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岸边的众人都看呆了。

那不过是他随手挥出的几道刀气,竟有如此威力!

虞清风堪堪站稳在漂浮的货物上,心跳骤然失序。他看向挥刀的男人,瞬间遍体生寒。

“四爷,你究竟是从何处来的?”虞清风嘴角勉强扯出几分笑意,硬笑两声,持扇的手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为何前些年,江湖上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从何处来?”

李岁聿平淡地复述一遍问题,手中动作未停。他轻踩木板借力跃起,鞋尖掠过江面,只泛起几缕微微涟漪,三两步便稳稳踮过江面散落的货物。

他的轻功出神入化,在旁人眼中,他倒不像借货物木板为桥,反倒像是那些杂物被他轻轻拨动,自他身旁划过,身姿轻快又沉稳。

“从血污之地来。”

李岁聿纵身一跃,横刀劈向货物顶上的虞清风。后者用墨扇格挡不住,慌忙后退两步,身子悬在货物边缘,心狠狠沉了几下。

虽暂时保住一命,手中的墨扇却裂开了一道缝隙。

虞清风轻笑一声,墨扇扇骨中陡然推出数根长刺,朝李岁聿狠狠一抡。后者反手用左臂扛住虞清风的手臂,稳稳挡住了他这记突袭。

“又要到哪里去?”

虞清风催发内力,长刺倏然从扇骨中激射而出。李岁聿迅速后退脱身,借力跃起,挥刀格挡,一招招尽数抵开所有长刺。

“到澄明之界去。”

李岁聿滞空的瞬间,内力飞速运转,刀身横劈而出,刀气凌厉劈开空气,墨扇当场被砍断一半。

虞清风嘴角微微扬起,似有不甘。

下一刻,刀气近脖,头颅滚落,滚了几下便坠入江水中,没了踪迹。

岸边的众人被这一幕惊得都差点忘了呼吸。

不过寥寥数招,虞清风竟身首异处!

“从血污之地来,到澄明之界去。”

林让尘轻声喃喃,视野里的木板杂物都黯然失色,眼中唯有月光下那个凌然孤绝的身影。

李岁聿漠然收刀,纵身几步跃回码头。那群吏役见他要过来,吓得四散。

“……”

“郎君,奴觉得,他上次来,真的只是为了寻名册。”阿宗这是第一次看见李岁聿展露真本事,被吓得僵在原地,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阿宗此时脑中思绪乱如麻,一下想起自己曾划伤过他,又想起往日对他没大没小的呵斥,一时间后背发凉,冷汗直冒。

那次能伤到李岁聿,想来也只是他故意露出破绽,好让他们卸下防备。

林让尘没有回应他,前者忙着四下搜寻,似在寻找某个身影。

不远处有人骑马过来,马背上坐着一个身着朱红色圆领袍的年轻男子,腰挂大理寺令牌。夜色中,那双丹凤眼尤为夺目锐利。

“苏少卿,今晚有的忙了。”

林让尘被阿宗搀扶着走上前,微微仰头,与马上的人开口交谈。

“苏少卿,贺寺卿和他的手下们都醒了!”一个吏役快步跑来,对着二人躬身行礼。

“带回大理寺!”苏少卿手握缰绳,当即调转马头。那吏役闻言,连忙去通知其他同僚。

苏少卿骑着马走了几步,又忽然转头,垂眸看向面色虚弱的林让尘,好意问道:“让尘,要不我载你一程?”

林让尘摆摆手,示意他先行。

苏少卿也不多问,策马朝着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郎君,马车停在漕运码头外,再过片刻便会过来。”阿宗适时开口提醒。

“嗯,不必扶了。我有话和李岁聿说。”林让尘抽回手,缓缓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码头的其余吏役正在打捞落入江水的货物,家卫们也在一旁帮忙搬运,场面稍显杂乱。

“林御史。”

“郎君……”

……

一路上的问候声由远及近,直至脚步停在身前,声音消失。靠坐在货物旁擦拭刀身的李岁聿动作顿住,抬眼看向面前的高大身影。

“还有什么事?”

李岁聿的语气依旧冷淡疏离。

林让尘的目光落在他那身湿透的衣衫上,湿衣紧紧贴身,将李岁聿的身形展露无遗,肩背宽阔,腰腹劲窄紧致,透着紧实的力量感。

视线一点点上移,掠过他线条利落的下颌,停在他那双淡漠无波的眼眸里。

林让尘喉结微滚,压下心头几分异样,徐徐开口,语气沉缓,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

“结案的三日后,羡阳轩见。”

作者有话说:

来啦,过不了多久他们又要换哈哈!疑点和林郎君设的局中局下一章会解释的!

第15章 将计就计

晓日初升,难得放晴。晨曦斜照大理寺的朱门青墙,檐角铜铃随风轻晃作响。

东跨院静室内,热茶正煮得滚沸蒸腾,白雾袅袅。

大理寺少卿苏锦生身穿深绯色圆领��衫,衣料上暗绣流云纹,正端坐主座,进贤冠搁在茶几旁,凤眼轻掀,执茶盏静候来人。

静室外脚步声轻响,苏锦生抬眼望去。林让尘身着常服,腰束铜带,带��上嵌一枚小巧的青铜獬豸纹。他神色倦怠,眼底凝着淡淡的乌青,显然这些时日为永安仓案殚精竭虑,耗损了不少心神。

“让尘,尝尝这蜀地蒙顶甘露,也好提提神。”苏少卿扬眉示意,让林让尘先品茶。

这些日子林让尘的确累极了,一场永安仓案,步步惊心,既关乎性命,又牵扯离奇的灵魂互换,还遭人暗中设局构陷。纵有百转心思,也早已心力交瘁。

幸好,如今总算能结案了。

林让尘端起茶盏,见茶色碧清微黄,便垂眸浅饮一口,茶气清冽,回甘绵长。心头堆积的冗务烦忧,总算稍稍压下去几分。

“我记得你在国子学时,最爱喝的便是这蜀地蒙顶,特意差人寻来的,可还合口味?”

苏少卿满心期待他的评价,林让尘闻言微微颔首。

自国子学相识以来,林让尘穿衣用度向来考究至极,品茶一事,口味更是刁钻挑剔,能得他认可殊为不易。

苏锦生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关算是过了,随即敛去笑意,转入正题:“先说说,你怎么想到设这一局,把幕后的贺阡引出来的?”

林让尘放下茶杯,勾了勾唇:“你是想问,名册上分明没有贺阡的名字,我为何偏偏断定是他在背后操控全局,对吗?”

苏锦生当即点头,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里满是探究,静等他细说缘由。

林让尘自然不能提及灵魂互换与阴阳名册的事,只得换了一套合情合理的说辞:“你细想,王泉贵不过一个仓督,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天子脚下盗取国仓粮食,更何况他根本没有调度漕运的权力。”

“你说,两三个月前赈灾,漕运调粮需何人签发调令?”

“太府寺。”

苏锦生几乎是脱口而出。

“仅凭这一点,尚不足以锁定贺阡。真正让我起疑的是,我前脚刚把涉案名册上交,后脚贺阡便急匆匆来大理寺递投劾状,这般急于与王泉贵撇清干系。”林让尘迎上苏锦生的视线,淡然一笑,“此事未免太过巧合,我便顺着这疑点,往下深查。”

“赈灾粮本有监运官全程监管,王泉贵等人要私运粮食,只能借口部分粮草受潮,需运至临时囤积点,也就是低河湾旧仓,那里的河道恰好能直通永安漕运码头的私用栈桥,便于他们转移粮食。”

苏锦生点头认同他的推断,林让尘早已将实证悉数交予大理寺,件件都能佐证他的所言非虚。

林让尘接着道:“而这整个过程,离不开一个关键接头人,便是纲官徐炀。贺阡心思缜密,绝不会留徐炀这条活口,毕竟徐炀是知晓内情的重要人证。他故意留着徐炀,无非是想引我上钩,再借机除我灭口,加上他明知我看过那本名册,心里有鬼,势必要对我下手。”

“将计就计!”苏锦生听到此处灵光一闪,抬手握拳,在另一只手手心轻敲,瞬间豁然开朗。

“嗯。”林让尘应声,又道,“贺阡向来不像是贪财之人,私盗的粮款必然另有他用。他在朝中多年,又在天子脚下行贪腐之事,绝不敢在家中私藏横财,那些钱财,定是悉数转出了永安城。”

他敢借漕运码头转运,足以反映他与江南一带的漕运有所勾连。

“我便托人暗中设局,故意诈了他一诈,果真诈出来了。那人便是姑苏云扇斋的虞清风。”林让尘扯了扯嘴角,脸上却半点笑意也无。

闻言,苏锦生眸色骤然一沉,转瞬又敛起神色,温声劝道:“让尘,下次再设计布局,务必提早与我商议,万不可再孤身涉险。对了,你托来的帮手身手十分厉害,他究竟是谁?”

“他……”林让尘话音一顿,这话着实难答。那人是影阁刺客,若是朝廷命官勾连江湖刺客被暴露,下场怕是与贺阡无异,难逃下狱之罪。

可李岁聿于他而言,又算是什么呢?如今化敌为友了?

简直可笑。若日后再有人重金雇他来杀自己,李岁聿定然不会有半分犹豫,只会手起刀落,了断自己性命。

一旦没了灵魂互换的牵绊,他们之间,便只剩敌对。想到此处,林让尘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异样。

李岁聿只会是挥刀向自己的敌人。

林让尘斟酌许久,终是刻意压下心头那点波澜,含糊其辞:“我与他本就不熟,不过是临时找来的帮手罢了。”

“帮手?”苏锦生迟疑半晌,没再多言,只夸赞道,“林御史慧眼识珠,一找便找了个厉害的。”

“谬赞。”

林让尘顺着他的话应下,还作势朝他抱了抱拳。

苏锦生:“……”

“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那笔钱的去向。” 林让尘敲敲桌面拉回他的思绪,眉头微蹙,说道,“那笔钱流去粮行倒还好,若是流入江南烟雨盟,麻烦就大了。”

江南烟雨盟走商为主、行道义为辅,盟主由丐帮和商会会长轮流担任。不管去哪边,都不好调查。

如今不比盛世安稳,藩镇割据,江湖不受辖制,贼匪当道,出了永安城便是步步难行。

苏锦生忧心看他一眼,低声叮嘱:“江南烟雨盟不是中原青云盟,你万事小心。”

中原青云盟是江湖正统,依附朝廷,秉持“忠君爱国、侠义为先”,事事皆向大辛朝。

“此事沾了江湖气,你最好找个江湖人引路,凡事好行个方便。”

听到“江湖人”三字,林让尘呼吸一滞,脑海里第一时间不受控地浮现出李岁聿的身影。

那点刻意压下的异样再度翻涌,他勉强定神,端起茶杯抿了两口掩饰心绪,才浅浅笑道:“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