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让尘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襟,仰头望向悬在墨色天幕的一轮圆月,月光落在他眉眼上,蒙上一层淡淡的霜白。

“阿宴,一切都快结束了,是吗?”

李岁聿站在他身侧,晚风卷起衣摆,也染上寒凉。闻言,他也抬头望着那轮满月,军中不见花灯酒筵,唯有这一轮明月,和在永安西北所见到并无两样。

“是,藩镇数淮西最强,只要淮西被镇,平卢盟被清除,天下就安定了。”

林让尘握住李岁聿微凉的手,传递着自身的温度,轻声道:“我等你凯旋归来。”

“我会的。”李岁聿正色道,“我会血洗平卢盟,斩草除根。”

林让尘笑道:“好,我在郾城等你的好消息。等你战胜,随我一同回永安,见见我的父母吧?”

李岁聿意外地没有推辞,点头道:“好。”

林让尘不免诧异,脑袋胡思乱想,往最坏的方向想去,隐隐不安道:“怎么今日又点头了?别是要和我见最后一面……”

话没说完,李岁聿就伸出食指轻放在他的唇边,示意他噤声。

“别说不吉利的话。”

林让尘连忙点头,乖乖地闭上嘴巴。

李岁聿这才解释道:“先前没有功劳,不敢去见你的父母,怕他们觉得我配不上你。”

林让尘愣住。

“你是齐州林氏最受宠的公子哥,是他们捧在手心长大的金枝玉叶。我若是不拿些什么,他们会觉得我委屈你了。”李岁聿朝他轻笑,神情却无比认真,“等我拿到战功,以盐州李氏的少主身份,给你下聘礼。”

月光静静覆在二人身上,林让尘怔怔望着李岁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满满地填满,又热又酸。

他一时之间说不出半句话,眼眶泛了湿热。他先前愿望很小,只盼着战事了结,二人能够安稳相守,不敢再奢求别的。但李岁聿竟会愿意同他走风序良俗,愿意将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甚至连下聘礼都想好了。

“我始终觉得,见过父母就要提亲了。”

听到李岁聿又道,许久,他才哑着声音开口,眼底盛着月色,也盛着翻涌的情绪:“我其实不奢求这些,只要你愿意和我走下去,我就很满足了。”

李岁聿挑挑眉,打趣道:“哦,那我不提亲了。”

“你敢!”

林让尘瞪他一眼,耳尖却悄悄泛开薄红,晚风撩起鬓边几缕碎发,反倒没吹走脸上的烫意。

李岁聿笑弯了眼。

“李四,你要是敢不提亲!你就是流氓!”林让尘气道,“我就让藏珍院又写江湖拘捕令,你这个采花大盗!我让你在江湖没有立足之地!”

李岁聿见他这副模样,低低笑出声,伸手将人揽到身侧,替他用身形挡住山间浸骨的秋风。

“逗你的。”他声音放得很轻,混在风声里,“聘礼要下,亲人要见,一步都不会少。”

林让尘没有挣扎,顺着那道力道,依恋地靠在他肩头。

“只盼那场大雪早些来。”林让尘望着月亮,轻声呢喃,“蔡州早一日平定,天下便少一日流离。”

“会来的。”他掌心覆住林让尘冰凉的手背,牢牢扣住,“等雪落,破蔡州。你呢,就在府里乖乖等着我来提亲。”

“我记住了啊,李四。你要是不来提亲,你死定了!”

“遵命。”

“……”

……

十月暮,淮西忽然落了大雪。

鹅毛大雪漫天翻卷,天地白茫茫混沌一片,寒风卷碎雪割在人面,刺骨生疼。山林原野全被厚雪掩埋,马蹄落下便陷进半尺积雪。

唐州城外雪原上,近万甲士肃然列阵整兵。

铁甲覆上一层白雪,刀枪冷光刺破风雪,万千口鼻呼出团团白汽。整片阵列鸦雀无声,唯有大旗在狂风之中猎猎震响。

李朔披甲立在高台之上,长剑出鞘半寸,寒光映着漫天飞雪。他声音沉如洪钟,冲破呼啸北风,响彻全军。

“淮西祸乱,生灵涂炭!吴元季割据称雄,残害百姓,抗拒王命!”

“今日大雪蔽野,天助我等!人衔枚,马勒口,不许喧哗,不许举火!此去不复回望!不破蔡州,誓不回师!”

九千将士齐声嘶吼,声浪压过风雪。

“不破蔡州,誓不回师!”

队伍最前列,一众江湖人骑马在最前。李岁聿身着玄黑短札轻甲,腰间悬着双刃,大氅落满飞雪,骑着黑鬃山马。雪光映亮甲面,衬得他眉目英挺俊朗,凛凛风姿,一身飒然正气。

李岁聿眉睫凝着碎雪,匆匆朝郾城方向望了一眼,那一点牵挂转瞬压入心底。

他勒住马缰,转过身,看向身侧并肩的一众江湖人,高声开口,声音凛冽激昂。

“我辈浪迹江湖,不为功名,只为苍生!前路多暗哨死局,刀箭无眼,诸位,可愿随我闯这虎狼之地!”

剩下的江湖人按住兵刃,齐声道:“我辈义不容辞!”

“不剿平卢盟,不平淮西乱,不行正义事,不做江湖侠!”

这一番话点燃了他们的斗志,在风雪之下,心火灼灼。

“不行正义事,不做江湖侠!”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两章,正文就完结啦!提亲应该会放到番外

第134章 夜袭蔡州(下)

戌时, 大雪覆满蔡州城头。

落雪压落檐角,街市早已绝了行人踪迹,整座城埋在一片死寂的寒白中。巡城士卒缩着脖颈, 裹紧甲胄,冷得握枪的手发红。

节度使府内却烛火通明,暖炉烧得正旺。吴元季斜倚在坐榻, 案上摆着酒食。

台下属官将士饮酒作乐, 有暖炉在旁, 不见寒冷。

淄郓别馆的平卢盟主事坐在席间,眉宇间满是沉郁不安。

“大帅, 近日北线李朔虽不见大举决战, 看似只是零星小打,可他拿下的每一处堡栅, 都扼住要道。若大军要回来, 容易被截断!一旦这些据点全部失守, 洄曲数万精锐便被隔绝在外,来不及回护蔡州。此事不可不防啊!”

见吴元季笑着饮酒, 没有搭理自己, 主事皱起眉头,硬着头皮站起身,说道:“依在下之见,应当即刻调拨人马,把这些要地重新夺回, 守住内外往来通路,方能保蔡州安稳。”

兴致被打搅,吴元季望着窗外渐大的风雪,不以为意地笑笑。

“这样的鹅毛大雪, 山道冰封,人马寸步难行。”吴元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搪塞,“如此情形,出兵损耗太大。待雪势稍缓后,再筹划收复据点也不迟。”

平卢盟主事眉头紧锁,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吴元季现在心思松懈,根本就没打算出兵,再多劝说,也只会被敷衍对待。

他无可奈何,只得告退离开节度府。

回到淄郓别馆,馆中灯火幽幽。他辗转卧在榻上,脑海里全是先前的对话,越琢磨,心底的寒意便越重。

风雪呼啸不止,一股大祸临头的预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等到后半夜,他突然从睡梦中惊起,大冬天的,却生了一股冷汗。后怕如冰水浇遍全身,他觉得当前情势十分不对劲,打算先去往淄青报信,当即决定离开,让淄青支援。

他系好行囊绳结,往院外走去,深夜风雪呼啸,四下死寂得令人心悸。

风雪卷过屋瓦,发出呜呜如泣的声响,周围连巡夜仆役的脚步都听不见。

他放轻呼吸,拎起沉重行囊,贴着廊柱悄悄绕向后门,要从密道侧门逃出去。可刚转过影壁,他就猛地止住脚步,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门洞阴影中,竟站着一个男人,斜斜倚靠在门框上。

那男人头上压着一顶宽大的草编斗笠,帽檐积着薄薄的落雪,看样子已经在此等候许久。再仔细一瞧,男人怀中抱着一柄横刀,面容大半隐在披风下,只露出来一截绷紧的下颌。

“等你很久了。”

闻言,主事浑身一颤,僵住的魂魄总算归位。他抱紧行囊便要侧身冲过门洞奔逃。

才踉跄迈出两三步,寒光猛然自后而起。

横刀从他后背斜劈而下,破开血肉,鲜血瞬间浸透衣衫。主事闷哼一声,摔扑在院中的积雪上,温热的暗红迅速融化身下白雪,晕开一大片刺目的血痕。

那男人并未收刀,刀刃还沾着淌落的热血,血珠顺着刀锋,砸落在雪地,点点猩红。他握着刀,不疾不徐地跨过地上的躯体,踏进庭院深处。

风雪还在漫天狂舞。

他似有所感,缓缓抬眼望向院墙高处。

两侧高高的院墙上,分别站着几道人影。

左边墙头,许破负手而立,身侧站着李望舒,二人衣袍落满白雪,俯视院中。

在右边墙头,柳佰与汪岚并肩而立,一人长刀,一人打狗棍。

许破轻唤了一声“月大侠”,等待号令。

李岁聿抬手,将帽檐拉下,眉眼彻底沉进浓重的阴影里,几片积雪顺着笠边抖坠,砸在脚下染血的白雪上。

“杀。”

令声刚落,墙头四道人影齐齐发动。

馆舍内,还在酣睡的平卢盟弟子被开门声惊醒,下一刻,兵刃相撞的脆响炸开。

见状,一个弟子趁机吹响哨声示警。

哨声停后,后院的月洞门走出一堆执刀傀儡。他们见弟子们和江湖人在缠斗,悍然扑上前来。许破前脚刺死一人,又有被操控的人接踵而至,仿佛永远杀不完。

“怎么这么多傀儡!”柳佰臭骂一声,挥舞长刀,砍掉最前傀儡的头。

那傀儡没有头,依然向柳佰挥刀。

“不要和他们缠斗!刺胸口!”

李岁聿的声音穿透纷乱厮杀,压过呼啸风雪。

他们顿时醒悟,不再胡乱消耗力气,专往傀儡们的胸口要害刺。果然,那些傀儡身体顿时失力,倒在雪地上。

四人合力,缠住这一批受控的人。刀光起落,雪地里溅开片片暗红。

趁着他们牵制住傀儡和弟子的间隙,李岁聿踏过满地狼藉,穿过厮杀的庭院,直扑后院阁楼。

阁楼木门应声碎裂,烟尘落尽,屋内赫然站着三名平卢盟黑衣长老。三人各施秘术,掌心结印,凭借邪法操控庭院中无数傀儡。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