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这个身体互换何时能结束,你的人还是得继续找法子。”

那点残存的气氛被李岁聿打破,林让尘淡淡地应声:“哦。”

“这些日子感觉你又瘦了不少。”李岁聿在他的身躯里,能感受到身子轻不少。不过他在厢房里看见了药包,大概是水土不服的原因。

林让尘心里莫名一暖,穿好衣服出来,坐在他对面。

“练成你这样,要多久?”

“你骨架大,但久坐书案,练个半年吧,身子能结实不少。”

林让尘决定,回京就把练武提上日程,但在此之前,他得和李岁聿换回去。

“后日的清宴,你怎么杀丐帮帮主?”

现在他们互换身体,李岁聿还怎么杀方沅?

“只能你来杀。”

简直匪夷所思!

林让尘被惊得站起身来,他骇然失色道:“你、你在说什么!”

他连鸡都没杀过,李岁聿却让他杀人!

他的反应全在李岁聿的意料之内,后者淡然开口:“你手上有雅集帖,以你的身份就不能作为随从进入宴席,而是宾客。宾客擅自离席,再回来时,帮主已经死亡,你觉得这件事不会轰动江南吗?”

“还是你不在意自己的官涯有污点?”

他喉间发紧,半晌才哑声道:“没有其他的法子了吗?”

“你现在是丐帮内门弟子,是随帮主参加宴席的人,也是离帮主最近的人。”李岁聿抬眼看向他,冷静地帮他分析,“你是最好下手的。”

“我、我杀不了……”

林让尘的声线发颤,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他痛苦地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的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

“梅雨季快过去了。”李岁聿忽然说起季节,见林让尘身陷痛苦,他缓缓说道,“我的体内有蛊虫,影阁长老命令我在梅雨季结束前刺杀。若任务失败,运气好,我能熬过蛊毒发作,运气不好,我也离死不远了。”

林让尘倏然抬起头,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痛苦的神情里多了一丝不可置信的震惊。

说出这番话的人反倒冷静得不像是个正常人。

“我可以差使别人杀,只要人死了,就算成功对吧……”林让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急切,他自欺欺人地说道,“我让阿宗去杀,让阿肴去杀,只要不是我都行!”

“林让尘。”李岁聿轻声唤他,却带着强烈的镇定,“清宴不是林府,只能带一个侍卫,因为上次宴席丐帮和商会打起来了。浣花剑派这次特意规定,各门派带的随身弟子不能超过五人,更别说宾客。”

“况且,他们怎么杀,有什么身份能接近方沅?又能确保万无一失吗?”

“你又能确保万无一失吗!”林让尘崩溃到极点,失态地朝他吼了出来。

“我能。”

李岁聿脱口而出,眼里无半分波澜。

他直视着林让尘愤怒的眼神,没有犹豫。那双本该是自己的琥珀色眼瞳里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林让尘忽然感到害怕。

“我杀不了,我昨日还挨了一顿揍。”林让尘的声音软了下来,恹恹地垂着头,他无力地倒在椅子上,内心完全被绝望的深水覆没。

“只要你是李岁聿,就能杀得了他。”

无厘头的一句话让林让尘怔住,后者扯扯嘴角,了无生气地说道:“我不是李岁聿……”

“万一我没杀死他,怎么办?”

李岁聿仍旧笃定道:“他会让你杀死的。”

林让尘皱起眉,幽幽问道:“什么意思?”

“开宴的那日,你自然会明白。”李岁聿直起身子,冷漠道,“要怨就怨你那日的算计,害得我们这个时候互换身体。”

李岁聿无视他,径直走到柜子前,弯腰提出一袋粗麻布包袱,他翻找出一卷卷轴,走回桌案,铺张开来。

卷轴绘制的是清平楼的平面地图,清平楼屹立在宽大的荷花塘边,道路曲折,弯月石桥、木桥跨河,而清宴地点就在河洲庭院。

视线随着李岁聿手指滑动,停在邗江江心洲上。

河洲庭院只有一条道通往有清平楼的岸边,待杀了人,木桥一定会被守卫封锁。

“你打不过守卫,杀完人,往江里跳,对岸的芦苇丛,有人会接应。”

李岁聿完全不顾林让尘的心情,说起刺杀路线。

眼见林让尘还沉浸在难受中,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李岁聿正色道:“林让尘,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必须杀了他,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你可以把逼你杀人的罪怪在我身上,毕竟是我指使的,也是因为我的存在,导致你和我身体互换。”李岁聿神情淡漠,仿佛对他而言,死亡反而是一场解脱,他毫无忌惮地说道,“你先前不是想杀我吗?你连人都不敢杀的话,怎么亲手杀我?只要你动手杀了他,换回来后,我给你杀我的机会。”

林让尘的喉结滚了滚,手攥紧袖口,却没再说出半个字。

他先前恨李岁聿入骨,恨不得亲手斩了他,可如今这人把刀塞到他手里,说“换回来后,我给你杀我的机会”,他心里那点恨意,竟被一股酸涩的钝痛压了下去。

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一片疲惫,轻声道:“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林郎君不要羡慕了,人家有的你也会有的。

第30章 淮扬清宴(上)

七月初七, 夏末。

罗城大街上,香风拂面,彩绸吊挂, 虽不如往年乞巧过得热闹,但饥年为了求个好彩头,街坊百姓还是穿着旧绸彩衣, 燃香拜神。

邗河边, 富贵迷人眼, 画舫连行,珠翠映水。

丝竹声缭绕, 江上绑花灯, 小舟漫水过,歌姬执板唱。

岸边亭台轩榭, 小娘子们花团锦簇, 手缠五彩花绳, 新制摩合罗,焚有沉水香。

“木兰之��沙棠舟, 玉箫金管坐两头����”

江上富贵公子吟诗作对, 笑谈繁盛的江岸楼阁。

朱轮翠盖的马车如流水般驶向清平楼,骑着神骏的权贵慢步江畔。

在一片繁景中,江湖人马被衬得朴素,与景象格格不入。

浣花剑派的弟子多着淡青浅黛圆袍,领口绣各式各样的花, 腰间佩剑与香草。

弟子们末尾跟着两个书生打扮的男人,一个背剑的白如玉,另一个面容清秀,看着三十出头。后者初次来到此地, 眼里没有艳羡,反而紧紧蹙眉,像是被白如玉硬拉着过来的。

“如玉兄,我知你苦心,可我实在不愿……”

白如玉叹息一声,打断他的话,郑重地按住他的肩膀,苦口婆心:“阿枕,你十三通经史,乡里皆称你为神童,十八过解试,二十赴京城应进士科,落第。十年七试,七试皆黜。”

宋枕咬紧下唇,闷头不语。

“这并非你才学不及人。那些远不如你的,如今都已为官,不过是靠钻营门路罢了。今日清宴尽是高官富户,你多结识些人,也好让他们日后帮衬你。”白如玉心有怨气,他沉声道,“我结识了京中来的林御史,他人不错。明年正月春试,你便省下车马费,秋雨前,随官船上京。”

宋枕不太情愿,但看到白如玉的真切的眼神,最终张张嘴没说话。

“我知道你品性清高,瞧不上那些钻营攀附的手段。可这些你所不齿的法子,偏偏能让你踏上官途。如今天下纷乱,世道不公,总要有人站出来改变这一切。”白如玉温柔地劝说,他垂下眼眸,长长叹息,“你才华横溢,我实在不愿你被埋没了。”

忽然,宋枕被吸引走视线。

白如玉侧目看去,是丐帮的弟子们。方沅走在最前,身旁跟着方易,身后跟着四个弟子。

“你在看什么?”

宋枕微微怔神,他的视线钉在丐帮弟子中的一个挺拔身影上,半晌才木讷地开口,声音有些发飘:“那个人好像李大哥……”

“什么李大哥?”白如玉不解地看向他,后者还在出神,他叹息一声,往前迈步,“人都没影了,走吧走吧。”

……

“李阿四,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走在前头的方沅察觉到“李阿四”的心不在焉,特意停下脚步,等掉队的人走近。

林让尘别开视线,掩下复杂的情绪,低声道:“没什么。”

“平时怎么没见你关心弟子。”方易站在一旁冷冷开口,白眼一翻,扭头往前走,自顾自地说道,“才入内门没几天,来清宴也不怕被商会的打死。”

林让尘:“……”

方沅嬉皮笑脸地追上去,一手揽住方易的脖子,和他开着玩笑揭过刚才的话题。

林让尘的眸光却暗下来,他抬起手臂,盯着细皮腕带,里面连着一小截箭管,腕袖合一,不易被人发现。

方易一直在方沅的身边,他该怎么动手?

只怕手还没抬起来,就被一掌风打飞出去。

李岁聿真是把他害惨了。

“师弟,我问你,若商会今日给的协约仍然对我们丐帮不公平,你会怎么做?”

方沅想一出是一出,方易早已习惯他这种跳脱的性子,老老实实回答:“我会去天机院,请长老们裁断。”

方沅讳莫如深地笑笑,追问道:“一来一去要多久?”

“最快半个月,最晚两个月。”

“不,不止。”方沅伸出食指,在师弟眼前晃了晃,他轻笑一声,“你没算天机院的长老裁决一件江湖大事所要的时间。传讯三日之内,封山议事。涉数洲之地,需五日方能查实。天机七曜,七位长老,顺利的话,议事三日,不顺的话,议事七日。裁决出后,铜鼓九响,宣于天下。”

“你持口信去商会,商会若是再推诿,你去请执律令,一遭下来又是一季。”

方易被说的哑口无言。

他确实没考虑到天机院的章程繁琐,毕竟对方不是小门派,而是富甲一方的商会。

“师弟,你记住。”方沅揽他脖子的手突然挪在肩头,力道微重地拍打他,“在江湖上,做人做事,要重现实,轻虚名;重实效,轻规矩;重时机,轻成例;重实力,轻公道;重当下,轻长远。”

没想到他有一日能从方沅口中听到一番道理,方易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拍开方沅的手,狐疑道:“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不知道还以为你把丐帮托付给我了。”

“你才是丐帮实打实的掌事人,当然对你说啊。”方沅轻轻揭过,笑而处之。

又是这种推诿的语气。

方易不爽地说道:“你才是帮主。”

方沅只是笑笑,快步走上通往河洲庭院的木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