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沐南
也幸好她跟过来了,看看青哥儿这个小畜生,根本就不把苏家放在眼里了,她一定要让县令大人治青哥儿一个不孝的罪名。
此时她一把鼻涕一把泪,控诉起苏青来。
“我没有。”苏青无力的辩解着,他知道他娘的战斗力,胡搅蛮缠是不输任何人的。
“大人,青哥儿不孝啊,我幸辛苦苦一把屎一把尿将他养大,却是养了个白眼狼啊。拿娘家的东西偷偷卖银钱,自己盖新房子置田地,丝毫不顾娘家人的死活啊!”苏婶子声泪俱下,口口声声要讨公道。
围观的人都以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苏青,如果苏婶子说的是真的,那这个哥儿是真的该死,谁家养出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哥儿来,也是倒霉呢。
苏青心中委屈,多年来的性子却让他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这样子,更是坐实了众人的猜测。
宋安身子挪了挪,挡住了别人的视线,然后大声道:“岳母,您大可不必混淆视听,青哥儿从小到大在苏家过的是什么日子,长水村村人没人不知道。在苏家,脏活重活都是青哥儿做的。
或许你会说农家人干点活怎么了,谁都是这么过来的。可是青哥儿从几岁起就承担了苏家所有的活计,每日里起早贪黑干活,然而你们却经常不给人吃饭,还稍不顺意便是拳脚相加呵斥打骂。
有时候还是村里人看不过去,可怜他给他点吃的。如果没有,他也只能跑去山上吃树根野菜。我想问问大家,谁家待自己的亲生孩子是这样对待的?所以青哥儿并不是你的亲儿子吧?十多年前,你逃荒到了府城,青哥儿是你捡来的还是偷来拐来的?”
最后一句话,宋安加重了语气,把本就心虚的苏婶子吓了个激灵。
宋安的话出来,屏风里的张老皱起了眉头。心中暗道,也不怪自己当初怀疑了,青哥儿的样貌的确有几分像老友。
府城?崇安府?当初老友的哥儿哥婿确实是在崇安府出事的。如果青哥儿真是老友的外孙,那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那老友找了十几年,真找到了,倒也了了老友的一番心病了。
如此一来,还真有必要查上一查。
众人也纷纷道:“原来不是亲生的啊?难怪我看这哥儿样貌跟他娘和兄弟半分不像。”
“即便不是亲生的孩子,也不能虐待啊?”
“苏家未免过分了,那么小的孩子不仅做重活,还不给饭吃。啧啧啧,也不怪人家哥儿现在不认娘家了。”
苏婶子还没说话,宋安已经朝着陈县令拱手道:“大人,草民亦可状告苏家人虐待青哥儿,另外还要告发苏家人偷拐孩子之事。”
第67章
得到张老授意的陈县令拍了一下惊堂木, “苏五娘,苏青是否是你亲子,还不如实交代, 如若本官查到你偷拐孩子, 必将重判。”
这个时代,偷拐儿童或者良家妇女,其罪甚大, 轻则流放三千里, 重则斩首示众。
苏贵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明明他之所以敢来衙门状告宋安, 也是有些底气的。因为有人跟他一样, 都想要宋安手里的方子,只要给宋安一个窃取他家方子的罪名, 就能让宋安将手里的方子和赚到的银钱都交出来。
他之所以说自己的人能做金玉满堂, 其实就是背后的人叫他这么说的。如果宋安因此跟他对峙, 当场做出这道菜品来, 说不定就能真正得知其中的秘密。
然而, 宋安并没有上当,即便他说的有理有据,可这毕竟不是真正的证据。如果宋安不妥协, 他也不会有任何的办法。
只是他没想到他娘会跟过来, 不仅没有对他任何的帮助,反而让宋安抓到把柄倒打一耙。
不过,青哥儿不是苏家人这一点, 他是没想过的。从小他娘对青哥儿得态度就很差, 听他娘说,青哥儿是扫把星, 克六亲的那种。也是因着他娘的态度,家里其他人对青哥儿也从没有个好脸色。时日长了,也都觉得理所当然了。
现在想想,他娘说这话完全没道理的,青哥儿在他家,也没见他克过谁啊。
苏婶子被惊堂木吓得半边身子都软了,她不知道宋安怎么会知道她的过往,当年的事除了她和老头子没一个人知道。就是家里人她也从未说过,现在突然被人戳破,她当时就没有了主意。
“冤枉啊,大人,冤枉,民妇是万不敢行偷拐之事啊!”
“那青哥儿是怎么一回事?”宋安咄咄逼人。
苏婶子此时已经六神无主,她本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农妇,最为得意的也就是十几年前逃荒去了府城,见识了大户人家的气派繁华。然而,这些经历她却不敢往外说,只怕会惹来麻烦。
在她看来,青哥儿就是那个麻烦的源头。
陈县令威严的声音也在催促,“还不从实招来,否则刑法伺候。”
苏婶子哪里还敢隐瞒,当即哆哆嗦嗦交代了大半。
十八年前,此地大旱,田地里收成早没了。村里人把能吃的都吃了,实在没办法了,就只能出去逃荒去。
苏婶子两口子将两个孩子交给外家一段时日,自己则跟着人逃荒。第一次出村,什么都不懂,只能跟着人走,一路上讨食,或者是遇上善心者施粥,饥一顿饱一顿,只想找个能填饱肚子的地方安顿。
一开始他们也不知道这就是府城,只是觉得这里人多。因为灾情施粥的善人也多,而且最主要的还是苏婶子快临盆了,于是便没再继续走,而是在破烂的山神庙安顿了下来。
没多久苏婶子就生下了个瘦了吧唧的孩子,因为营养不良,孩子生下来没几天还是没养活,死了。这种夭折的孩子在这个时候是常见的,特别是农家人。
苏婶子也没时间伤心,如今苏老爹天天在外面讨要食物回来,分量却是少的可怜。她必须跟着其他人一样,去施粥的地方排队候着才行。
今日一如往常,只是在施粥的队伍中她听了一句,有大户人家要找奶娘,如果身体没病的好人都可以去。听说顿顿鸡汤,还有鱼啊肉啊的供着,只可惜她们条件不允许,不然傍上大户人家,不比天天挨饿受罪的强。
苏婶子心思顿时活泛起来,自己身体没病,又刚生过孩子,正好有奶水,不是正好吗?
于是她便仔细打听了,一个人跑去了。
这是她第一次进那么大那么漂亮的宅子,弯弯绕绕的像是走不到尽头似的。跟着带路的人走了许久,终于见到了主人。
见她们的是一个哥儿,眼神很犀利,一身的锦衣华服,大着肚子,看样子应该就这几日就临盆了。难怪会提前找奶娘了。
跟着她一起的还有十来个人,她们一同见过夫人,她没什么见识,却也知道这户人家不比其他,因此更加小心谨慎,她仔细观察旁人,努力让自己不犯错。
她也知道,自己的条件不一定是好的,可是又实在是放不下天天顿顿能吃肉喝鸡汤的诱惑,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任由主家夫郎挑选。
主家夫郎问了好些问题,她一个个答了,便跟着其他人一起到了一个小院子休息。当晚她们就喝到了鸡汤,她当时差点没把舌头给吞下去。
主家就跟他们说的一样,可真好啊,如果自己能选上做奶娘就好了。那就不用担心自己被饿死了。
次日,就有管家过来,告诉她,主家选中她做奶娘,当即给了她几两碎银,让她收拾收拾,以后就住在这里。
苏婶子几乎被这好消息砸晕了头,她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只托人将银子带回去给苏老爹,顺带告诉苏老爹自己在大户人家做奶娘的事。
她每日里吃好喝好,奶水很足,只需等主家夫郎孩子出生,自己便可以奶孩子了。
过了十余日,主家夫郎总算发作了,整个府中的人都惊动了,直到凌晨才生下一个哥儿来。
主子和主家夫郎很是喜爱这个孩子,就如同珍宝一般,连带着她这个奶娘的待遇也提高了不少。
他们给孩子取名叫“青儿”。孩子白白嫩嫩的,很是可爱。她刚刚丧子,一开始来不及悲痛,现在这个孩子还是抚慰了一点点她做娘的心伤。她也尽心尽力,把这个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主家夫郎也很满意她,时常会赏自己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意儿。她都带了些给苏老爹,让他拿去换银钱过活。
她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待在主家就好了。
然而,主家夫郎的神色却一天天烦闷起来,主家夫郎待她是真不错,如果可以为他分忧就好了。于是她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主家夫郎却摇摇头,一副不愿提及的样子,只让她好好看顾好孩子就行了。
她虽然纳闷,却也不敢多问。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直到有一天,她隐隐约约听到主家夫郎跟夫君吵架,说什么储君,争位,朋党。
她也听不懂这些,只知道主子跟主家夫郎感情一向要好,万万不会因为小事吵架的,难道是跟着主家夫郎这些日子的心事有关?
她是小人物,是知道进退的,不该她打听的事儿是绝不会去打听的。
只是没想到,这之后不久,主家夫郎就急急将她叫了来。给了她一个包袱,让她带着孩子离开,以后再也不要回来。
她一脸纳闷,这是什么意思?主家夫郎却跪了下来,“求你一定把孩子带走,走得远远的,让他平平安安长大就行,这里面的银钱足够你们花用的了,以后也别再回来了。”
她慌了手脚,这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没等她弄明白,她已经糊里糊涂的被管家带着离开了宅院。
没办法,她抱着孩子挎着包袱找到了苏老爹。
这些日子有了苏婶子带回来的银钱还有各种物件,让苏老爹也不必乞讨过活了,甚至还租了一个寻常人家的柴房充做的房间住了下来。
看到苏婶子出现在面前,他还有些懵,听到苏婶子说了前因后果,苏老爹心中莫名不安起来。当即就让她带着孩子呆在屋中,哪里也别去,他会出去打听消息。
没过几日,苏老爹听来消息,有个大户人家犯事儿了,听说全家上上下下一共一两百口人,都被抓了起来,只等这月底问斩。
苏婶子听得腿上一软,如果她不早些出来。只怕也在这一两百口人中。
“犯了事,他们犯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
苏老爹摇摇头,他也不敢仔细去打听这些。他知道自己媳妇就是从这户人家出来的,万一被人发现什么端倪,只怕会受到牵连。
就在这时,孩子的哭声传了过来,是青儿睡醒了,这会儿估计饿了,苏婶子熟练的抱起孩子喂奶。
苏老爹却皱起了眉头,“这孩子怎么办?”
苏婶子一愣,低头看向孩子,难怪主家夫郎。当初会让他抱着孩子离开,让他走得远远的,这个孩子他带了两个多月,也算是生出了一点感情,自然是不能不顾的。
苏老爹又说道:“这里不能多留我们得早点收拾收拾,赶回村子去。这个孩子带在身边,只怕会惹来麻烦。”
苏婶子看着正在吃奶的孩子,心中着实不落人,“主家给了不少银子,咱们要是不管孩子,这良心可过不去。主家待我不错,要不是主家选中我,咱们现在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说不定跟其他人一样饿死在荒山野岭了。”
说老爹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那就把孩子带回去养着吧。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如明日一早就回去。”
如今旱情已经有所缓解,他们回去说不定还能种上一季庄稼。苏婶子点点头,突然收到:“现在离月底也没几天了,我去见主家最后一面吧。”
苏老爹不赞同,苏婶子在这件事上却坚持,只说主家待他极好,要是孩子见不上最后一面,那该多遗憾。
苏老爹拗不过他,只得答应下来,“也罢,到时候我们躲在人群你悄悄看上一眼就行了,可千万别引人注意。”
苏婶子点点头,两人算是商量定了。
第68章
“快, 快些去看热闹了,菜市口斩首示众了。”
“这次闹的可大了,听说几百口人呢。”
“什么?几百口人?那不得血流成河了?”
“可不是嘛?天老爷啊, 这是犯了什么事啊?”
“谁知道呢?听说, 我只是听说的,”有人左右看看,又放低了声音, “听说是卖国通敌。”
“嘶~这可是大罪啊!难怪阖府上上下下一个都跑不了。”
……
苏婶子和苏老爹躲在人群里, 听着这些话,心里是凉了一大半。
“不如回去吧?”苏老爹有些怕了, 媳妇在这家里待过, 万一被人认出来了,给拉上去斩了可怎么办?
苏婶子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怀里抱着孩子, 摇摇头, “总得去送最后一程吧。放心, 我这样没人能认出来, 而且我当初也是从没出过小院,没人认识我。”
苏老爹听她这么说,这才松了一口气。
菜市口早已经是人山人海了。苏婶子和苏老爹混在人群中, 隔得老远。
远远传来一声, “午时已到,行刑!”
人群沸腾起来,有人不忍心, 闭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