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乞猫
“嗯。”
“还有巫峡的千娘子,我也写信过去了。诸事都为你安排好了,你就放下一切杂念,好好地在南疆待着。”
“多谢。”
翻过伏牛山,穿过山间小路,昼夜不歇,直到进入襄州地界,李岁聿才对未来有盼头。
“我们还有一段水路,襄州沿扬子江入洞庭,走沅水溯流西进。”毒娘子不知从哪里拿到一张地图,她指着图上的州县道路,说道,“不过我们要先回蛊盟,把我师父的尸身火葬了。之后由天机院宣告天下,我不能让别人再利用我师父。”
“平卢盟的仇,我们蛊盟不会忘记的。”
听到这话,李岁聿也捏紧了拳头,他也没忘记小年是死在平卢盟手里的。
他在大比上把吴掖打废,其实也存几分私心。
他要借此告诉平卢盟,他永远记得那份仇恨。等他有幸解蛊,他会挨个报复回去。
“你解了蛊后要做什么?”
毒娘子突然问出和陆阙一样的问题。
“报仇。”
李岁聿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
“那些人呢,纪晴儿、夏侯鸢他们……那些朋友。”毒娘子在桌对面坐下,问道,“你就没想过解蛊后和他们解释解释?”
“没想过。”
“那……你那位心上人呢?解蛊后就能和她在一起一辈子了,你也没想过吗?”
李岁聿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他笑着摇摇头,依旧说道:“没想过。”
“也不想见见吗?在南疆寒窟待着,外面的变化是很难察觉的,说不定等你出去,又老十岁了。”
李岁聿还是轻笑一声,语气淡然:“有缘的话,江湖再见吧。缘分这东西,奢求不来,我也不会去奢求。”
“仇恨未除,何谈安定?”
作者有话说:
这卷完了,我要使用时间大法了!
第102章 苦煎三年
玄元十三年, 秋末。
洛京凤凰谷藏珍院经此事后全盘大换血,平卢盟把持院内长老与主事的谋划彻底败露,傀儡现世一事更是震动整个武林。
天机院为此连开九日长老大会, 议定处置章程,当即派遣本院长老携门下弟子进驻凤凰谷,临时接管藏珍院。同时广贴告示, 于江湖甄选清白可靠之人入阁理事, 重整秩序。
事后天机院汇总全部案卷物证, 拟好总奏文书递呈朝廷,一并上交从谷中搜获的藏珍院与胡蕃密使往来信函, 以及藏珍院勾结平卢盟的暗账, 交由三司核验定罪。
皇帝震怒,遣专使去蔡州, 当面宣读天子诘问旨意, 代皇帝问话。
吴诚恭恭敬敬地躬身回道:“臣留平卢盟本想清剿山匪水贼, 不料盟中主事勾结我麾下押牙,私造藩镇玉珏, 挪用库银, 还与藏珍院、蕃使私相交易,全程都瞒着我。臣察觉后已立斩押牙,狱中拘押了几名平卢盟管事听候处置。”
“此事是臣管束不严的过错,臣愿献私银填补府库亏空,裁撤闲散私兵, 封禁密道,勒令平卢盟闭门。另请御史常驻蔡州监察。恳请陛下体恤淮西百姓,勿兴兵戈,臣此后必事事遵奉朝廷。”
吴诚把皇帝架在道义上, 贸然动兵会失德。皇帝也深知这点,他只是在朝廷上微微不满,中书门下的官员便在朝中直接劝谏。
“吴诚已主动请罪,陛下无十足谋逆军械实据便出兵,不合礼法,臣有权封还征讨旨意,劝陛下宽宥。”
“陛下,兴兵耗费巨大,中原刚经藏珍院动荡,不宜再起战事,草拟安抚的谕旨更为妥当。”
“……”
不仅如此,各藩使节竟然一同递折求情。
“陛下,今日淮西仅监管不严便遭征讨,他日各镇稍有疏漏,朝廷是否也要举兵问罪?人人自危,藩镇恐心生隔阂,抱团自保。”
连几个重臣也单独面见皇帝劝谏:“天下藩镇本就各有私兵,若强行以武力削藩,各镇为自保互通声气,反倒诱发大范围动乱,得不偿失。”
皇帝气得不行,连着几日都没炼丹,整日就盯着劝谏的奏折发怒。
“林卿,你说说。”
皇帝把奏折扔到一边,揉着眉心,疲惫地问阶下的林让尘。
“回禀陛下,臣认为不急于一时。如今淮西动不得,吴诚有能力笼络其他藩镇求情,藩镇之间暗地里定然有勾结的门路,不如先断其门路,孤立淮西。”
“况且新政尚在初行,国库粮草耗损不起,臣知陛下有廓清藩镇、安定天下之心。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皇帝脸色稍缓,微微颔首。
想到新政进行得还算不错,皇帝愠色消减,他说道:“罢了,征伐就此作罢。但淮西、各镇藩镇私相勾结一事绝不能放任。”
“陛下英明。”
……
皇帝暂放过淮西,经此一事,平卢盟在江湖上逐渐收敛行迹,行事愈发低调,在外的平卢盟弟子退回淮西地界。
林让尘则在监督盐铁新政的同时,调出察院当年盐州李氏坞堡一案,大有重查的意思。
因坌达热案,林让尘暗中提过几次西北边防松弛,西北出没胡蕃密探的事也受到朝廷重视。朝廷当即派老将范朝前去镇守夏绥,暗地去查西北节度贪腐私通一事。
范朝动身赴任那日,林让尘特意撇开户部一众僚属,独自出城十里相送。
待人马消失在道上,林让尘才翻身上马,打道回府。
“江湖上有李岁聿的消息吗?”
阿宗紧随其后,观察着郎君的脸色,犹豫着开口:“回郎君,江湖上忽然出现不好的传言,说……影四已经死了。”
林让尘浑身僵住,喉间忽然发紧,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飘絮:“不可能。”
“是丐帮的人说的……”阿宗话未说完,看见林让尘脸色不对劲,连忙改口,“丐帮这帮人捕风捉影,什么话都说得出来!郎君,这事还存疑!”
林让尘眼前阵阵发黑,浑身气血翻涌,勉强撑着马背才没栽倒下去。他这些日子忙公事、盯风声,夙夜操劳,脸上是掩不住的虚浮疲态。
如今又听到这个消息,只觉得头晕目眩。
“此事不实,我要去影阁求证!”林让尘执拗地说道,作势要甩马缰驱马前去。
“郎君!如今是紧要关头,不能被人发觉你去影阁!奴晚些时候再去。”
林让尘勉强回过神来,他低头望着自己腰带上鱼符令牌,自嘲地冷笑一声。
“你把那个图纸带过去。”
阿宗诧异道:“什么图纸?”
“在两仪阁,第三层东边架子上。”林让尘忍着翻涌的眩晕,有气无力地和他交代,“那张图纸有影阁在京中的暗桩,拿这些过去,他们会知道我的意思。”
阿宗猛然一惊,他刚想问郎君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转而又想起来,定然是郎君先前借着李岁聿的躯壳记下的。
“是,郎君。”
阿宗领命先行骑马回府,见郎君脸色不对,走前让春生照看好郎君,他回去吩咐车夫驱马车过来。
阿宗走后不久,车夫就驱车赶来了。春生扶着林让尘上马车,凑近发现后者额上冷汗直流,心惊不止。
待人安坐在车厢,他连忙吩咐其他人:“去请医官来府!”
“哎!好!”
医官匆匆赶来林府,一进府就要往正院走。
领路的仆从连忙道:“侍医,不是那儿!在偏院!”
医官不禁纳闷,一般府邸的主君不都住在正院吗,怎么在偏院?就算是重病,也应该挪去内院静阁,而不是在偏院。
医官也就这样问了。
仆从被他问得面上一红,支支吾吾地说道:“我们郎君更喜欢歇在那处。”
涉及官员喜好,医官也不好多加过问,随着仆从小跑到偏院。
一进偏院后寝,他就看见林郎中虚弱地躺靠在床榻上。
“哎呀!”
医官见他这副样子,叹了一声,赶紧去诊查。诊到后面,医官的眉头越皱越紧。
“郎君长久殚精竭虑,气血早耗损亏虚。今日受噩耗惊扰,肝气逆乱冲扰心神,气血脱散,才导致眩晕欲坠。这是劳思伤神引发的虚竭,需静养月余,不可再操劳多想。”
医官诊罢,又去写药帖开药。仆从接过药帖,往药库方向去抓药。
“此养心汤药需早晚温服,辰时戌时各一剂,药汤不可放凉,服药前后半个时辰不可进食油腻生冷。膏滋每日温水化开,午后服用,不可过量。”他细细嘱咐府中药童,叮嘱完重要事项,医官起身欲离去。
刚走出后寝,就看见一个健壮的侍卫匆匆赶来,手上还握着一个小盒子。
“哎!噤声!”
医官见他冒失,不由得提醒一句。
阿宗不好意思地挠头,等医官走出院门,他才转身进去。
“怎么样了!”
林让尘见到他归来,巴不得从床榻上下来,春生赶紧给人扶住。
阿宗看见郎君这副虚弱的样子,突然不敢开口了,他下意识把盒子往背后藏。
“你藏了什么!说!”
林让尘眼尖,一下注意到了阿宗的动作。
阿宗脊背绷得发僵,手指死死扣住身后木盒。他喉间反复滚好几下,才哑着嗓子缓缓开口,不敢抬眼去看榻上的人:“郎君,盒子里装的是影阁的母蛊。影阁的长老说母蛊已经死了,就让我带回来。”
“他还邀郎君择日去城外一聚……”阿宗话音未落,脸色骤变,连忙上前呼喊,“郎君!”
李岁聿……死了?!
还强撑着起身的林让尘听到这个消息,浑身一震,心口像是被人剐了一块去,全身的力气流失。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跌回床榻。
“郎君!郎君……”
“把医官请回来……”
他听不清那些嘈杂的声音,耳边只剩一片嗡鸣。这些日紧绷的弦终于断了,眼前一黑便昏倒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