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路不硬撼铁锤,只在他锤影缝隙间游走,剑尖不时轻点寨主持锤的腕骨,逼得他双锤渐渐握不稳。

“压上!”

他低喝一声,青衫轻晃,人已从侧面掠去。剑脊猛地压上去,正拍在铁锤柄上,借力旋身,剑穗扫向寨主双眼。

寨主吃了个小亏,怒喝着双锤齐砸,却不料汪岚的打狗棍悄无声息从下方探来,棍尖点向他膝弯,逼得他不得不收势沉腰,下盘顿时不稳。

柳佰抓住空隙,长刀斜劈,寒光直逼寨主肋下。

寨主打个寒颤,忙用锤杆去挡,却听“铛”的一声巨响,铁锤险些脱手。

趁此机会,等候已久的庄鹊欺身上前,伏龙掌一掌拍在寨主后背,掌力透衣而入。寨主喉头一腥,往前踉跄两步,双锤的力道顿时弱大半。

陈青阳看准时机,清喝一声:“一剑碎星,千花覆顶!”

长剑骤然在他手中炸开,碎片如星雨四散,直逼寨主面门。寨主吓得连连后退,避开前面一道碎剑片。

“我投降!投降!”

寨主立刻大喊,他扔下双锤,以示恭敬。

庄鹊走上前,看向气喘吁吁的寨主,冷声问道:“蛊真人,在哪?”

沧澜寨寨主就知道是因为蛊真人,他一脸苦色,哀叹道:“蛊真人不在沧澜寨!他被我献给渡川寨大寨主了!我们沧澜寨只是个小寨子,压不住蛊真人那尊大佛!”

汪岚急冲冲在他面前站立,棍子挑着他的下巴,只需用内力,就能戳破他的喉咙。

“再问你一遍,蛊真人在哪!”汪岚手上微微使劲,棍子压得更深,“你要是敢说谎话,我就杀了你!”

“我说的都是真的!各位大侠,我们有宝贝哪敢不献给渡川寨呀!”沧澜寨寨主快急哭了,心里怨恨死那个蛊真人。

四人面面相觑,蛊真人竟然不在沧澜寨。

陈青阳叫来几个弟子,让他们围着寨子搜查,汪岚也把棍子放下,负手等待。

一个时辰后,那几个弟子回来汇报,陈青阳冲其他人摇摇头。

“看来真在渡川寨。”

闻言,庄鹊眉眼爬上忧愁,他们打个小寨子还成。但如果是渡川寨,他们没这个本事闯寨。

只得先回烟雨盟告知盟主,再做决定。

……

太湖西山岛,渡川寨。

总寨议事堂建在水寨最高的崖顶,背山面湖,檐角挑着沉甸甸的铁铃。

堂内最上首设着一张虎皮大椅,椅身是整段老榆木雕成,扶手刻着盘绕的蛟龙。端坐其上的寨主身着暗青锦缎劲装,衣料细密。他身形魁梧挺拔,肩背宽阔沉稳。

那双深邃的眼眸审视着下方单膝跪在石砖上的男人。半晌,寨主沉声开口:“听闻,今早有一人闯寨,我的二十四座前寨都没拦住。”

“一把横刀,一连杀了我十多个守寨的弟兄。”

“江湖上使横刀,能有此武功的,除了影四,我想不出其他的。”

下方的男人沉默不言,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柄沾血的横刀就摆在他的身旁。

寨主的视线从那柄横刀挪到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容上,再次说道:“江湖规矩,我就不说破了。我只是没想到,阁下也会想见蛊真人。”

“我不愿叛阁,只是有仇未报。”

男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好听的嗓音从那张面皮里蹦出来,连寨主都觉得怪异,蹙了蹙眉。

“你想见蛊真人,可以。”寨主摩挲着下巴的胡茬,他眸色微沉,“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男人抬起眼。

寨主手扶着座椅上雕琢的龙头纹路,缓缓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威压。

“你应当知晓镇海节度使举兵叛乱一事,我昔日与他有过往来,也曾暗中做过不少交易,如今诸多信契尚握在他手中。”

他目光沉敛,望着堂下的人,继续道:“朝廷兵力强盛,仅凭他麾下一众虾兵蟹将,肯定不堪一击,抵挡不住朝廷大军围剿。”

“我要你替我出手,将那些信契清理干净,抹去痕迹。”

李岁聿心中了然,看透渡川寨主的心思。

渡川寨与镇海节度使私相勾结,暗中往来交易无数。若是不将过往痕迹彻底清理干净,待到朝廷平定叛乱,一旦查出水寨与叛臣有所牵连,必定不会轻易姑息他们。

到时候,朝廷轻则下令天机院前来清剿,重则直接调遣官兵压境。

真到那一步,渡川寨所要抗衡的,便再也不是区区江南烟雨盟,而是整个朝堂、整个江湖名门正派的滔天势力。

“我知道了。”

寨主点头,放话道:“只要你把那些烧干净,别说蛊真人,我能让你当渡川寨的二把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见面了!有人会奇怪,四爷这么厉害,都能闯寨,为什么不直接和寨主打?这个寨主不一般,毕竟也是一方领主,而且他手上拿着蛊真人这个筹码,四爷要是敢表露出一点杀意,他可以杀了蛊真人,还能和影阁交好。

第72章 梅雨遇险

来到姑苏城的第四日, 官驿院子的梅子熟了。

天降连绵阴雨,碧绿荷叶翻飞,浮萍在江河风雨间飘泊无依。

江靠青山柳林��出烟气, 宛如仙气缭绕。褐门大开,框着一段江景,侍卫候在门外屋檐左右两侧, 水线沿檐角拉长。

灰暗白墙漫上绿苔, 院角置一缸未开的荷花, 雨点掀起圈圈涟漪。

一个书吏快步从偏厅走向正厅,用袖子挡住屋外吹来的湿雨, 以免淋湿手上漆木承盘里堆成小山的账簿文本。

“郎中。”

书吏把承盘搁在林让尘的案桌上, 安静地候在厅下。

林让尘揉揉眉心,压下疲倦, 撑着头翻阅账簿。翻完几本泛黄的账册, 他眉头越锁越紧, 眸色渐趋冷冽。

这几日姑苏府库与盐铁分局的账册都送来官驿,林让尘和随行书吏彻夜核对, 查得眼睛酸痛。

可越查, 他眉宇间的寒意便越重。

案上账簿看似记录规整,可细细推敲下来,却全是破绽,钱粮调拨、税银入库、漕运损耗全都漏洞百出,明显是经人刻意篡改后的伪账, 根本经不起深究。

更令他心生疑窦的是,账簿中频繁出现一笔数额巨大的隐秘款项。银钱转出的路径隐晦,无明确标注用途,也没接受方的署名, 只用笼统名目遮掩。

“阿肴,找到苏绗了吗?”

门外候着的阿宗闻令,利落地走进正厅,拱手道:“回郎中,还在满城搜查。”

林让尘一来姑苏城,就派人去找总账主事苏绗。

这人原本供职在润州镇海节度衙中,专管浙西钱粮调拨与沿路往来账务。

他察觉李奇暗藏异心,不愿深陷谋逆漩涡,又恐日后遭清算丧命,便趁乱携带着密账,逃离守备严密的润州。一路辗转避祸,逃到姑苏境内藏身。

苏绗很重要。

他要靠着苏绗手里真账簿交差,追查那笔不明银钱到底流自何处。朝廷则要凭借真账目摸清李奇的家底、私银、粮草、人手,才能调兵平叛,追回国库流失的官银,给李奇定罪。

“城外也不能放过,赶在李奇的人之前,重点去找那些能避雨久居的地方。”

阿肴得令,转身出厅。

林让尘叹口气,抬手合上这些账本,让书吏把漆木承盘端回偏厅,他现在多看一眼就觉得头疼。

书吏端走承盘,林让尘起身走出正厅,站在檐下。

清新的空气扑鼻,雨水混杂泥土草木的清香气息,卷着冰冰凉的湿意。

若无公事,他是愿意在江南待上一阵子的。

游船观江,煎茶赏花,好不快意。

但现在,他不敢走出官驿几步远,生怕从哪钻出来一个带刀的刺客给他杀掉。

想到这儿,林让尘不禁莞尔,如果来的人是李岁聿,也不是不行。

“唉……”林让尘愁得又叹一声,他怕不是得了相思病。

他实在是很想见到李岁聿,想朝那人撒气,说走就走,真就没半分留恋。

这个负心汉。

可是再次遇见后又能怎么样?

他手中早已无半分筹码留住李岁聿,他也不舍得将李岁聿的身世公之于众。

或许,他可以不用站在李岁聿的对立面,不靠威胁。

比如,蛊真人……

林让尘暗自思忖,愁绪漫天。

……

烟雨盟,临水楼阁。

“盟主,沧澜寨已灭。沧澜寨寨主说,蛊真人被他献给渡川寨的寨主,江湖人称蛟龙爷。”

陈青阳拱手汇报,请盟主示下。

年轻的盟主在堂中来回踱步,他一身朴素衣装,腰间挂着的烟雨令随身体走动而轻摇。

良久,方易轻转象征着烟雨盟盟主的乌木扳指,沉声吐出二字。

“攻寨。”

陈青阳被这气势震得发丝微飘,他忍住心中畏惧,抬头不解道:“盟主,为一个蛊真人,遣盟内门派弟子去攻打大水寨,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方易面色平静,缓声说道:“自我任盟主以来,花了一年时间清净盟内门派纠葛,压着商会平衡物价,现在盟里人才辈出、钱粮充足,却因官府缘故无法剿寨。镇海节度使已反,蛊真人又被水寨掳走,好不容易有理由,你觉得还要再等吗?”

陈青阳了然:“盟主说的是。”

“传我烟雨令,请各门派镇盟长老,前来临水楼阁议事。”

三大门派,浣花剑派驻地在湖州苕溪;丐帮在各州路都有驻地,只是最大的驻地在淮扬城;江南商会也是如此,常年走商,商会里的商人根基也布满江南,只是总舵在淮扬临江阁。

更不用说依附烟雨盟的小门小派,分散在江南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