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李文一脸紧张,今儿个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跑去等着看榜了。

这才过县试,接下来府试三月份,院试四月份,考举人的乡试,在秋季八月的秋闱,等进京会试,却已经是来年春了。

算下来就得与青哥儿分别一年多的时间了。说实话他都有些后悔了,他就不该争一时意气,早知道就死皮懒脸的跟青哥儿一起进京了,难道他谢铭瑾还能将他赶出来不成?

不过话已经放出去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李文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手舞足蹈的兴奋道:“宋大哥宋大哥,中了中了!宋大哥,你是第五,第五名。”

虽然知道大概率会中,却也没想到排名这么前,毕竟县试还是有好几百人,录取也就二三十人,能榜上有名已经是万幸了。所以宋安对于这个结果还是挺满意的。

县衙中,张老喝了口茶,才将手中的考卷放到桌案上,不得不说看过宋安的考卷后,他心中还是惊异万分的。

这些日子的接触下来,对于宋安的才能,他是了解的,然而宋安读书才多久?一直以为不过是玩笑之语,转眼却参加了县试,经义的理解掌握能力竟比读书几十年的老学究还扎实。

县令站立一旁,见张老放下考卷这才道:“万万没想到,宋安此子读书如此有天赋。”

其实这卷进前三也是可行的,还是他顾虑着怕有争议,思虑了半晌滑落了两名,排在第五。

这样一来,就算有了解宋安这个人的学子提出异议,要查看考卷,也能心服口服。

县令的担忧果然不错。

此时县衙外面张榜之地,乌压压的学子正翘首期盼着。

寒窗苦读十数年,谁人不指望着金榜题名,说不得,今日就是扬名的日子。

苏贵也是知道宋安这次要参加县试的。他还真不相信宋安这个不学无术的人能考上。

苏贵是两年前就过了县试,之后的院试却折戟沉沙,只一步之差与秀才擦肩而过。在书院先生的劝说下,才决定等两年再进行科举,反正他还年轻,还等得起,这一次的府试,他势必要拿下的,只要中了秀才,别说长水村,便是整个县城,他的身份也是高人一等的。

这次得知宋安也参加县试,他说什么也要过来看看宋安的笑话。科举之路可不是谁都能走的。

等到一放榜,看到写在榜上那个熟悉的籍贯名字时,苏贵几乎错愕的瞪大了眼睛。����长水村,宋安!

什么?宋安竟然榜上有名,这是开的什么玩笑?

一放榜,周围的学子一拥而上,榜上有名的,有的喜极而泣,有的畅声大笑,没有找到自己名字的,也不免垂头丧气,痛心疾首。当真是人生百态。

苏贵心中气不过,这榜肯定是有问题。

想到这里,他眼珠子一转,见到几步外一个学子恹恹的垂着脑袋。这人他认识,是他们学院的,叫做何成,他们曾经也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来着,印象中这个人也是仗着自己颇有些才华,得书院先生夸过几次就目中无人,这次下场本来就抱着一试必中的,没想到却名落孙山,对他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苏贵唇边渐渐扬起一抹笑来。心中有了想法,当即拔开人群,朝着何成走去。

“何兄,这么巧。”苏贵热络的打招呼。“你怎么亲自过来看榜?以何兄的才华,只需在家等着捷报就行了,哪用亲自过来?”

何成见了苏贵,以为他是来奚落自己的,“原来是苏兄,我记得你县试早过了的,怎么也在此?”

苏贵笑道:“何兄有所不知,我一远亲,这次也是参加了县试,我来替他看看结果。”

“是吗?不知你那远亲可有上榜?”何成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兴致缺缺的问道。

苏贵挠挠头,“我也奇怪,我这远亲,以前是混不吝的,字都认不全来着。后来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去年才开始放话读书,今儿个就来县试了。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榜上有名,还排名颇靠前,也是奇怪。对了,何兄,你可在前三甲?”

何成听了,丧气的摇摇头,“这次名落孙山,看来只有等下次了。”

苏贵闻言,脸上惊讶万分,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怎么可能?以何兄的才华,怎么可能落榜?连不学无术的痞子混混都能上榜……”他话说到这里,连忙捂住嘴,“哎呀,该打,你看我这话说的,不过我着实奇怪,这实在是不合情理啊。”

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更何况苏贵是故意这么说的。

下一秒,苏贵的衣袖就被何成拉住了。“苏兄,你说的那远亲是谁?”

苏贵眼底浮现一抹得逞的笑,也不需瞒着,“我说的不是别人,正是我那哥婿,叫宋安。”

宋安!何成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服气的模样,一开始看到榜上的这个名字,他还没有联想起来,苏贵这一提,他立马朝着榜单看去,上面明晃晃的第五名,长水村,宋安。

县城并不大,痞子宋安的名头他还是知道的。讽刺的是,就这么个痞子混混,大名居然在榜上,而自己这个从小读书,在书院也有才名的居然名落孙山,何其不公!

想到此,何成气得满脸通红,不满的叫嚷起来,“县试不公!有人徇私舞弊,不能做数!”

这话一出,周围蓦地安静下来。人人都脸色怪异的看了过来。

苏贵早已溜到不起眼的地方,等着他想要的结果。

“这人是谁啊?莫不是没考上,失心疯了?”

听到有人大声嚷嚷着作弊,徇私,开什么玩笑,这可是科举考试,谁敢?也不怕砍头抄家?

历年来因为没考上而失心疯的也不是没有,这一次倒是眼见着了。

大家本没有当一回事,然而那人指着榜上一个名字,“大家看看,县试第五名是什么人?这人叫宋安!”

众人莫名,叫宋安怎么了?叫宋安的多着去了,之前有个叫宋安的混混,被人打破了头,当时在县里可是让人津津乐道了好长一段时间。

长水村,嗯,长水村这位宋安能县试第五名,想来学问是很好的了,之前怎么没听过有这么一位才子?早知道就应该结交一番,大家可以交流学问什么的,不过之后有机会倒是可以讨论一二。

“你们没有看错,长水村的宋安,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在青楼争风吃醋被人打破头的混混宋安!”

“什么?竟然是他!”众人皆惊。

第80章

有人识得说话的何成, 也知道何成的为人,并非是信口开河之人,所以先入为主, 心中已经对他的话信了七八分。

也有不相信的, 开口劝诫道:“这可是科举考试,岂是儿戏?可不兴胡乱说话。”

“是啊,说不定是同名同姓的人。”

已经有人开始帮腔了, “什么同名同姓, 即便同名姓,那籍贯明明白白写着长水村, 难不成长水村还有两个叫宋安的不成?”

“那, 会不会写错了?”

“写错?这话你问问自己信不信?”

那人立马被怼得哑口无言。

越来越多的人觉得事有蹊跷,心中更是开始怀疑这榜单的真实性。

“想来大家没见过宋安, 也听过他的大名吧?县里谁不知道宋安不过是混混痞子, 去年还争风吃醋被打破了头, 竟然就能考科举了?就算他改邪归正, 他才读了几个月的书, 如何比得我们这些人十几年寒窗苦读?这次考试,若不是徇私舞弊,谁信?”

何成见众人情绪变化, 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打动了这些人, 更是再接再厉,愤愤不平的道:“在场诸位都是读书人,想来大多数的名字都不在榜上。咱们寒窗苦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金榜扬名吗?小子不才, 虽然不敢想魁首, 一身才学却也只想一个榜上有名,以不负多年辛苦。然而我等辛辛苦苦却被这混混占去了名额, 诸位心中可有服气的?”

“何兄说的是,如果不是这个宋安占了位置,谁又说的准下一个能上榜的不是自己呢?咱们被宋安挤下来,一定要讨一个说法才是。”这也是一个落榜学子,抓住机会想搏一搏。

也有人身在榜上,名次已定,怕万一有什么变故,到时候自己希望落空,便想着和稀泥道:“这是科举县试,谁敢徇私舞弊?你们大闹县衙,难道就不怕被剥夺读书人的身份?”

“我们身为读书人,立德立功立言方为本心,遇到不平之事,岂能做缩头乌龟?”

这话一出,当即一呼百应,所有人的心思都活跃起来,这事必然要闹将起来,他们才能得到机会。

至于聚众闹事,呵呵,所谓法不责众,他们这么多人,而且还都是学子,即便衙门查起来,他们对于考试结果有质疑也是占理的。

如果徇私舞弊是真的,那他们无过反而有功。

总而言之,这件事要闹就得闹大。

于是许多人开始起哄,“正是,我们要讨一个说法,我们要公平公正。”

“呵,你的名字也在榜上,又帮着宋安说话,难道你的成绩也是作假?”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开始牵连起和稀泥之人,多拉一个人下来,他们落榜之人就能多一个机会。

之前想着和稀泥之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擦擦额角的冷汗,他就不该多嘴,让旁人注意到自己,即便他问心无愧,可面对众人的指责,便呐呐不敢再多说什么。

“说的在理,县试不比乡试,制度疏漏多,方便他们弄虚作假!”有人振振有词道。

大魏国从乡试开始,才有严格的防舞弊规范,糊名、誊抄、校对,都是专门有一套制度流程的。而县试却没有这些,相对来说流程要简洁宽泛许多,所以才有此言。

在这些人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也开始揭底。

“听说宋安此人最近捣鼓什么买卖,手中颇有资产,说不定银钱开路,就买通了考官……”

“对啊,之前我表弟还亲眼见过宋安与咱们县令大人在酒楼相谈甚欢。”

“也不知道宋安怎么就攀附上了衙门中人,年节时候还装了一大马车的礼去衙门,啧啧啧,没想到早就沆瀣一气……”

……

传言越说越离谱,中间有几人煽风点火后缩进人群,垫了垫手中碎银,那位爷可真阔绰,就帮着说几句话而已,白白得了这些银钱。

“走!进衙门讨说法!”

一群人正要闯衙门,就听“铛铛铛”几声锣响,一队衙役从衙门出来,不多时面色铁青的县令大人也走了出来。

这可是一县父母官,威势一散发出来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当即有人停住了步子,胆子小的甚至不由自主的往后缩了两步。

“肃静!”衙役高声喝道。

杀威棒声音一起,周围原本愤愤不平讨说法的人也都噤了声。

陈县令环视一眼,面上肃然,“听说你们质疑本次科举不公?可有证据?若是诬告妖言惑众者,反坐其罪,且罪加三等,尔等可还要闹事?”

这……大家只是想捡点便宜,真要论罪,谁还敢再出头?

陈县令见众人默不作声,冷哼一声,这就是平日里自诩甚高的读书人?嘴上激昂慷慨,真遇上事了,却恨不得当缩头乌龟。呵,若真有不畏强权之人,说不定他还能高看两眼。

一直在暗处煽风点火的苏贵见到这个场面,心里一紧,却又怀着希冀朝着何成看去。如果何成能当这个出头鸟,今日这件事就不会不了了之,县令大人又怎么样,他总不能违逆民意吧?

然而此时的何成也有些被吓到了,要说徇私舞弊这件事他确实没有证据,要是真追究起来,只怕他难逃罪责。

苏贵见何成苍白着脸,一副举棋不定的模样,心中不免一凉,这个蠢货,真是扶不起的阿斗。

没办法,看来只能自己出马了。

“大人且慢!”苏贵站了出来。

陈县令转头看向苏贵,苏贵揖了一礼,“大人言重了,我等学子寒窗苦读,只为金榜题名的一天,大家不过是见到地痞无赖都能上榜,心中感到不服,想请大人解惑,并非诬言诽谤。”

他这一番话将诬告妖言惑众说成了难以服众,倒是将责难给推了个一干二净。

众人一听,精神一振,也都纷纷附和起来。

“你是何人?”陈县令也没想到苏贵轻飘飘的一席话倒是将眼前的局面给化解了,不由沉声问道。

苏贵彬彬有礼的道:“学生苏贵,是长水村人。”

陈县令点点头,又眯眼打量了一番,方才沉吟道:“苏贵?本官记得这一届县试你并未参加吧?怎地在此?”

苏贵被陈县令的眼神打量,只觉得后背微微发凉,整个身子都绷紧了。听到问话,心中一咯噔,直道遭了,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强行出头只怕会恶了县令大人。

又不禁怨怼何成,自己真是看错了人,将希望寄托在这种人身上,要不是何成这个时候不争气,自己又何必出头恶了县令大人。

只是事已至此,他也不敢不答,心念电转间只得道:“学生已经过了县试,只等今年院试下场。”

他露出自己的底细,也是想让陈县令看在他院试一过,考取秀才功名,将来在县里也有一席之地,便是县令大人也得给他几分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