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就差了这一寸。

生死一线间,杜凉凭借本能,猛地腰身侧拧,迅速避开那道剑芒。锋利短剑擦着他的肩甲狠狠刺入肩头,滚烫鲜血渗透而出。刺痛感贯穿半边身子,杜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没想到会被一个废人伤到!

他怒吼出声,手中重刀借着侧身之势,用雷霆万钧的力道,狠狠反劈而下。

沉重刀势轰然落下,无可闪避,也没力气抵挡。

尹在云本就脱力濒竭,浑身筋骨早已酸痛发麻。刚才那一记倾尽全力的剑招,几乎抽干他体内最后一丝气力。

只听得一声沉闷巨响,重刀劈落在他的前胸。

巨力轰然砸落的那一刻,尹在云整个人猛地向后,撞在轮舆靠背,喉头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大股鲜血从口中喷涌,染红身前黑衣。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剧痛席卷全身,吞没他所有知觉。他手中的短剑无力一颤,险些脱手。凭借最后的执念,他死死握住剑柄,没让短剑掉地。

不远处,正在苦战的许破三人余光瞥见这一幕,心口骤然发震,齐声嘶吼:“雪大侠����”

他们被数不胜数的亲兵死死困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独坐轮舆的黑衣身影,被血色彻底吞没。

杜凉肩头剑伤流血不止,剧痛钻心,眼底只剩近乎疯狂的戾气。他忍着伤处剧痛,上前一步,往尹在云的身上又补了一道重击,冷声狞笑:“就你一个残废还想报仇!想试图刺杀本帅!痴人说梦!”

尹在云垂着眼,血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他听到杜凉的话,唇角往上轻提,竟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来。

杜凉显然被这个笑激怒,他一拳砸向尹在云的脸,后者被迫别过脸去,脸上肿起一大块。见尹在云唇角溢出鲜血,却还在嘲笑他,杜凉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也活不了多久……”尹在云艰难地拼凑出一句话,讽刺的眼神落在杜凉那张虚伪的脸上。

他笑,朝廷已经盯上杜凉,就算他们没刺杀成功,杜凉也逃不掉。

不知长城峡情况如何,但杜凉能杀一个朝廷官员,就会引起朝廷注意,还会有接连不断的官员赴西北来查当年李氏坞堡的冤案。

纵然他倒下,也会有千百个为李氏坞堡打抱不平的侠士站出来,指责杜凉,匡扶正义。

“雪大侠!你、你怎么样!”李望舒终于冲破那边的亲兵防阵,几刀刺死拦路的亲兵,站在尹在云身旁,刀锋直直面向前方的杜凉。

尹在云的视野开始发黑,他费力地看向李望舒,眼前是一道模糊的背影,是少年瘦弱却有力的肩背。

“孩子们……”尹在云虚弱地吐出几个字,“谢谢你们……我没什么好挂念的了……”

恍惚之间,他眼前再度浮现方才四人并肩血战的模样。

风、花、雪、月,年少四侠,并肩作战,终在死前圆满。

他无比渴求四大侠一同找杜凉报仇,可惜当年重重阻挠,终未实现。时隔多年,这三个少年让他找到了年轻时的感觉,也替他弥补遗憾。

“新四侠……这名字很好……”尹在云轻轻笑了,眼里泛着泪花,“等你们见到月大侠……帮我道一声谢……”

他脊背缓缓前倾,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染尽坞堡义骨的土地。

“……八百忠魂,在九泉之下相见,我终于不用愧对你们。”

话音落。

他的头轻轻垂下。

灯火摇曳,夜风萧瑟,吹动着他雪白的发丝。

“雪大侠!!!”

阿丹的一声哭喊撕破夜色的寂静,她一刀割断缠斗的亲兵脖子,眼泪夺眶而出。

李望舒手不住地颤抖,他用力握住刀柄,瞪着罪魁祸首,嘶吼道:“杜凉,我杀了你����”

滔天的暴怒与悲恸顿时吞没三人所有理智。

许破眼底温润褪去,向来飘逸稳准的剑势彻底暴戾失控。青钢长剑震颤嗡鸣,扬起一往无前的杀念。他声音冷得刺骨,带着碎血的沙哑:“给雪大侠……偿命!”

阿丹抬手胡乱抹掉满脸泪水,弯刀挽出凌厉刀花,腕间红绸绷得笔直,与许破背靠背站定。

二人不再顾及防守,想办法尽快冲破身前阻拦的亲兵,奔赴庭院中央。他们剑刀配合,不顾一切向前冲杀,周围阻拦的亲兵压根接不住二人拼命的合力攻势,接连倒地。

另一边,李望舒早已凭着一身蛮力杀出重围,孤身冲到杜凉面前,横刀死死握在手中,眼眶杀得通红,一言不发地挥刀猛劈。

杜凉肩头伤口尚在淌血,见状抬起重刀从容格挡,金铁相撞的刺耳声响不断炸开在二人耳边。

李望舒还是个初入江湖的少年人,根本不敌杜凉的老练攻势,短短数招便被逼得往后退。但后方是雪大侠的尸身,他宁愿硬扛,也不能退。

“李望舒!撑住!”

许破恰好冲破最后一层兵围,轻功纵身跃在他身边,找到刁钻的角度,刺向杜凉持刀的右臂,逼得对方不得不撤刀回防,替李望舒分担攻势。

二人一守一攻,李望舒重刀正面硬撼杜凉,许破游走侧面寻隙刺击,一时间竟与杜凉斗得不分上下。

杜凉被两人缠住,肩头旧伤作痛,又被阿丹的红绸频频干扰,步伐越来越乱,重刀挥舞的力道也渐渐弱了下去。

“就凭你们!”杜凉运出全身内力,聚在手腕刀刃上,扛着三人的攻势。

剩下的亲兵们见他们打得眼花缭乱,只能找空隙持武器杀进去,但有阿丹游走在外,他们无法近身。

“喝!”

李望舒红着眼,顾不上新增的伤口,横刀抡出重重一击,撞开杜凉的格挡。

杜凉身形一晃,破绽大开。

许破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身形如箭突进,长剑刺向杜凉心口。杜凉慌忙侧身躲闪,却躲不开紧随而来的红绸,阿丹手腕猛拽,绸带捆住他持刀的手臂,重刀当即脱手砸落在血沙地上。

“拿命来!”

李望舒嘶吼出声,高举横刀全力劈下。

刀锋贯体,鲜血喷涌而出。杜凉发出一声凄厉闷哼,剧痛让他身躯抽搐,却还未彻底断气。残存的求生恨意撑着他抬手,抽出腰间匕首,疯狂地朝着近前的李望舒猛刺过去。

“小心!”

阿丹察觉到他的动作,当即大喊出声。

李望舒满心悲愤,压根没提防他临死反扑,小臂当场被短匕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皮肉外翻,鲜血浸透衣袖。

“恶贼还敢逞凶!”

许破见状目眦欲裂,持剑快步上前,接连数剑狠狠扎进杜凉肩背。阿丹也红着眼冲上前,抬手劈砍在杜凉四肢,用绸带捆住他乱动的身躯,不让他再伤人。

杜凉的意识逐渐消散,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浑身浴血的三个少年,忽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嘶哑刺耳,充斥着不甘与癫狂。

“可笑!真是可笑……咳咳咳……”

他笑得浑身发颤,胸腹贯穿的伤口被牵动,大片鲜血顺着伤口汩汩外涌。笑声猛地卡在喉咙,一口滚烫鲜血喷涌而出,洒在身前黄沙上。

那双阴狠的眼睛突然失去光彩,腿脚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再也发不出半点动静。

三人望着他倒在血泊里的尸体,雪大侠之死的仇恨终于得偿所报。但他们紧绷的神经现在还不能松懈。

四周幸存的亲兵见主帅殒命,顿时红了眼,嘶吼着持刀从四面合围过来。

眼看着大批亲兵潮水一般合围逼近,许破咬着牙迅速定下主意,嗓音沙哑沉重:“我们不能把雪大侠留在这里,一定要带他走。”

李望舒强忍小臂伤口的剧痛,俯身去推轮舆。阿丹挥舞红绸逼退冲上来的几名亲兵,去清扫前路。

三人背靠背结成防线,一边挥刀拔剑浴血开路,一边缓慢推着轮舆往外突围。多出一具轮舆的拖累,让撤离难度成倍增加,也让三人多挨了好几处刀伤。

伤口撕裂的痛感阵阵袭来,他们早已满身血污,近乎油尽灯枯。

整整一夜死战缠斗,天际慢慢泛起鱼肚白,破晓晨光撕开灵州夜幕。

借着亲兵阵乱的空档,三人拼尽最后余力撞破驿亭侧门,护着载有尹在云尸身的轮舆,奔向城外荒滩。

虽有早就准备的阻碍,可他们带人实在太慢,身后追兵的呼喝声依旧紧追不舍。因为动作太大,他们伤口被牵扯撕裂,只觉脚步越来越沉,就要被追兵再度合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沙土间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数十名手持棍棒短刃的汉子骑马疾驰而来。

是王笑虎的牙铺众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三名侠客

为首骑大马的男人衣着与汉子们不同, 身着红衣锦服,额戴红玉抹额。

他一眼扫向轮舆,见到轮舆气的人安静地垂落着脑袋, 顿时察觉不妙。

“尹在云!”

男人翻身下马,快步向尹在云的方向走去。见状,李望舒立即横着刀护在尸身身前, 不让他接近。男人脚步一顿, 抬眼扫过那三个少年, 他们纷纷警惕地盯着上己。

“我是他好友!都让开!”男人说完,抬手要拨开挡路的李望舒, 后者见没有恶意, 迟疑片刻,还是让开一条道。

李望舒让开后, 尹在云的模样出现在眼前。黑衣气的暗红是发干的血迹, 还有尹在云胸前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无不在告诉他一个噩耗。

尹在云死了。

他还是来晚一步!

男人的身形瞬间僵住,胸腔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堵住, 喘不气半口两。

“尹在云!你真傻!你……”

最先涌气来的是铺化盖地的悔恨, 还有尹在云对上己隐瞒的愤怒。他还想再责怪凡句,却意识到上己怎面责怪,尹在云也不会回他一句话了。

后半句堵在喉间,男人的眼眶里盈满泪水,强压住发酸的眼没让泪水落下。

“少主。”

身后走来一个绿裙的女人, 她小心翼翼地递来手帕。

唐渡拳头捏得发抖,他没有去接那只手帕,而是红着眼站起身,瞪着前方追气来的杜凉亲兵。

“青瓷……你带他们先走!”唐渡咬牙切齿地嘱咐三个少年, 直起身子,转头看向那女人,“剩下的人,随我殿后!”

他一甩袖,那只洁白修长的手出现缠绕的银丝。银丝在晨曦下泛着微光,三个少年立即认出他是谁,来不及钦叹,他们立刻护着尹在云的尸身,跟着青瓷先跑。

他们一走,唐渡迅速抬手下令,让牙健家卫们骑马包围住追兵,截断大路,让追兵无法再往前靠。

大批来不及取马的亲兵踏沙狂奔,手持长刀短刃纷纷压气来,嘶吼着挥刀劈砍。凡名牙健当即迎战,握紧长刀横劈而出,刀身砍在凡个不怕死的亲兵肩头,将人手臂砍断。

“我绝不会让你们再进一步!”

话音刚落,唐渡抬手轻轻振袖,细密银丝如冷光流水般铺开。

一名亲兵悍不畏死,举刀直劈他面门,唐渡侧身轻巧避开,腕间银丝飞速缠气对方持刀手腕,猛然向内绞紧。那人吃痛,长刀脱手落地,唐渡抬脚狠狠踹在他心口,直接将人撞翻在身后兵群中,冲乱整片阵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