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假思索地说道:“镇海节度使李奇。”

林让尘点头,接着他的话说道:“江南的财政权本是朝廷命脉,可眼下镇海节度使李奇手握重权,这些年截留财赋,早已引得朝中不安。我只疑心他心怀不轨,究竟藏了什么,并无实证。”

他抬眼看向李岁聿,琥珀色的眸底笑意敛去几分,多了一丝郑重:“丐帮耳目遍布江南,帮主多半是撞见了什么。你这桩刺杀,雇主应该藏了身份吧。”

林让尘猜的不错。

“李四,我要和你谈一桩生意。”林让尘眼中闪烁着愉悦的碎星,自信满满地说道,“我想,你肯定也有事和我谈。”

心事被说中,李岁聿点头,他大概猜到林让尘要做什么。

“我已经安插人手潜入子城官署区,探查观察使府。”林让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的玉扣,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待收集完证据,我会禀明圣上,让李齐的谋逆之举公之于世。”

“此事一被揭开,李奇一定会反。但朝廷可用兵马不多,更别说兴起兵事消耗的钱财。”林让尘绕了个大弯,才托出目的,“我要你,不费一兵一卒,把李奇给杀了。”

他忽然想到姑苏刺史的一句话。

����林御史,圣贤书你自然读得通透,可这官场,靠这些律法,可框不死。

在无形中,他何尝又不是知法犯法,结合江湖势力,铲除贪官污吏。

既然做过,没什么好惧怕的。

林让尘的声音压得极低,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亭外的柳影,像藏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主心骨一死,他那群私兵便是一盘散沙,朝廷只需遣一小队人马,便能兵不血刃地平定江南。”

一个刺客去刺杀盘踞江南富庶地带的节度使,任谁人听了,怕是要笑掉大牙。

但林让尘见识过李岁聿的刀。

那把刀,是寻常刀。但持刀的人,不是寻常人。

刀法正气凛然,却是从一个刺客手中挥出来的。

而他这个刺客更不一般,能悄无声息闯入京城官府,破掉他府邸精心设计的阵法,能在短短两年内当上江湖内响当当的“四爷”,更别说一夜之间剿灭青蚨山庄。

“知道了。”

李岁聿果然答应了,没有半分犹豫。

林让尘愈来愈好奇眼前这个人的上限在哪了。

“你要我做什么,尽管说来。”林让尘财大气粗地摊开手,仿佛要一座豪宅,他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我要知道影六被谁杀死的。”

李岁聿的话再次勾起林让尘的好奇心,后者想起什么,笑容消散,问道:“又是你的什么友人?”

“不是,我这次来江南,是因为影六刺杀失手,我被迫顶上。”

这番解释不知又戳到林让尘哪处心绪,后者脸色愈黑。

林让尘自嘲笑笑,他先前还猜,李岁聿是因为要执行任务所以不愿意当他的引路人。原来是被顶上才来江南的,而不是情愿来江南,也不想当他的护卫。

“影六失手被打狗棍打死,但是谁打死的影六,存疑。”李岁聿分析完一通,眸色微沉,他提出要求,“我不能在丐帮问,会怀疑我。你作为局外人,身边又有天机院的弟子,你还是官员。你来问,正好。”

“不是帮主打死的?”林让尘眼底含着不解,眉尖微蹙。

“应该不是。丐帮帮主、影六,我都和他们切磋过,帮主棍法是厉害,但不至于能打死影六。”李岁聿垂眸深思,低喃道,“那场宴会究竟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等着以后打脸吧,林公子后面周一周二都是日更!后两章更新在晚上九点!(明天没有哦)

第26章 扬子春台

天雷滚滚, 大雨降下,湿润的空气充盈着整座淮扬城。

土地庙地面坑洼不平,屋顶漏雨, 地势低的小土屋积满了水。收纳难民的屋舍多有破洞,丐帮弟子四处奔走,在雨中清水填坑。

主殿屋檐下摆着一张蒲团, 帮主盘着腿坐, 望着檐下拉成线的雨幕。

“万阿桥, 李阿四在庙里吗?”帮主伸腰侧头,问身边的弟子。

“今早出去了。”万阿桥如实回答。

“这么大的雨, 还出去?”帮主面露疑惑, 摆摆手让万阿桥退下。

自入夏以来,淮扬城就没晴过几日。

“哼, 你有空打听那个李什么的新弟子, 不如管管帮派正事。”

殿里走出一个年轻男子, 手里还拿着算盘,刚从地下驻地忙完要事上来, 一脸愠怒。

“呀, 方师弟!有失远迎,见谅见谅!”

帮主挤出笑容,故意装模作样拱手。

等方易站到身边,他又用肩膀轻轻顶了顶对方侧腰,打趣道:“咋闻着一股酸味啊!”

一脸贱样。

方易烦躁地撇开视线, 沉声道:“师父既然把帮派交给你,你就要好好做。”

“我的好师弟,这不是有你嘛。”帮主一听这些古板话就头疼,懒散地往后一倒, 也不嫌地板脏湿,换了个舒服姿势躺下,翘起二郎腿。

“你是帮主,还是我是帮主?!”方易见他推诿模样就来气,恨不得把算盘砸他身上。

这人一身懒骨头,聊不过三句就要躺!

“你不是很想当帮主吗?”

这句突兀的话出口,方易的心事被他毫不避嫌地撕开,晾在明处。

可师兄却没心没肺地咧嘴笑着,像是陷入回忆,喃喃道:“你说师父究竟看上我什么?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武功不如你,算术也拙劣,连帮派有多少人、吃多少粮也算不清。甚至,我在帮派里的号召力都比不上你,为什么要把帮主之位交给我呢?”

方易抿抿唇,望向雨帘。

自从师兄被师父立为帮主后,他和师兄之间隔阂越来越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闲谈过了。

“我知道你的不甘,师兄确实比不过你。”帮主语气平淡,无半分怨怼,像在说一件人人皆知的事,他忽然笑道,“师弟,还记得你小时候总追在我屁股后面,我去茅房你都守在外面。”

“师兄!”

方易面皮薄,经不起逗,恼羞成怒地打断。

“哈哈……你还怕狗,先前被狗追,反倒怪我身上沾了茅房味!”帮主大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方易没心思再聊这些旧事,作势要走。

“方易,我有点想师父了。”

他忽然开口。

方易猛地转身,低头看向地上的人,对方神情没太大变化,只是呆呆望着屋檐。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幻听。

“逗你的,哈哈!他总抢我酒喝,我才不想那个糟老头子。”帮主笑弯了眼,语气里满是狡黠。

被哄骗的方易再不想多留,取下墙边斗笠,冲进雨中。

“师弟,你太好骗了,这得改!”

大声囔囔完,主殿一片寂静,只余下他低低的抽气声。

……

江南商会总舵临江阁,立在淮扬城南运河畔。

三进青砖大院,前楼高悬“临江阁”金字黑匾,白日里商贾往来、车马不绝。

临江阁占地极广,跨河揽林,楼阁栉比,在一片烟雨中尽显繁盛,美轮美奂。

前楼三层一间厢房,珠帘轻垂,长窗雕梁,兰薰蕙香。

坐于主位的是江南商会会长,也是如今烟雨盟盟主。

他一身藏青绫罗雁纹宽袖圆领袍,留着黑须,腰间悬着仿玉带,头上一顶软脚乌纱幞头,鬓角打理得一丝不苟,瞧着温厚周正,全无半分铜臭张扬。

“一个朝廷鹰犬,一个天机院弟子。”窦会长抚着胡须,看向左右两人,调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犯了什么大罪。”

“窦会长,在下楚尧,特来讨要雅集帖。下月清宴洽谈,必须有天机院弟子在场。”楚尧理由合情合理,三盟本归天机院监管。

但凡江湖联盟不肯听命,藏珍院机缘便不再对其开放,非但如此,还会沦为江湖公敌。

窦会长眼睑半遮,勾勾手指,一旁侍女递上雅集帖与笔墨。他将帖子摆在案上,挥笔写下天机院弟子楚尧的名字。

写完,窦会长再次抬眼,看向林让尘。

他笑意温厚,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试探,似闲话家常:“林御史今日肯赏光,踏足我这商会厢房,倒叫窦某受宠若惊。”

“只是这雨下得急,路上泥泞难行,御史这般不辞辛劳,总不至于是专程来陪楚大侠讨一张帖子吧?”

林让尘指尖轻叩腰间鱼袋,目光落在案上雅集帖的繁花纹路上,语气淡得像雨雾里的烟:“窦会长猜得不错。我今日登门,是有桩案子,卡在江南地界,绕不开烟雨盟,也绕不开窦会长。”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窦会长不愿再绕弯子,直言道。

楚尧与林让尘交换一眼,前者爽朗一笑,径直问道:“那我们便直说了。扬子春台的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窦会长微微顿住,目光轻缓地从二人面庞上扫过。

“那我便说与你们听罢。”

……

上上月,扬子春台。

细雨纷纷,一张长桌摆在露天高台上,将两派隔开,两边首座各是一派掌门。

桌面上放着一沓整齐文册,是这三年商会掌管烟雨盟的江湖公事。

主持者是浣花剑派老掌门。

一方衣履破烂,一派锦衣华服,装束云泥之别。

丐帮帮主把协约扔在桌上,懒懒扔回桌上,不似平日顽劣,冷笑两声:“协约我们从年前说到入夏,商会一直没改。会长不想让我们丐帮活了,可以直说。我们丐帮也好改名叫死人帮。”

窦会长打心底瞧不起这毛头小子,表面仍客套:“方沅帮主,别急啊,大家都有难处。”

“难处?你这都快逼死丐帮了!”方沅被气笑,指尖用力敲了敲桌面,语速极快,“你别以为我年纪小就好糊弄。三年前换盟会面我也在。我丐帮守三十六处水码头,刀头舔血护你商会漕运。当时你拍着胸膛说,漕运茶盐抽一成做丐帮的护镖抚恤。这可是白纸黑字写在盟规里的!”

“今年你一句‘江南灾年、商路不畅’,就把一成砍到三分一厘,还要我们自掏腰包修码头、垫苛税。”方沅情绪渐激,挥着手臂,“我丐帮上千弟兄,伤病要治,遗孤要养,流民要济,要花费不少钱。你这样,不是变着法子要灭我丐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