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但他好像腿脚不好,坐在轮舆上。那些马匪是他身边的侠士帮忙杀的。”

“轮舆?”林让尘快步走进兵器行,直直盯着店家,“雪大侠是不是一头白发!”

店家愣住,半晌回道:“啊啊!是啊!你是?”

林让尘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太过鲁莽,他随便扯了个谎:“我经常看四大侠的话本,想着有机会能见一见。”

“哦,那你来的不巧。”店家唏嘘地叹息,“我见到雪大侠是前些日子的事,西北太大,我也不知道雪大侠如今在哪。他们侠士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

林让尘迫不及待追问:“那他旁边的侠士,长什么样?”

“他身边有三个呢,都是年轻的少侠,我认不出。”店家说到这个就想笑,“我那时候还问雪大侠,是不是要重组个年轻的四大侠?他没回我,倒是旁边三个少侠兴奋地说‘未尝不可’。”

“我后来觉得有点唐突,道完谢就走了。”

林让尘问道:“那三个少侠长什么样?”

“��!比起其他三大侠差别大了!两个少年,穿着一白一蓝,一个背刀一个背剑,大概这么高。”店家抬手在自己的眉间比了比,“还有个女侠,脖子上戴着银圈,手腕也戴着红白相间绳条,穿着极为富贵繁琐。”

“加上雪大侠,完全是翻版的四大侠。”

林让尘看到他比身高的时候就难掩失落,他又问店家遇到他们的大致位置,问完道谢后走出兵器行。

但他同时也犯疑,如果真是尹在云,尹在云有腿疾,怎么会出现西北,还四处行侠?

李岁聿就从西北带人逃难去的永安,先前把桉翁和尹在云安置离开永安,不可能是送回西北。为何尹在云会出现在灵州附近?离朔方节度使如此近,就不怕被杀吗?

还有尹在云的顽痹,不需要药续着吗?李岁聿已死,又是谁在给他药?

唐渡吗?还是说李岁聿其实没死……

“郎君,要属下去查吗?”阿肴自告奋勇。

林让尘燃起一丝希望,他沉声道:“我们人手不够,恐怕费时费力。我们在灵州也待不了多久,不如多雇些江湖武者。”

“郎君,是去互市监吗?”

城西互市监是官府管控牙行,管蕃汉贸易,也兼顾买卖马匹和招募护卫。那里的武人多登记在册,有保人,是官府默许的,比其他地方要稳妥。

“不行,此事不能经官府,去城南驼市。”

“还是郎君考虑周到。”

“……”

出灵州南门不过半里,连片夯土大院沿着黄河滩铺开,这里就是城南驼市。

一座座院落紧挨着,粗麻布酒旗在黄沙风里翻飞,旗面上写着“安远”“顺驼”的字号。

院门外拴着骆驼,院门来往的大多商人。檐下阶前散落着不少挎刀负弓的汉子,多是朔方退卒、游走江湖的游侠,有的倚墙闭目歇息,有的擦拭兵刃。

见他们一行人来,纷纷打量起他们。

“像是从中原来的郎君。”

“看他穿的多富贵,想必是个大单子!”

“还是个美男子。”

更有几个地痞流氓朝他吹口哨,阿宗飞眼刀过去,手按在刀柄上。那些个地痞流氓才稍稍收敛,恶心的视线仍旧黏在林让尘身上。

“阿肴,处理干净。”

林让尘嫌恶地蹙了蹙眉,淡淡地命令下去。阿肴听令,抱着横刀就走过去。

阿肴一走,几个邸店牙郎就热情地围上来了。

“这位郎君衣着华贵,想来是要远行?可是要寻护行之人,长短途我这里都有好手!”

“郎君看着是关内世家来的,定是要往盐州、贺兰那边行路吧?可要挑选护行好手?短途三五人,长途整队骑手都有,身手牢靠,价钱好商量!”

“……”

林让尘刚抬手要应下门前那几个牙郎,身侧忽然斜插过来一个短褐牙侩。他几步隔开旁人,对着他连连摆手,压低声音拆台。

“郎君切莫信这门口拦客的货色!”那人斜睨着方才凑上前的牙郎,语气满是不屑,“他们专守街口哄初次来边塞的外乡人,手里拢着的全是些只会摆架子的散卒,真遇上贺兰山下的马贼,多半先自顾逃命。谈价时漫天抬酬,真要签保帖又藏着许多猫腻,半道撂挑子也无处说理。”

门口牙郎登时脸色一沉,上前就要争执,却被这人抬手挡开。那人转而殷勤引着林让尘往邸店深处走,指了指院落最里头几间僻静大院。

“郎君随我往里头去,我这边攒的才是真好手!有常年奔走河西的游侠,还有熟稔党项山道的蕃汉骑手,护过好几支盐驼队安然往返。里头人不扎堆吵闹,价钱实诚,护行权责写得清清楚楚,绝不欺瞒关内来的世家郎君。”

门口牙郎看见那牙侩的样貌,气愤地跺了跺脚,只敢远远咒骂两句,不敢当众拉扯抢人。

他们只好眼睁睁看着那人引着这位公子哥往驼市深处去。

方才围上来自荐的一众武人见二人走远,又聚拢回檐下,压低了声响窃窃议论。

一个退伍戍卒擦着刀鞘,低声提醒新来的武人:“这王笑虎最阴,别瞧他说得好听,他院里藏着好些亡命之徒,全是身上背过人命的狠角色。”

另一人叹口气,抬眼望向林让尘那身华贵干净的世家锦袍:“那么子瞧着养尊处优,一身贵气,怕是镇不住那伙凶徒。真雇他们,路上钱财货物不全由对方拿捏?若是起了歹心,山荒戈壁里,出事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旁边蹲坐的汉子往地上啐口黄沙:“先前有个江南客商被他哄去,半道上护卫反抢行囊,人都伤在贺兰山谷,事后王笑虎推得一干二净,半点责任不肯担。”

“就是说啊,还不如我们这些呢!虽说武功差是差了些,起码不会半道把货物劫了!”

“……”

王笑虎引着林让尘穿过堆得半人高的盐包与驼毛垛,脚下黄沙踩得沙沙作响,一路不紧不慢地搭话。

“郎君自中原来,孤身一人赴灵州,身边竟没带几个贴身护卫,莫不是要押运贵重货物西行?”

林让尘步子平稳,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只淡淡回:“不必护卫驼队,我只是找些人手,帮我四处寻人。”

王笑虎闻言脚步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他面上笑意不改,又紧跟着追问:“原来只是寻人,不知郎君要寻什么人?踪迹可是散在贺兰荒谷、盐州僻野?寻人需分头奔走险地,人手不够可不行。”

林让尘不肯细说内情,只补了一句:“不必远走,只在灵州周边一带探查即可。”

王笑虎眸光微闪,心中算盘打得更快。远途寻人尚有凶险可抬价,可这近郊搜寻看似轻松,却恰恰说明这世家公子对边塞形势一窍不通。

他脸上依旧堆着殷勤的笑,顺势套话:“原来就在灵州近处!这片地界废堡荒滩数不胜数,寻常武人摸不清隐秘去处,我手下都是熟门熟路的老手。只是四处摸排耗人耗马,酬劳不能含糊,郎君随身银钱可充裕?”

林让尘淡淡瞥他一眼,语气从容:“银两不必多虑,只管挑可靠人手说事。”

王笑虎眼眸当即亮起,藏在袖中的手指悄悄捻了捻,脸上笑意更浓,引路的步子都轻快几分,心底暗喜撞上一头不差钱的肥羊,口中连连应和。

“是是是,郎君阔绰自然好办,随我往里头大院走,我给您挑些敢走荒滩的好手,寻常散人可比不上。”

越过木栅便是深处大院,高墙围堵,院内昏暗,没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地上黄沙厚积,正中土屋油灯长明,阶下兵器架摆满刀弓。两侧矮屋门敞,一众凶悍汉子卧坐其间,直勾勾盯着来人。

“郎君……”春生被他们的眼神吓得不轻,向前一步,低声问道,“郎君,奴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呢!像匪窝!”

“是匪窝更好,免得被官衙查到动静。”林让尘迎着他们的目光走进屋子,丝毫不惧。

春生吞了吞唾沫,缩着脖子紧跟他们。

“郎君瞧瞧,我屋里这伙人咋样,合不合您的心意?”王笑虎躬身退出林让尘的视野,屋内的人映入眼帘。

这些汉子一个比一个块头大,长得凶神恶煞。不是像饿狼盯着肉一样盯着他们,不然就是对他们爱搭不理。

“都行,你看着办。”林让尘收回视线,找到一处空座坐下。

“哎!好好!我一定给郎君安排妥当!”王笑虎乐得搓搓手,他俯身问道,“郎君要找几个人,长什么样,在灵州哪里出现过?”

“我要找雪大侠。”

话音刚落,屋内的汉子们都侧目看向他。阿宗蹙了蹙眉,往郎君旁边站了一步。

王笑虎脸上的笑一滞,问道:“您找雪大侠,方便问问由头吗?不然咱这帮人也不敢去啊。”

“我很仰慕四大侠。听说雪大侠回西北了,便想着见上一面,但传闻说他身边跟了三个少侠,誓要重组新的四大侠,我想当面问个清楚。”林让尘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他盯着王笑虎的表情,挑了挑眉,“怎么,不能接吗?”

王笑虎生平第一次遇到这么纯真的羊,还是四大侠的狂热崇拜者,竟然愿意花高价找四大侠,这不明摆着等着被他宰吗?

“当然能!”王笑虎立即答应,生怕这位贵公子反悔,“公子,随我去里间。”

林让尘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黄沙,当即要跟过去。

王笑虎脚下步子不由得加快几分,走了半晌察觉身后无人跟来,当即回头,只见那位公子怔怔望向一处,全然失神。

他循着公子哥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一个身形矫健的男人,束着高马尾,靠在货堆上。

那个男人相貌平平,留着短胡茬,披着褐麻短褐外裹旧羊裘,脖颈戴着薄毡巾防风沙,腰间配着弯刀,还绑着一个皮酒囊,似乎在闭目养神。

����往那一杵,再留个小胡茬,活似个边城刀客,风沙、故事和酒……

苏锦生的话不合时宜地钻进脑中,林让尘用力摇了摇头,重新打量前方的男人。

眼前的男人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甚至长得一般,但他就是觉得有种熟悉感。

这身段气度实在很像李岁聿。

“这位是莫郎,他不是咱牙铺出力干活的汉子。他这些日子寻我,是打算买匹上等良马。”

王笑虎介绍完,正准备带人去里间,却发现这位公子哥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让尘皱着眉头,直勾勾盯着男人,欲言又止。

从始至终,那个男人都没睁开眼,身上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林让尘的视线移到他的腰间,瞥见那把弯刀,他猛地回过神来,把眼神从那人身上拽了下来。

怎么可能是他?

他苦笑两声,反身跟着王笑虎去了里间。

作者有话说:

其实林公子的雷达还是很准的!李四快吓死了……眼睛不敢睁开,话也不敢说,生怕被认出来

第104章 新四大侠

在里间商议大致寻人事项, 王笑虎听到林让尘那句“钱财不用担心”就笑得合不拢嘴,对林让尘更是殷勤,巴不得让大院里那些武夫挨个展示十八般武艺。

林让尘看得头大, 无奈道:“你挑好就行。”

王笑虎让他们先散开,钱到位了,他对林让尘是百依百顺。

他找人搬来矮案, 铺开麻纸, 取炭墨逐条写保帖, 写明寻人地界、人手数目与十日期限,再将预支银两、追责罚则列明, 高声念与林让尘和一众武夫听。

见两边都没异议, 三方逐步画押,两名院中人作见证落款。文书对半撕开各执一份, 林让尘取出银锭交付半数酬劳, 牙侩扣下一成牙钱, 余下分发给众人,差事正式敲定。

武夫白日去寻人, 晚上回大院整理线索。一发现雪大侠的踪迹, 立即遣人去城内约定好的客栈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