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乞猫
手刚碰到门上,就听到外边扬声传来。
“林郎中,贼人已被擒!廊下无虞, 你可以出来了!”
这一声把林让尘的魂都喊回来,他抬眼和李岁聿交换眼神。
李岁聿沉声道:“你出去吧,那拨刺客不是李德玉派来的。”
林让尘权衡片刻,往门边走两步,他没有立即开门,而是偏头说道:“你今晚得回府。”
李岁聿也没打算走,他得靠林让尘去查宋枕的案子。于是,他点点头。
林让尘这才肯推开门走出去。
廊下列有一排家卫,他们活捉了三个刺客,剩下的刺客均倒在地上,血流一地。三个刺客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悻悻地瞪着为首的李德玉。
他的两个侍卫身上有十多道伤,坐在角落,李府家卫正在帮着止血。他们见自家郎君无事,松下口气,作势要起身请罪。
林让尘摆摆手,让他们安心坐着疗伤。
李德玉面上愧疚,见他走来,赶紧上前深深作揖:“林郎中!都是我的不是!府中竟藏了刺客,让郎中在我眼皮底下遇险,是我护持不周,实在是惭愧!”
林让尘盯着那三个刺客,语气微冷:“李郎君不必如此。贼人目标在我,与你府中无干,你也是被牵连。”
得到话,李德玉慌张的心堪堪平缓下来,忙顺着台阶往下走。
“郎中宽宏大量,我实在无地自容!我已下令封锁府中,严查所有往来宾客,定要揪出幕后主使,给郎中一个交代!今夜之事,我定会上表请罪,绝不让郎中受半点委屈!”
“这三人行刺朝廷命官,是大案,不便在私府处置。烦请李郎君派府中差役,即刻将他们押往京兆府大牢,交由府尹收押候审。”
李德玉心下微凛,面上不敢有半分异议,忙躬身应道:“郎中所言极是,我这就去办!”
林让尘走向自己人,低声吩咐:“你们出府去找阿宗阿肴换班,先回府养伤,让他们随去京兆府,以御史台协同看押的名义守在牢外。盯紧了,别让那三人出任何意外。”
两个侍卫会意,连忙起身,领命往府外走。
林让尘舒出口长气,视线恰好在半空中与李德玉对上,后者回以一笑。
总算有查下去的线索。
……
处理好事宜,林让尘拖着一身疲惫回府邸。
他在正院依旧没见着人,想也没想往偏院走,一路上都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样把人骗去正院歇息。
李岁聿果然言出必随,站在院子等候,他一身轻功比马车快多了,还不用走弯路。
林让尘望见他在,心间被融融暖意填满,感到满满的安稳踏实。
他径直走向李岁聿,伸手牵过这人粗糙的手,柔声道:“去我书房说,外面风大,我好冷。”
如今是正月下旬,春寒料峭,夜里刮的风还是冷的。李岁聿体热,感觉不到一点冷,不过这位细皮嫩肉的小郎君和他一个粗人自然是比不得的。
闻言,李岁聿应声,和他一同往正院书房去。
夜色浓郁,他也看不清神色,更没注意到林让尘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不是李党。”
一进书房,李岁聿就开口说正事。
林让尘坐于案前,慵懒倚着椅背,姿态闲散松弛。借着摇曳朦胧的烛火,他目光直直凝望着李岁聿。
林让尘素来鲜少展露强势的一面,尤其这种看似随性散漫的坐姿,却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气魄。
那目光很近,仿佛把他当作了什么猎物一般,李岁聿浑身不适,但当他直直回视,又觉得那目光很远,像是透过他在看远方。
“说说。”
林让尘浅浅露出一个笑来。
“李党动机不足,照李德玉所说,他们杀宋枕何时杀都行,没必要挑个全京瞩目的日子去杀人,会引发舆论,对李党不利。再者,宋枕死得太巧,他来永安考春试,恰好住在无人的破庙,又恰好写好一封指向李党手札。况且,我不相信宋枕好端端的会放弃当官的机会,当面去检举。”
“除非他早就知晓自己做不成官,甘愿放弃,也要检举崔衍之他们。但是这样做,无异于以卵击石。”李岁聿缓声道,“在我印象里,宋枕不会死读书,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这样做不值当。”
“前两年,宋枕上京赶考,还有客舍可住。前些日子,我和他小聚过,听宋枕说过,他的故乡境况因烟雨盟勉强好转。他不该连住客舍的钱也付不起。再不济,也有寺庙愿意接纳寒门学子。”
“所以,你那日根本不知晓宋枕住在哪,你只是为了远离我。”林让尘眸色一黯,似乎对李岁聿骗他这件事很不满。
李岁聿自觉理亏,苍白地解释:“他前两年进京考试常住在宣阳坊,我以为他这次也住在……”
林让尘却没有再纠缠那件事,反而问道:“他不住在宣阳坊?”
“不在,我问过宣阳坊那间客舍,没有叫宋枕的举人住在那儿。我是天快亮时,才到一间破庙找到了他,不过他已经死了。”
林让尘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良久,林让尘琢磨完那番话,见李岁聿没再开口,故意道:“你说这么多,是想表明,宋枕被牛党利用了?”
“牛党抛出橄榄枝,承诺宋枕检举后,牛党借机把事做大,像几年前一样,弹劾李党,让李党一时失势,牛党介入贡举。到时候再给宋枕一个官当。只是宋枕没想到,在破庙接头当晚,牛党直接派人痛下杀手,栽赃给李党。宋枕那份手札,也是牛党找人模仿字迹而成。”
林让尘给出一个假设。
李岁聿否认道:“不,讲不通。牛党不需要和宋枕接头,春试一结束,哪家世家子弟舞弊蒙羞,那边都会知道。”
林让尘翘起嘴角,微直起腰,有意无意地说道:“是啊,我盘查过贡院附近的坊间客舍,都没有一个叫宋枕的举人住过。恐怕他一直住在破庙,行囊那些都在。”
李岁聿知道林让尘心里早有答案,就是不说,逮着机会逗他。
明白这点,李岁聿不愿再和他踢蹴鞠,将问题抛来抛去。他直白道:“宋枕是自己寻死的。”
果然,林让尘见他不经逗,眼里兴致散了些。
“他暗中与牛党达成交易,由他在贡举期间出面检举世家子弟舞弊,事后于离贡院当夜离奇身死,就能以一己之死把科场舞弊之事彻底闹大,最好能掀动朝野。”
李岁聿继续道:“他要的是贡举的公平,只要此事一成,李党一时失势,牛党趁机而入,让更多寒门子弟走向朝堂,壮大牛党势力。”
林让尘笑着接过他的话:“这样一来,所有事都说得通了。宋枕联合牛党扮一场戏,给我们看,给天下人看。”
“只是这桩刺杀做得太过干净利落,旁人就算心里有所揣测,也绝无可能在现场寻到半分实证。”李岁聿话锋一转,“所以你根本没费心去四处查探取证,反倒借力布局,等着牛党主动把证据送到你手上。”
“迎春宴,是你和李德玉的谋划吧?”
李岁聿的敏锐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林让尘眸底笑意更深,问道:“你从哪看出来的?”
“你若是推脱不去迎春宴,在外人眼里便是不信李党。可若是去了,就等同于偏向李党。”李岁聿淡然道,“你本在朝堂持中立立场,又是清流御史,倘若连你都公然赴宴,就是变相靠拢李党,其余中立朝臣、寒门士子必会心生动摇。宋枕一案本就没有实证可以直指李党,牛党心急如焚。你故意高调赴宴,就是想拿捏住牛党这份焦灼心态,刻意逼急他们。”
“牛党原本打算效仿往年旧事,借朝野舆论声势彻底压制李党,可你此番变相公开站队,反倒让原本本该一边倒的舆论,陷入摇摆不定的局面。”
林让尘笑着点头,答道:“骁王立下赫赫战功,不久后就要回永安,牛党当然要造势。”
李岁聿却握紧拳头,在党争夺嫡中,却独独牺牲了宋枕。这个屡试不第的寒门子弟天真地以为,以他的死真的能换取贡举的公平。
“还有,不算我和李德玉谋划的,我和他从始至终,可没有见过一次面。”林让尘伸出食指,故作无辜地晃了晃,那双眼眸因这段话衬得森然。
李德玉那封请帖一送到林府,林让尘就知晓李德玉的用意,于是他们之间一拍即合。
李德玉设宴,他赴宴,一切都刚刚好。
他此番前去,也想顺便借机,好好教训一番贡举之时敢对他不敬的崔衍之。李德玉都将这份大礼送上来了,他哪有不收的道理?
顺水推舟罢了。
这些话听在李岁聿耳里,令他的心寒了大半。他望着眸光幽深的林让尘,凉意渐渐爬上脊背。
林让尘总爱在他面前装出一副骄纵任性的公子模样,倒叫他险些忘了,二人初见之时,林让尘就已经展露过心计城府。
唐渡也说过林让尘不好惹,他现在才见识到,林让尘这个人的可怕之处。
他只是和李德玉办了场宴,就让宋枕的心血毁于一旦。
宋枕的命又算什么?在这些世家子弟眼里,恐怕不值钱吧。
现在林让尘对他感兴趣,所以他暂且死不得。倘若某日兴趣消散,林让尘那么记仇的一个人,李岁聿之前惹他生气的事,林让尘注定会一桩一件地讨回来。
他并非不敢与之硬碰硬,李岁聿真正顾虑的是,即便最后拖着林让尘玉石俱焚,以林让尘深沉的心计,待到二人死后,他身边的熟人恐怕也难逃牵连。
怎么偏偏就盯上他。
李岁聿第一次萌生出改头换面的想法。
“如果……”李岁聿目光紧锁着案后的人,斟酌着开口,“今晚没抓到活口,或者问不出话,你拿不到证据……”
问完,李岁聿又觉得好笑。
就算林让尘今晚没抓到人,宋枕一案也没实证,牛党只凭借口头指认无法定罪李党。他们从始至终在引导舆论,所以根本就不需要证据。
没有证据,宋枕一案最后也会被京兆府草率结案。
林让尘主动赴李府赴宴,本身就是对当下一边倒的舆论风向,最直接的破局。
能拿到证据不过是意外之喜。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宋枕的付出究竟值不值当。”林让尘看他脸色有点发白,几不可察地皱皱眉,起身走近,想要去碰他的脸。
李岁聿却本能地往后退半步。
这个举动刺得林让尘心有些痛,他不悦地抓过李岁聿的手,沉声道:“他的付出当然值,起码让我看见了,我就不会坐视不理。”
李岁聿意外地抬起眼眸。
林让尘见他的神情变化,自嘲地笑笑:“怎么,我在眼里就如此不堪吗?你觉得我会放任贡举这种不公平的事发生在我眼前吗?”
手腕那道力量被抓得更紧,李岁聿不自然地躲开那道审视,他沉声道:“我以为,你偏向李党,你还是世家子弟,要做这件事很难。”
“我不偏向哪党,只是形势所逼。”林让尘低头扯过他的手,专心玩弄他的手指,闷声道,“你不能以偏概全,况且,你以前不也是世家子弟,你不是也与大多数人不同。”
好久没人提起过他曾经的家世了。
李岁聿心骤然一沉,他没有京城这些世家子弟如此跋扈,是因为他还没出生时,就已经发生家园被占、族人离散。
他自小就在边地长大,学的是守边、习武、治军规矩,家风将他养得沉敛隐忍、重信义、不恃门第傲人。再说他闯江湖多年,傲气早被磨平了。
他压根就不觉得自己是世家子弟。
“那不一样。”李岁聿很快否定。
“怎么不一样?”林让尘好不容易找到他们之间的共同点,就被李岁聿果断否决,他气鼓鼓道,“你是不是讨厌我?无论我做什么,怎么改变,你都不会认真地看我一眼?”
李岁聿不解,他为何如此执拗,非要自己去认同他?
“为什么?”
李岁聿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脸色中找到一点端倪。李岁聿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他要这么在意自己的看法?
林让尘见李岁聿一脸木讷不解,险些将心底那句喜欢脱口而出。幸而理智及时回笼,勉强把那句徒惹难堪的话压回去。
倘若他真的说出口,李岁聿也定然不会有半分回应,这人向来只会一味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