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爹搓了搓手,腆着脸笑道:“里正大人,您也知道我们家中的情况,老大也老大不小了,年后才说了一门亲,这成亲彩礼什么的都已经要开始准备了。老四又在县里读书,每年都得花不少银钱,如今家里就指望着青哥儿地里干些活,算半个顶梁柱。现在却出了这事儿,青哥儿嫁出去,家里帮手可就少了……”

他虽然没有说彩礼的事,却句句都在哭穷,如果不给这彩礼,倒真是理亏了。

“我们苏家也是不得已啊!”苏老爹说到最后连连叹气。

“好了,我知道了,宋安出三两彩礼银,娶青哥儿,酒席什么也就不用办了,从此以后苏家不得再找宋安麻烦。”宋长应直接拍板定下来。

宋安瞠目结舌,他还没答应呢,娶什么哥儿要三两银子,娶个姑娘也就这行情了吧?他们苏家硬要将青哥儿塞给他,凭什么还要彩礼?这不是强买强卖吗?

哪怕他再混不吝,也做不出这种事情来,苏家怎么这般不要脸。

苏家人这算是白得了三两银子,自然是连连应下来。本来青哥儿就是没人求娶的,等再过两年,年岁越大,就更不好处置了,哪里还值钱?

现在青哥儿找到下家,苏家甩掉这个包袱,还能得银钱,一举两得。所以啊,还是他家苏梅聪明,能想出这么好的法子。

宋长应也不再��嗦,让人跟着他去宋家取银子,宋安他娘临死前藏在土墙洞中,很快就取出来交给了苏老爹。

宋安还自不服,宋长应气的不行,敲打道:“这些银钱都是你娘省吃俭用省下来的,她就连最后病重到看大夫的钱都省下来了,就是为了你,你难道忍心拿着这些钱挥霍?”

宋安还想说什么,宋长应却继续道:“你成家是你娘最后的心愿,如今有了青哥儿,就好好过日子,别再混不吝了。否则你娘在天之灵都不得安宁。”

提到宋安他娘,宋安到底还是歇了心思,反正银钱是给了苏家。到时候他在苏青身上讨回来就是了。

苏青此时心中一片茫然,苏家得了宋安的彩礼,那么他就是宋安的人了。从今往后,苏家是回不去了,可是宋家……他看了一眼家徒四壁的宋家,他以后就要住在这里了吗?

苏家人得了银子,哪里还管苏青,欢天喜地便离开了,连看苏青一眼都不曾。

宋长应将苏青叫到一旁,语重心长的叹息道:“青哥儿,这事儿叔也没有问过你的意愿……”

苏青一愣,抬眼看向宋长应。他没想到,一个外人居然在意自己的意愿。

宋长应有些愧疚,“但是这样处理对你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苏青点点头,他心中也是感激里正的。如果不是里正及时处理,他家里人浑闹不停,加上宋安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最后吃亏的,也还是自己。

“谢谢宋叔。”苏青真心感谢道。如果不是里正做主,今日他就得被逼死当场。

宋长应摆摆手道:“谢什么?以后你不怨我就好了。毕竟宋安这脾性,可是不好相与的,你成了他的夫郎,以后要时常规劝着。”

看苏青沉默着不说话,笑了笑道:“唉!人老了,话就多。不过以后你有什么难事,就来找叔,叔虽然年纪大了,还能给你做主。”

苏青眼眶微红,从小到大,他还没有接受过长辈如此善意的言语。苏家人就不用说了,对他动辄打骂,而村里人,对他也多是同情可怜,只此而已。

宋长应从袖中取出一两银子,递到苏青面前,“青哥儿,宋安就是个混不吝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时间恐怕也难以有所改变。你嫁给宋安,苏家只怕也不会给你体己钱,这点银子你就拿着,以后万一有个难处,也能用来救救急。”

苏青怎么肯接受,连连摇头:“宋叔,您已经帮我许多了,我哪里还能要您的银子。”

宋长应却不管这么多,将银子直接塞到苏青手中,不容人拒绝的道:“叫你拿着就拿着,客套什么?记得要藏好了,这是给你的,别让宋小子抢去霍霍掉了。”

苏青热泪盈眶,却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第5章

宋长应又交代几句,安排好事情便离开了。村里人看完热闹,也陆陆续续离开。

今日发生这样的事,苏家脸上无光,拿了三两银子,眼神都没给苏青一个,便急匆匆的离开了,更别说像宋长应这样千叮万嘱了。

宋家一穷二白,苏青在苏家又不受待见,没人会为他操办婚事,于是便省了这一步,让苏青直接待在宋家了。

不多时,只剩下宋安与苏青站在早就荒芜的宋家小院中。

苏青确定了自己已经回不去苏家了,以后他生活的地方就是这个残破的土坯茅草屋子。而且还是跟面前这个痞子一起生活,面对未知的明天,苏青内心深处迷茫彷徨,一时间竟不知所措起来。

宋安等到人走了,一屁股坐在门槛石上,一见到苏青,气就不打一处来,横眉怒目道:“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老子不想看见你,给老子滚出去。”

“我……”苏青嗫嚅着唇不知说什么,只低头站着不动,他出去了,又能去哪里?苏家不要他了,宋安又讨厌他,他本就是多余之人。

宋安看他样子就来气,想着还因为他损失了三两银子,顿时更火大。

他起身,走到苏青面前,一脚就踹了过去。苏青没有防备,被他踹倒在地,疼得卷缩起身子。

宋安不解气的又踢了几脚,最后“呸”地啐了一口,骂了一句晦气便摔门离开了。与其在这里看这丑哥儿来气,不如去找兄弟们吃酒去。

等宋安走后,苏青这才有了动作,他皱眉站了起来,揉了揉被踢疼的地方,眼圈已然红了。

倒不是他经不住疼痛,他从小到大经受的拳打脚踢比这厉害比这疼的多了去了,可是宋安的打骂却让苏青心如死灰。

他还能期盼什么呢?盼命运能对他好一点?盼着他进了宋家不再如在苏家那般,被人嫌弃厌恶?还是盼着有人能对他好那么一点点?

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了,也正是这样,苏青的心才更疼,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的,谁知道伤到了一定的程度,心还是会疼。

毕竟他这样的丑哥儿,有什么资格来期盼别人对他好?正如村人所说,他逃离了苏家这个火坑,到了宋家,依然是更大的火坑等着他。

他也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做,苏青咬咬牙,没有人会心疼他,如果他自己都不心疼自己,那他便再也找不到活着的意义了。

宋安走了,他也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了。

他四下里环顾一番,这屋子还是宋安他娘留下来的,就一个堂屋,一个偏房和柴房。

由于宋安每日里在外头混,家中值钱的东西早就被宋安典当一空,就连留下来的几亩地也被宋安卖了。

这些银钱哪里经得住宋安霍霍?这些年下来,早就所剩无几了,于是宋安每日里又在村里偷鸡摸狗,或是在镇上哄骗讹诈,勉勉强强过活。

所以,苏青眼中的屋子,四面漏风,屋顶的茅草也剩下薄薄一层,根本无法遮风避雨。屋子里就一张木床,还有一张豁了腿的桌子,其他便再没有像样的东西了。

以后他还要住在这里,虽然不像样,还是要收拾一番,才能住人。

看着偏房中的一张床,苏青眼神闪了闪,不用说,宋安回来便是睡在这里。而宋安这般讨厌他,想来是不愿意跟他同住的。

想到这里,他松了一口气,要他跟宋安真睡一起,他还很是别扭。虽然在所有人眼里,他与宋安已经是夫夫,可他心里,宋安到底还是不熟悉的,加上宋安对他的态度,最好还是躲着些为好。

于是,苏青转了几圈,将屋子都打扫干净了,最后才在空荡荡的柴房中,找了一处地方,用木板搭了一个窄小的床,又铺上了些干草。

现在天气还不算凉,还能将就着,等以后天气寒冷了……苏青想到这里,看着透风的墙,有些难过,现在还早,总要把日子过下去,他还有手有脚,慢慢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他现在还有憧憬,以为只要自己勤劳一点,能吃苦,就能把日子过好了。

对于苏青来说,离开了苏家,现在跟以前没什么差别。唯一有区别的是,在苏家时,苏家每个人都可以使唤他,打骂他。而在宋家,除了宋安没有别人了。

好处是,宋安经常不在家,而他也能自由安排时间,做自己的事情,比如上山砍点柴禾,摘点野菜野果,或者下河摸些鱼虾,至少自己一个人饿不死。

然而,宋安对他越来越变本加厉,每次出去后,喝了酒回来对他不是打就是骂。说是他丢了面子,害他在兄弟们面前被人嘲笑。甚至还扬言要将他卖了,可惜就是太丑了,便是卖给青衣馆做粗使下人都没人愿意要。

苏青一次次忍受下来,却也庆幸自己丑,不然宋安是真能将自己卖了的。

只是,一开始,他或许还能想着能跟宋安把日子好好过下去,到后来他对宋安却是再也没有了一丝希冀,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可能。

他不明白,老天为什么总跟他过不去,明明他就只渴望有人对他稍微好一点就行,为什么这点小小的愿望都这么难?

他所遇都非良人,就只是因为他长的丑吗?

既然如此,他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义?

也或许只有等到他死才会有解脱的一天。

他不是没想过离开,可是他的身籍已经被落户到了宋家,离开了宋家,他又能去哪里?即便是出了村子,去往其他地方,没有路引文书却是寸步难行。

苏青裹了裹身上短了一大截,满是补丁的衣服,脸上浮现出哀戚之色。

里屋传来宋安的喝骂声,“苏青你个没用的东西,叫你做饭怎么还没做好?你是要饿死老子?”

苏青一惊,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一下,随即慌忙火急的将灶塘中的火熄灭,然后站起身拿了个豁口的碗,将锅中的菜糠舀到碗里,给宋安端过去。

宋安昨夜又喝了酒回来,宿醉一夜,此时醒来头疼得紧,肚子也空荡荡的,见苏青人影都不见,更是火大,直接骂开来。

很快苏青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他也没说话,将碗端到他面前。

宋安接过,看了一眼手中黑糊糊的稀汤,瞬间便没有了胃口,横眉怒目道:“你这是给我吃的什么?”

苏青缩了一下身子,小声解释道:“家里没米了,这是我去山上采的野菜,还有周三婶借的糠��。”

“猪都不吃的东西你给我吃?”

宋安顺手将手中的碗朝苏青摔过来,苏青躲闪不及,滚烫的糠糊糊砸在手上,瞬间就被烫得通红,很快的,手上就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

苏青怔然,倒不是因为烫伤的肿痛,而是叹息这一碗野菜糠糊糊,他一天的口粮就这么浪费掉了,今天一天只怕都得挨饿了。

第6章

宋安还在一边发火,他看到这个丑哥儿就来气。

不过好在因为宿醉的原因,他脚软手软,他一时半会还无法对苏青再动手。

“你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重新给我弄些精米细面之类的吃食过来?”看苏青一动不动,宋安真的是厌烦死了。

苏青摇摇头,粗哑着嗓子小声道:“家里没有精米细面。”

家中家徒四壁,哪里有宋安说的精米细面来?别说宋家了,便是村里里正家中也无法天天精米细面伺候着吧。

今日这点粗糠,也是他上山挖野菜时,碰到周三婶,周三婶见他可怜,这才送了些给他,否则便是粗糠都没有,只能吃些野菜汤了。

宋安闻言,眉毛一竖,“没有?没有你不会去找苏家要啊?别跟我说苏家没有,我上回可是见着的,苏家老四不仅□□米白面,还有大块肉吃呢。跟我这里藏着掖着干嘛?别忘了,你现在进了我宋家大门就是我宋家人了,胳膊肘敢往外拐,看老子不揍死你。”

苏青听到这话,表情都没变一下。声音也毫无情绪起伏,“他们不会给我这些东西的。”

他在苏家这么多年,不也一直都是吃糠咽菜,精米白面什么的,半点也没见过。

宋安看他这样,以为他不愿意去找苏家讨要,当即操起墙角的笤帚便向苏青砸去。

苏青没有动,以他的经验,站着不动,任他打几下,等他没力气了,便也就停下来了。可若是躲闪,对方火气更大,一闹腾起来,自己就更没有好果子吃了。

果然,宋安没打几下就气喘吁吁了,他丢下笤帚,也懒得再看苏青,直接摔门而去。

苏青松了一口气,忍着痛,收拾这一摊烂摊子。野菜糠糊糊已经不能再吃了,苏青摸摸咕咕叫的肚子,有些发愁,今日只怕还要进山再采些野菜了。

……

天气渐渐寒凉,山里的野菜野果也不多了。苏青捡柴时,顺便将看到的野菜野果也采摘了下来。看着怀里寥寥无几的野菜野果,苏青都不知道等到大雪封山之时,他吃什么。

去苏家借粮?苏青摇头将这个想法甩到脑后,他之前不是没有去过苏家,只是还没开口,就被怼了回去。什么娘家也不容易,好不容易拉扯你那么大,现在嫁人了怎么还能有事没事就找娘家。什么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那就是个外人了,以后有什么事少来沾染娘家这边。

说实话,苏家人真还比不得村里的外人,外人还能看在同村的份上,给他两个鸡蛋一捧米糠,再不济两颗青菜,或者几句暖人心的话语,总能让苏青心窝子暖暖的。

眼看着天色已经不早了,苏青将柴禾捆绑好,背着下山。

刚到山脚,就看见有人火急忙慌的跑来,近了以后才发现来的正是村里的周三叔。

周三叔见到苏青,松了一口气,脸上有了喜色,连忙喊住苏青,“青哥儿,总算是碰到你了。”

苏青不明所以,周三叔好像是专程过来找自己的,平日里周家就对自己很好,他也不敢怠慢,“三叔,这是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