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我也正有此意。”李朔勾起一个笑, “之前四月, 我们在张蔡村俘获了一个重要的敌将。军中诸将纷纷请斩,我可是费了好大力说服众将士放过他。”

“谁?”

“李右。”

李朔缓缓吐出二字, 目光落向舆图上张柴村那处标记, 指尖点了点。

“此人原是淮西骁将,驻守兴桥栅。四月他领兵出城至张柴村郊外刈麦,落入我布下的埋伏,被我军俘获。”

李岁聿眉峰微挑,俯身望向那卷舆图:“此人, 可信?”

“先前半信半疑,但你们不是又带来一份舆图,让李右看看。两者结合看,应当不会出错。”李朔收回手, 背在身后,神情郑重,“除了他,我们仍需要你们的帮助。”

李岁聿点头,如实回答:“这就是我来军营的目的。”

李朔拍拍他的肩头,高兴道:“就喜欢和你这种爽快人说话!这些日子,你们江湖人出几个人,留在军营,跟着士兵们一起训练。等机会一到,随军出战。”

“好。”

说到出战,李朔忽然想起来往事,问道:“你是李氏坞堡的少主,年少时应该随父母出过战抗过蕃吧?”

李岁聿应声:“我很小的时候就上过战场了。”

“那就更好了,说不定还能给你个捉生将当当,你要是以后立下赫赫战功,以你的经验武功,当兵马使也不在话下……”

“不必了。”李岁聿打断他的话,冷淡道,“我无意仕朝。”

李朔回过神,惋惜笑道:“那真是可惜。”

正当李岁聿以为话已经聊完,真要转身出营,李朔突然幽声道:“还没问你,你前年在永安做什么,怎会知道这么多朝事。”

李岁聿脚步顿住,知道自己的嫌疑未消,他轻轻扯了扯嘴角,淡定反问:“你很想知道我的一切?”

李朔没搭话,脸上的笑意里藏着一丝怀疑,静静等待李岁聿自己说下去。

“你可以写封信给当朝户部郎中。你想问什么,他都会回答你。”

语毕,李岁聿朝他行了个拱手礼,不等李朔追问,就转身出营帐。

李朔望着摇动的帐帘不禁轻笑出声,目光落回桌上那几卷舆图上,低声喃喃:“父亲,你的弟子气性还挺大……”

……

“已经过去一盏茶的工夫了!月大侠还没回来,肯定是被这些官兵绑了!”

李望舒焦急地在客舍里来回踱步,狠狠地瞪了眼旁边的守兵,故意大声道:“他们肯定是想卸磨杀驴!”

守兵:“……”

“不行,我要去找月大侠!”李望舒刚往客舍大门踏出一步,门口的两个守兵就亮出刀,横拦在门前。

李望舒:“……”

“李侠友莫急,四爷肯定没事,他们没理由杀他。”陈青阳出声安抚。

话音刚落,一个士卒就领着李岁聿回来了。其他人见状,赶紧围上去。

纪晴儿率先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李岁聿把李朔要选几个江湖人的事情转述给他们听,附带一句:“若有要事回去复命的,不必再待在军营。”

一向好脾气的许破听懂话外之音,生气道:“他们这是怀疑我们?怕我们冒死带出来的舆图是假的,所以要抓我们几个人带路去蔡州,是这个意思吗!”

李望舒暗骂一声:“我们好心帮他们,他们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陈青阳沉吟片刻,叹道:“没办法,朝廷和江湖之间本来就芥蒂颇深。何况,紧要关头,又是军营之中,自然要处事严谨。”

李岁聿认同地点点头。

李望舒还是愤愤不平:“你也说是紧要关头,都是大辛的危机关头了,在他们看来,我们这些江湖人就不配有一颗匡扶社稷的心了?!”

在座的江湖人说不寒心是不可能的,但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李岁聿趁他们吵闹时,走向唐渡,低声道:“你先走吧。”

唐渡没有异议,反倒问道:“你待在军营,可以吗?听你刚才说的,他们似乎看不起江湖人,怕是要待在营里受气。”

“没事。”李岁聿冷静道,“我不惹事。”

唐渡只好把顾虑暂放一边,说道:“等淮西平了,你有空就来蜀中找我玩,我一个人是真的无聊。”

李岁聿反问道:“你不是在挑选弟子继承银丝飞絮,有弟子还无聊?”

“弟子是一码事,好友是一码事。”唐渡轻笑道,“他们看我是未来的家主,又是他们的师父,见到我来,立刻就板起脸。”

“这么无聊?”

“是啊,你之前能遇见小年才真有意思……”

话没说完,唐渡像是触碰到什么禁忌般,后半句自动消音,谨慎地观察李岁聿的神情。

李岁聿叹道:“没关系。”

“哎,失言失言!”唐渡自罚似的给自己嘴巴来了几巴掌,他又想到一件事,想调动李岁聿伤感的情绪,“你知道吗?嵩徽书院要开设武科,请江湖好手,去教弟子。毕竟这个世道,光读书也没用,节度使拥兵自重,江湖又乱,不掌握一门武学也难行走于世。你要是想把《李氏刀法》传下去,不如去那里教武?”

李岁聿心头一动,点头道:“我会考虑的。”

“好了,兄弟,多的话也不说了。你在军营加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唐渡鼓励地拍拍他的胸膛,转身找个地铺躺下,懒懒道,“这辈子睡过最差的地方!”

李岁聿无奈笑笑,转头看向其他江湖人,问道:“你们呢,谁留下?”

“我和柳佰留下。”汪岚举起手,另一只手拉了一把浑身不乐意的柳佰。

“又要白做事!算了,我是看在他们压根适应不了军营生活才揽下的。”柳佰慢悠悠地举起手,看向剩下归雁卫的目光含着指责意味,“陈青阳,等淮西平定,你得请我们吃一顿。”

陈青阳爽快应声,他转而看向李岁聿,饱含歉意道:“四爷,恕我无法留下,浣花剑派需要我。我们会在烟雨盟,守好后方安土。”

李岁聿点头。

“我和许破也留下。”李望舒也高高举起手,他看向锦衣少女,嘱咐道,“阿丹,你和夏侯大侠她们在安稳的地方等我们吧。”

阿丹担忧道:“你们万事小心,战场不是儿戏。”

“行!等我上战场,杀敌千百,让那伙瞧不起我们的官兵看看!”李望舒叉着腰,轻哼一声。

“就我们五个。”李岁聿点了一遍人数,“剩下的人等将军放行后便先行离去。”

“明白。”

……

转眼到孟秋,永安,裴府。

廊下残暑未褪,蝉鸣还在枝叶间聒噪不休。裴温立正坐在案前,翻看自淮西前线递来的卷宗,砚台里墨汁还泛着湿光。

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名侍从垂手走到书斋门槛外,低声禀报。

“相公,林郎中在外求见。”

裴温立的笔尖微微一顿,从案中抬起头来。

他刚从衙署回来,一众官员也应该散衙回府。林让尘先去的不是府邸,而是来到裴府,绝非寻常拜访,必是有急事。

“速速请入。”裴温立合上手中卷宗,抬手示意侍从引路,又吩咐身侧僮仆,“备一盏凉茶。”

片刻后,林让尘掀帘而入。他尚未脱去青色公服,衣间犹带暑气。清丽秀雅的面庞上满是焦灼,几缕汗湿的鬓发贴在颊边。

裴温立目光一扫,留意到他手上用力握紧的书信。

“这是?”

林让尘把皱巴巴的信递给他,面色不虞:“李常侍寄来的。”

裴温立大致看过,目光落在“李岁聿”三个字上,不禁失笑,打趣道:“看来,他把你的人拘了啊……”

林让尘已无暇耽搁。李朔把人扣在危机四伏的前线,看样子还要叫人上阵作战。自打接到这封信,他心中便一直悬着,时刻惴惴不安。

“相公,你何时赴郾城督战?我要随你一同前往淮西。”

“我八月过去。”裴温立皱起眉头,“但是郾城与唐州相隔三百余里,中间尚有叛贼堡寨阻隔。李常侍营寨远在西线,并不毗邻此处。我坐镇郾城,只能统筹诸军调度,不能就近去往文城栅。”

“你要是想去寻李岁聿,届时我给你行营公验,要么调拨一队卫士护送,绕道汝州走官军辖地西行;要么等候李常侍遣来的信使归队,你随他们一同奔赴唐州。”

林让尘感激道:“多谢相公。”

听到他的谢意,裴温立就猜到了他是等不及,要自己先行。

“无妨。”裴温立摆摆手,端起一盏茶,“军中粮草布帛开销浩大,各路报送账目纷乱,也需要你的帮助。到时候既要核验军需簿籍,又要登记安置流民降卒,得麻烦你了。”

林让尘淡淡道:“职责所在。”

裴温立喝了口茶,忽然问道:“那些监军宦官的证据收集完了吗?”

“收集得差不多了。”

“好,待我过些日子奏圣上。”

……

中秋当天,文城栅营寨稍减操练,上头犒赏酒肉,让他们在营帐小聚。

领酒肉的地方排上长队,人声喧闹,兵士挨挨挤挤。许破与李望舒上前,替其他三人一并领取份例,安安静静站在队尾排队。

“是那几个江湖人……”

“看他们这样,瘦胳膊瘦腿的,真不明白将军为什么要让他们和我们一起训练。”

“啧,可能拿他们探路的吧!”

“……”

几句窃窃私语飘进耳中,他们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摆明了就是说给这二人听的。

“你们有本事……”李望舒气得抡拳,还没动手,就被许破连忙拦下。

许破劝道:“军营禁止私斗,算了算了!”

李望舒只好咽下怒火,正打算安安心心排队,一转头就看见两名身量壮实的老兵借着人群涌动,装作被旁人推搡,侧身便挤到他们身前,直接插在了队列里。

他当即眉峰一挑,向前踏出半步,就要开口诘问。

许破伸手,稳稳扣住他的小臂,微微摇头,目光沉静,示意他不要当众发难。此地人多眼杂,一旦起争执,反倒落得江湖人恃强逞凶的口舌。

前面插队的老兵回过头,斜眼扫了他们一眼,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又不是在册的部曲,凑过来领军中犒赐,倒是来得勤快。”

李望舒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几番隐忍,终究忍无可忍,当即抬声回怼,两方就此吵作一团。

“不过一群草莽游民,也配领军中犒赐?真到沙场之上,怕是第一个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