仅剩他自己。谢恩终于卸去所有伪装,抱着肚子把自己蜷缩起来,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流下。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渴望那一抹蔷薇花香,他控制不住的,想起上一次帮他止痛过的那抹香味。如此的快,如此的好,像一块清凉的膏药轻轻擦拭,或者一块温凉的毛巾冷敷,那样轻易的就缓解了他的疼痛。
谢恩把自己缩得更紧了,紧咬着枕头的一角,吞回呜咽。
他讨厌这样突如其来的脆弱和难过,他也讨厌自己,他多希望自己能无坚不摧,不被这些生理性的痛苦击败。
可他做不到。
因疼痛而滴落的泪水濡湿了一小片枕巾,他紧紧蜷缩,连最轻微的动弹都不敢,生怕加剧疼痛。
他的手指冰冷无力地摁在虫纹处,却不能缓解丝毫。只能硬扛过去。他有经验。
身体不可避免的渴求那一缕蔷薇花香。谢恩紧咬牙关,压制着被拥抱、被安抚的渴望。
第56章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可能是十几分钟,可能是半小时,肚子疼终于减轻到可以忍受的地步。
谢恩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勉强打开身体,不再蜷缩得像球,艰难地躺平。
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又干燥,身上软得没力气,就像七天七夜没睡觉一样疲累。
谢恩侧躺着微微弓腰,拿了个抱枕抵在痛处,作用聊胜于无。
时至今日,他仍不明白这痛楚是如何产生的。
前世在二次分化的过程中,整整七天,他都在虫纹的剧痛中度过。中间疼晕又清醒无数次,因使用镇痛剂有导致分化失败的风险,因此他拒绝了,硬生生地扛着。
然后,雄保会找来了一个雌虫,想请他使用。他也拒绝了。
只有在深度结合之后,雄虫与雌虫的信息素彻底交融、识别、纠缠,雌虫的信息素才能够沉入雄虫虫纹上的安抚腺,为雄虫缓解疼痛。
但如果信息素的匹配度超过95%,即使不用深度结合,也能起到一定的安抚镇痛作用。即使效果是大打折扣的,却也聊胜于无。
前世,在二次分化快结束时,在他昏迷中,一个名叫索伦的虫给了他一些抚慰,便是基于高于95%的匹配度。痛楚减轻后,他睡了七天来第一个整觉。
但这非常非常难得,95%的匹配度是什么概念呢?抓一把沙洒在漫漫星海,精准定位到一粒沙尘的概率。
而他与塞维安之间高于99%的匹配度,那更是成千上万的沙子,洒在了同一个坐标点。
……
前世二次分化中的痛楚,谢恩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可令他崩溃绝望的是,重生以来,这股痛楚却不放过他,每当使用精神力,或多或少,他都会感受到或轻或重的疼痛。
精神力耗费得越多,痛楚就越为剧烈。
他不清楚这股痛楚的来源是什么����难道是因为,越恐惧的东西越会缠上来吗?二次分化的那七天是他永远不愿回忆的噩梦,他不想去回想、不想面对。
难道正是因为这份恐惧,反倒使这股痛楚更紧地缠绕着他?
漫无边际地想了些事情后,痛楚终于消退了七七八八。
谢恩慢慢松了口气,坐起身,胶囊船舱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轻快的音乐。透过单向液晶屏幕看去,一个约莫四十厘米高的智脑管家,正憨态可掬地用爪子轻轻拍门。
谢恩按下床边的按钮,悬浮门缓缓打开,智脑管家摇头晃脑地走了进来,头顶的小托盘里是热茶、甜品和热毛巾。
无机制的大眼睛屏幕里,闪过问候的字句:“还好吗?”
谢恩轻轻地笑了下,通过智脑给鲨发消息:“我没事,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对方很快回复:“有需要就叫我。”
谢恩喝了点热茶,吃了一点热腾腾香喷喷的甜味小蛋糕,休息了一会儿,感觉到痛楚终于完全消散。
他跳下床,回到星舰的主舱。
鲨正在主控室校准航道,富贵号在空中进行了一个漂亮的扭转,从两颗行星之间的扭矩空间中飞速穿过,与一片太空垃圾擦身而过。
他有点郁闷地看向谢恩:“你还要继续拿给他吃吗?”
“……”谢恩觉得这话听着莫名有点不正经的意味,明明他做的是非常正经的精神海梳理工作,埃尔应该按照工时向他支付星币。
可什么叫“吃”?
太不正经了……
谢恩解释,并用手比划:“他有一头……嗯,特别大的熊,脏脏的,毛打结。还剩大概一半的熊毛没梳理,工作做到一半,不继续的话,我的强迫症令我难受。”
鲨默默地看着他,眼神很微妙,像是不爽又像是嫉妒,又像是对小雄崽的爱惜。
“那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情况。”
谢恩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六皇子埃尔仍在昏迷之中,这是精神域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起作用。当精神力用尽枯竭到极致时,昏迷状态是最为节能的。
谢恩再次凝结起一股精神力,闭上眼睛,将精神力探入对方的精神世界。
这一次,没有遇到丝毫阻碍,那层自带的防御薄膜如同完全消失一般,连最轻微的阻碍也没有造成,如同某种,超薄无感丝滑。
就这样进入了万里冰原。
谢恩愣了一下,搓了搓手指,有些不习惯。
大熊恢复了些精神气,正拿起一块石头凿着冰层,从破开一个洞的冰层上方伸爪,抓住一尾小鱼往嘴里塞。大熊的表情呆呆的,感觉到熟悉的精神力气息,它歪了歪头,扔掉鱼骨头,欢快地挪了挪屁股。
无形的精神力顺着宽厚熊掌的托举,来到熊头处,安抚地摸了摸蓬松柔软的毛发,当做打招呼。
大熊知道了那股精神力要做什么,它扭了扭屁股,乖巧地面朝下扑着,露出只梳理了一半的后背毛,歪头侧枕着冰层,黑溜溜的大眼睛追随着无形的精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