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林让尘和崔相还有过师生关系。

他仓促间垂下眼睫,生怕自己脸上露出半分茫然,被眼前人瞧出破绽。

李岁聿正要张口补救,就被崔相打断。

“罢了。”崔相摆摆手,与他并走,接着说道,“京畿永安仓须早日结案,拖久了百姓人心动乱,现今不比从前了。”

崔相话毕,望着乌蒙蒙的天,长叹一声,语气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垂落的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

“提审涉案人员、实地勘验、追查赃款流向,二十日后,老夫要看见核查结果。”

“……”

作者有话说:

此章官员服饰、礼制参考文献:《旧唐书��舆服志》《大唐开元礼》《唐六典》《通典��礼典》大辛朝是架空朝代,但我是按照唐朝一些典制去写的,如有错误请指出,我会修改的,谢谢也许明天有一更

第6章 关系破裂

“二十日?!”

躺在床榻上的男人听完李岁聿的转述,惊得差点再昏死过去,急声怒斥:“你个木头脑袋!他说二十日就二十日啊?你难道不会和他虚与委蛇么?”

瞧林让尘卧伤在床还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换在以前,旁人连在他面前喘口气都谨小慎微,哪有人敢这般指手画脚!

“我不会,有本事你自己来。”屋内药味浓烈刺鼻,李岁聿烦躁地皱紧眉头,目光落在林让尘手臂缠着的绷带之上,唇边勾起一抹讥诮冷笑,“呵,我从未见过一个刺客去影阁,居然还能带着伤回来的。”

李岁聿这般不服管教的样子,瞬间令林让尘火冒三丈。他刚要发作,动作幅度太大猛地拉扯到伤口,尖锐的痛感袭来,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猛地,这些天积压的委屈伴着连日的火气尽数攒够了般溢了出来,他指着李岁聿气骂道:“是!李岁聿,江湖上谁见了你不恭敬喊一声四爷啊?但在我这,你不过是个藏头露尾的宵小之辈!我起码行得端坐得正,光明磊落,不用这般躲躲藏藏!我前途一片光明坦荡,你却一辈子都见不得光!”

语气尖酸刻薄,字字诛心。他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终究是没有作声。

林让尘只当自己在这场交锋里赢了,冷笑一声趁热打铁乘胜追击:“况且,依我看,你这四爷也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连个毛头小郎都能骑在你头上,一口一个‘李四’地喊,还叫嚣着要和你切磋呢!”

末了,又想起李岁聿方才那句“有本事你自己来”,他再补一刀,语气里的讥讽更甚:“你不是说得厉害么?九日后的切磋令,有本事你自己去应啊,李四!”

李岁聿身形猛地一顿,脑海里瞬间浮出一张稚嫩倔强的小脸,神色不由得有所动容,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正色道:“九日后的切磋,你不能输给他。”

可林让尘正陷在气头上,半点不肯搭理,偏要唱反调。

他眼一横,嗤笑出声:“李四,我没你那通天本事啊。”

“我没在开玩笑。”李岁聿急了,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冲劲,“你绝对不能输!”

“凭什么啊。”林让尘怒意半点未平,见李岁聿一脸急色,反倒像是精准拿捏住了他的软肋,故意耸耸肩,字句间满是不在乎,还拖着腔调调侃,“四爷,我是真没本事啊。”

林让尘这番话,无疑是把他俩好不容易才勉强缓和的关系,径直推向了破裂的悬崖边缘。

闻言,李岁聿脸色铁青如墨,双拳攥得咯咯作响,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好,很好。”一字一句皆是从咬紧的牙关里蹦出来,李岁聿也学着他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冷哼一声道,“你做不得刺客,我便也做不好官员。我倒是要看看,是你更在乎你的仕途前程,还是我更在乎那小郎的安危。”

说罢,李岁聿也不愿待在这满是药味的憋闷房间,抬脚便要往外走。

“你敢!”林让尘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指着李岁聿冷漠的背影厉声大喊,“李岁聿!你敢!”

“我怎么不敢?”李岁聿语气冰寒刺骨,脚步未停,扯了扯锦袍衣襟,扔下最后一句话,“我如今是林让尘,是堂堂林家公子,我就算丢掉这顶官帽,林家积攒的底蓄也够我安稳吃一辈子。而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在九日后的切磋里活下来。可别连个小郎都打不过。”

“李岁聿!你敢让我身败名裂,我定让你不得好死!”

那抹深色的身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房门口,林让尘怒到极致,抓起床榻上的锦枕狠狠砸过去,枕头撞在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即,房屋内彻底恢复死寂,静得只剩林让尘因疼痛与愤怒交织的粗重抽气声。

“郎君,发生了何事?”

在院门口守着的阿宗听见屋内动静不对,快步进来时,正撞见自家“郎君”脸色阴沉得可怕,连忙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道。

“不必管他。”李岁聿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径直抬脚走出院门,阿宗见状慌忙快步跟上。

阿宗斟酌着小心问道:“那……咱们还要去户部办差吗?”

办个屁差!

李岁聿心底火气正盛,这侍卫居然还想着让他帮林让尘那家伙跑腿做事?简直是做梦!

“不去。”他冷声道,语气里满是不耐。

阿宗顿时愁眉苦脸,想上前劝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好先顺着自家“郎君”的脾气,低声又问:“郎君,那我们现在去哪?”

这话倒是问到点子上了,李岁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去哪?自然是去做一回真正的纨绔公子哥。

“去安乐坊。”

阿宗虽满心疑惑,不知“郎君”好端端的为何要去安乐坊,却也不敢多问,乖乖跟着上了马车。

他在心里悄悄宽慰自己,说不定郎君是借着去安乐坊的由头,实则是去查案呢。

……

马车一路风驰电掣,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引得街道路人纷纷侧目观望。

车厢内颠簸得厉害,可想而知马车行得有多快。阿宗死死撑着车厢外壁才稳住身形,目光偷偷绕过动荡的帷幔,瞥向神色阴沉的“郎君”,一肚子的疑惑憋不住,小声唤了句。

“郎君……”

“闭嘴。”李岁聿的厉喝陡然响起。

阿宗的唇迅速抿成一条直线,再也不敢多作声,乖乖闭嘴。

大户人家的马车缓缓停在安乐坊前,不过片刻,周遭便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路人。

安乐坊地处皇城东南,东邻繁华东市,本就是永安城赫赫有名的风月说情之地,往来皆是寻欢作乐的公子哥。

阿宗眼看“郎君”一言不发地掀帘下车,忙快步跟上去。

自“郎君”新科及第那日,被同窗好友硬拉着来这儿庆祝过一次,之后便再没来过了。

今日这是怎么了?若此番行径被本宅的主君知晓,免不了一顿家法伺候!

坊里雅楼林立,两侧皆是红袖招展的佳人揽客,浓郁的香粉气息扑鼻而来,偶尔有轻风徐徐吹过,捎着满街的花脂香,教人闻之欲醉。

红粉佳人个个靥笑春桃,眉眼含情,为这永安城的春色更添了一笔彩墨。

“郎君……”阿宗一路快步追赶着“郎君”的步伐,路上还要费力绕开街边伸手揽客的长袖,急得连声呼唤,“郎君!你是要去坊里查案子吗?”

阿宗愈发心慌,往日里,郎君再怎么气性大,也不会像今日这般默不作声,只顾着闷头一人往前走,半点不顾周遭。

到底怎么了?

安乐坊里,不止有美人声色,沿街还有不少乐舞杂技、珠宝生意。

“公子留步!上好和田籽料,开窗见绿,赌涨翻倍咯!”

街边赌玉商贩的吆喝声传来,李岁聿忽然停在玉石铺子前,目光扫过货架上摆满的未开玉石原石,商家见来了衣着华贵的贵客,连忙堆着笑脸上前相迎。

“这几样,全开了。”

说罢,他故作豪气地将腰间挂着的钱袋直接投掷给商家,后者接住钱袋,被那重量惊得愣了一瞬,随即愈发殷勤地招呼伙计忙活。

“好嘞!公子你稍等,立马给你开!”

不出一盏茶的时间,阿宗的双手便已塞满了开好的玉器锦盒,堆得几乎要超过头顶,压得他胳膊发酸,只觉苦不堪言。

前方空地上忽然围得水泄不通,阵阵呐喊助威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走近一看,被众人围住的地方竟是一处临时斗鸡场地。

场内两只斗鸡正斗得难解难分,双鸡皆振翅怒啼,颈间羽毛倒竖如锋利刀刃,尖锐利爪狠狠蹬地后猛地扑向对方,坚硬的尖喙互啄,转眼便见了血珠。

“怎样,诸位瞧瞧,我的威武大将军是不是更胜一筹!”

左侧最前排的华服公子摇着一把竹扇,意气风发地指向场内明显占上风的赤鸡,语气里满是得意。

李岁聿只淡淡扫了一眼场内局势,便言简意赅道:“白鸡会胜。”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场内被啄得节节败退的白鸡。

那只白鸡生得白羽红冠,外表极为靓丽,此刻却被赤鸡死死压制,看着已是强弩之末。看客们顿时唏嘘着笑出声,只当他是随口胡言。

“你胡说什么!”被人冷不丁泼了冷水的华服公子顿时不满地抬起头,想看看说话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可当他看清来人面容时,不由得讶然睁大了眼,连忙拱手道,“林公子不忙着朝堂公事,竟有闲心来坊间看斗鸡!”

身份被当众点破,周遭众人当即发出一阵惊讶的议论声,纷纷转头看向这个安乐坊的稀客。

永安城的富家子弟,没人不认得林让尘,除却他官职耀眼之外,更因林家是世代书香门第,家风严谨。

林家子弟除非特例,从不会踏足安乐坊这般风月之地,就连上次伯府大郎在坊内的登科小宴,林让尘也是坐了片刻便早早离去。

众人心里纷纷猜测,林让尘定是来查案子的。

就在众人猜疑的间隙,场内本被压制的白鸡忽然引颈发出一声清亮雄啼,陡然振翅亮爪,猛地扑向那只气焰嚣张的赤鸡。赤鸡一时躲闪不及,竟被狠狠啄中冠顶,瞬间冠破血流!

“什么!”

华服公子惊得瞪圆了眼睛,失声惊呼出声。

赤鸡吃痛之下,当即伏地垂翅,再无半分斗性,不敢再应战。

这一场斗鸡,他那号称“威武大将军”的赤鸡,终究是输了。

“怎么可能……”华服公子好不容易才接受这个反转的局面,连忙再次抬头去寻“林让尘”,想问问他方才是如何看出来的。可转瞬间,那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之中。

李岁聿快步穿行在人群里,心底暗自算着时间,想来此刻,那些人该开始四处传“林让尘”来安乐坊赌石斗鸡的流言了。

毕竟他身后,早就跟着个不起眼的小尾巴。

“郎君,你方才怎么知道白鸡一定会赢啊?”阿宗捧着满手锦盒,费力地跟上步伐,满心疑惑地问道。

“坊间斗鸡,赤鸡出场最多,我瞧那只赤鸡神态倦怠,先前定是打过不少场了,早已略显疲态。”李岁聿难得有闲心开口解释,他放缓脚步,慢声道:“白鸡本就少见,性子更是桀骜难驯,且那只白鸡红冠高耸、羽毛紧实体态健硕,即便身处下风,眼底却半点不显惧色,显然是被人精心驯服过的。而那驯鸡人偏又没磨去它的天生凶性,你瞧它眼底的凶戾,便知它不会轻易输。”

眼见“郎君”对着斗鸡的门道徐徐道来,阿宗心里纳闷,自家郎君素来不参与这些坊间玩乐,又是从何处得来的这些经验。

忽然一阵疾风掠过,发丝猛地被吹得扬起。说那时快,阿宗还未看清周遭变故,便见“郎君”飞快抬手,指尖在空中精准一夹,竟稳稳捕捉到了什么。

仔细一看,才发觉“郎君”抬起的指尖,竟夹着一根细长的银针!

未等阿宗来得及放下手中的锦盒,便见“郎君”腰身一侧,灵巧躲过从右后方射来的三根银针,同时顺手轻盈地抽走了他腰间佩戴的佩剑。

阿宗:“?!”

李岁聿此刻也懒得再装成温文的林家公子,这具身子本就体弱,连日来又劳心费神,握剑都觉得勉强,定然撑不了太久,今日之事必须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