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也是宋安怀疑的理由之一。

当年逃荒之时,村里人都一穷二白,大家都一样,没道理苏家人不一样。他也打听过了,苏家人回来后的第二年便将家里重新扩建修缮了,将低矮逼仄的茅草房换成土墙青瓦,还加盖了两间屋子,一跃成为村里数一数二的人家。

后面几年,更是陆陆续续买牛,置田地,等苏老四到了读书的年龄,更是送去隔壁村子的老夫子那里求学。

虽然苏婶子在外一直叫穷叫苦,可谁都知道,苏家的条件除了里正家里,谁都比不上的。

村里人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是怀疑又能怎么样呢?人家在外赚到钱也是人家的本事,自己逃荒去外面能保住一条命活着回来就已经不错了,不还有些人,出去后死在外面,尸首都见不到,早归了尘土。

此时听到苏青问他什么时候读过书,宋安脑中灵光一闪,笑道:“小时候啊。”

宋安小时候家境其实不错,特别是宋父还在的时候。那时候宋父在镇上帮工,每个月都往家中拿钱,宋母是个要强的,跟苏婶子有几分不对付。后来苏家老四去学堂,宋母便也琢磨着让宋安去。

因此宋安倒是去过几天学堂,只不过后来,宋安年岁大,贪玩得紧,又实在不是个读书的料,读了没几个月便死活不去了。

宋母没法,只得随了他去。

苏青倒是不知道宋安还有这一茬,此时听来,也觉得好笑。

宋长应似乎是想明白了宋安的打算,又看了一眼苏青,问道:“这么说来,你是想要找寻青哥儿的身世了?”

宋安的确想过,然而苏青却不想追寻,只想着顺其自然,宋安不想给苏青太多的负担,便也答应了他的要求。

所以宋安摇头道:“不一定非要找寻身世,我只是想着让青哥儿脱离苏家。这些年来,苏家没有把青哥儿当自己人,青哥儿何必再跟苏家有牵连。”

这话一出,宋长应就皱眉道:“即便不是亲生孩子,那也有养恩呢,哪能说脱离就能脱离的。特别是你们身为小辈,生出这种想法,也是不被世人所容纳的。要是谁都像你们一样?这世道不早就乱套了?”

宋安却没想到有这点,在他看来,不是苏家的亲生孩子,断绝关系往来也是应该的。没想到从宋叔的话里,却是即便如此,也没那么简单。

“宋叔,苏家不做人,他们待青哥儿怎样,您又不是不知道。难道就由得他们扒在青哥儿身上吸血不成?”宋安不满的道。

苏青听到宋安语气中的愤懑不平,想劝慰几句,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宋安也都是因着他,才会受此责难,如果现在他一句轻飘飘的算了,不去计较这样的话,是会伤他的心的吧。

周三叔也愤愤然,“狗屁的养恩,青哥儿从小到大哪天不是饥一顿饱一顿吃着百家饭?苏家给青哥儿吃了多少米粮?只怕是一只手数都数得过来。什么生养之恩,青哥儿给苏家干了这么多年的活早就该还清了。”

宋长应到底是里正,所见所识自然跟一般人是不能比的。

他也没接周三叔的话,只是语重心长的说道:“如今讲究忠孝悌信,礼义廉耻,孝之一道不可谓不重之,若是惹上一星半点的污点,到时候只怕再难洗得干净了。世人的嘴可是有毒的,没必要让青哥儿因着这种事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我也知道你心里的顾虑,就怕苏家人因着青哥儿得关系,得寸进尺,将来吸附在青哥儿身上,没完没了了。不过,青哥儿已经嫁给你了,算是你宋家人,苏家人想要再来沾染青哥儿只怕也是有所顾忌的,你们只需要躲着点也就是了,没必要把事情做太绝了,对你,对青哥儿都不好。”

宋安苦笑着摇头道:“一开始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我们不去招惹,他们却会趁我和青哥儿不备,找上门来,倚老卖老,理所应当的讨要他们想要的东西。”

宋安便将苏家人找上青哥儿,要从青哥儿身上捞取好处,还妄想从青哥儿嘴里套出宋安买卖的事说了出来。

周三叔闻言,气不打一处来,“苏家人真是可恶。要我说就该像宋大郎说的,早点跟苏家断绝关系才是。你们现在做买卖才刚开始,他们就敢明目张胆来讨要了,将来有一天你们买卖越做越大,他们的胃口只怕会更大,谁知道他们又会做出什么样的恶心事儿来。所以说越早撇清关系越好,你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管别人说什么。”

宋安暗地里给周三叔点了个赞。

宋长应却不赞同,“正因为你们现在立起一个家了,又有买卖在手,我才奉劝你们小心行事,要是因此坏了名声,以后多少金钱都弥补不回来的。”

宋安心中一咯噔,突然就明白了宋叔的用心良苦,若是自己只图一时爽快,不顾世俗风评,只怕以后就真难以处世了。

他愁眉苦脸的道:“既然这事关青哥儿的名声,那的确得慎之又慎了,我可不愿意青哥儿名声受累。宋叔,难道就没有其他法子了?”

宋长应见宋安听进去了,不由欣慰的点点头,想了想还是说道:“除非苏家父母愿意提出与青哥儿断绝关系。经由官府,有契书为证,你们才有可能摆脱苏家。”说完他看向苏青,问道:“青哥儿,你真要与苏家一刀两断?你对苏家就真不再有一丝半点的亲情吗?”

这话刚问出口,他又自嘲一笑,他这不是多此一问吗?青哥儿又不是傻的,都这样了,还会对苏家抱有不切实际的亲情幻想。

果然就听苏青摇头道:“周三叔说得对,我在苏家这么多年,任劳任怨,永远都是付出的多得到的少,比地主员外家的长工都不如。以前我以为只要够听话,让家里人高兴了,他们就能对我另眼相看,只是,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我却从未在苏家享受到一星半点的温情。他们的恩情,我早就应该算还完了,我不欠苏家什么的。”

以前他或许还会有半分踌躇,可现在,他有了宋安,有宋安在的地方,那就是家,就是亲情。至于别的,他心小,装不下太多。

苏青的话让众人沉默了,宋安拍拍他的手背,“你受苦了。”

只一句话,苏青就差点红了眼眶,努力咽下心酸,摇摇头。

“照苏家人的性子,不吸干青哥儿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是不会放手的,怎么可能愿意就这么与青哥儿不相往来。”周三叔接话道。

宋安却看到了希望,如此也不是不可行。只要想办法抓住苏家人的把柄,只要能拿捏住苏家人的命脉……

行吧,大致方向给出来了,具体的,慢慢来吧,反正现在也不急。

宋安心中高兴了一点,夹了一只虾,剥去壳后很自然就放进苏青碗里。“放心吧,这件事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你不用多想。”

第52章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三家人的关系都拉近了不少。

待送走人, 收拾好后已经月上树梢头了。

今晚苏青也多喝了两杯酒,此刻就显得有些木楞乖巧,几乎是宋安说什么就是什么。

“今日你也累了不少, 早些休息。”宋安看他迷瞪瞪的模样, 心中大呼犯规,这么可爱的青哥儿他也是第一次见。

不过他自诩也是正人君子,绝不会趁人之危, 所以尽管想得很多, 却也没有逾矩的动作。

“好!早点休息。”洗漱完,苏青点头答应着准备睡觉。

看着乖巧跟着自己亦步亦趋的苏青, 宋安觉得好笑, “你的床在那边。”

虽然很想跟苏青睡在一张床上,可是青哥儿这不是醉了吗?要是清醒过来, 发现情况不对, 也不好解释。

“好!”苏青嘴上答应着, 身体却没有动作。

宋安扶额, 牵着苏青的手, 将他带到自己的床榻上,“听话,已经很晚了, 乖乖睡觉。”

宋安安顿好苏青, 给他盖上被子,正要离开,手却被人给抓住了。

宋安回头, “怎么了?”

却见苏青一言不发, 只一双明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宋安叹息,如果这个时候的苏青没有喝醉, 他绝对不会放过对方的!宋安在心里发誓。

宋安闭了闭眼睛,将脑海里的杂念一一摒除,最后,只在苏青额头上印下一个晚安吻。

苏青呆呆愣愣的,摸着刚刚被亲的地方,似乎歪着头似乎在思索什么。

苏青只想紧紧挨着眼前这人,他只觉得面前这人给他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他怕自己一个没看见,这个人便会不见了,找不回来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苏青就没来由的心慌,不安。

好不容易将苏青安抚好。宋安正要睡,却听见对面悉悉索索的声音,苏青又坐起身来。

“怎么了?睡不着?”宋安问。

“嗯。”

“那你想做什么?说说话可好?”

“好。”苏青眨巴着眼睛,听到他的声音,心也就安稳了。

“那你想说什么?”宋安很有耐心。

“开心。”苏青想了想,有些迟钝的说了一句,似乎是怕宋安没听清楚,又重复道:“我很开心。今天很开心。”

开心?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宋安想了想,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

就听苏青道:“我从没想过能收到别人的祝福……我一直以为我是个不祥之人,只配在烂泥中挣扎,原来我还是能得到祝福的。”

苏青双手抱膝坐在床上,头枕在手臂上,声音闷闷的,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笑。

原来是因为这个。

青哥儿也太容易满足了吧?仅仅如此就让他开心好久。

宋安好笑,走过去摸摸他的脑袋,“你不是不祥之人,是那些人不知道你的好。我想告诉你,我莫名其妙来到这里,一开始我还骂过贼老天。可是现在,我却不得不感谢老天爷,感谢它让我来到这里,感谢它让我遇到了你,这真的是我一生的幸运。”

苏青抬头,“真的吗?”

宋安很认真的点头,“真的呢,你看你跟我在一起,咱们的银钱是不是越赚越多,日子是不是越过越好?”

苏青偏着脑袋,“好像是这样的。”

“以后咱们日子好了,周围人都会仰望奉承咱们,青哥儿你也会是大家羡慕的对象。”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的命好啊。”

“命好?”苏青“噗嗤”一声笑了,“那……那也是沾你的光。”

“嗯!”宋安拍拍胸脯,“以后我会努力发光发热,让你多沾点我的光,让人人都艳羡倾慕青哥儿。”

“好啊!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

最近村子里都在传青哥儿不是苏家亲生孩子的事。

以前听听也就是了,大家也多数都不相信的,可现在,这谣言传的沸沸扬扬,有鼻子有眼的,都让不少人都信了几分。

苏家,苏梅帮着苏婶子正将洗好的衣服往竹竿上晾,以前这些事情根本就不用苏婶子苏梅动手,基本都是苏青一个人就将这些事都做完了的。

现在苏青嫁到宋家,也不经常回来,这些事情也只好轮到她们自己做了。

苏梅甩了甩冰冷的手,这些日子感觉她的手都粗糙了不少。一想到这个,她就没来由一阵烦躁。她不能再留在苏家,不然她成日里做着那些粗重的活,跟村里的那些黄脸婆有什么区别?

“娘!青哥儿现在是真不把苏家当成娘家了,你看看他嫁出去后回过苏家几回?每次回来不是要这就是要那,活从来没帮着主动帮衬些,这些活他做起来早就是驾轻就熟了的?能费什么事?真是养了个白眼狼。”苏梅开始抱怨。

苏婶子瞪了她一眼,苏梅也惯会偷奸耍滑的,成日里好高骛远的幻想着以后嫁到地主员外家,将来不愁吃不愁穿,还每日里都有丫鬟仆从伺候着。

可惜有那份心,没那个命。前年就让人相看亲事来着,结果她挑挑拣拣,不是这里不满意,就是那里不满意,害的人家媒婆都嫌弃不想接她的活了。

现在苏梅年岁是越来越大了,再等两年,要是等成个老闺女就麻烦了。

所以苏婶子最近对她也是挑刺儿的多。

“你倒是会说这些有的没的,你自己的事儿心中可是有谱了?前儿个李媒婆上门来,还没说上两句话呢,你倒好三下两下就将人给打发走了。”提到这个苏婶子心里就有气。

苏梅趁现在还能挑选个好一点的,彩礼也能要的多一点,再等下去,等到不值钱了,看她怎么办?

苏梅本就是个心高气傲的,对自己的亲事那是半点不肯将就的,要不然当初宋安纠缠她的时候,她也不会耍心眼一劳永逸解决问题了。

她其实心里也明白,自己要是真能挑选一个好人家,她娘还能给几分好脸色。可若是真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她娘只怕才不会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能将她给卖了。

反正在她爹娘心中,占据主要地位的。还是她的那个四弟,其他人,都是可以用利益来衡量的。

想到这,苏梅心中就气愤不已。等她嫁到有钱人家,成了当家夫人,她要让苏家人都仰她鼻息过活。到时候还怕出不了这口气?

苏梅眼珠子转了转,笑着道:“娘,难道你还不放心我吗?我是苏家的女儿,当然首先是要为苏家考虑的。女儿嫁的夫家要有实力,以后才能更多的帮衬小弟来着。小弟将来注定是要走仕途之路的,有一个好的姻亲相助力,会少走不少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