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乞猫
司账主事确认完最后一遍,憋着窝囊气把纸张交给他。
“官人,现在能放我走了吧?”
林让尘大致扫了眼,不经意地说道:“当然。回去禀报与否,随你。不过你要是说了,恐怕自身也难保。我猜,比起你,平卢盟会更想要一个不会多舌的主事。”
司账主事正端着放账册的托盘,听到他说这话,心慌意乱。
“我不过是在查洛京官商勾结,可无心江湖琐事。”
司账主事咬咬牙,反身快步往厢门外走去。
阿宗却急道:“郎君,就放他这样走了?”
“不然呢,你要把他杀了?”林让尘不咸不淡地问他。
“郎君,我们在洛京的地盘,要是他出去通风报信,恐怕会惹来麻烦。”
阿肴也附和道:“是啊,郎君,我们此行没有多带人手。”
林让尘云淡风轻道:“无妨,他要是珍惜那条命,就不会说出去。他比谁都知道藏珍院有多少傀儡,也知道平卢盟的险恶。”
见郎君这无所谓的模样,他们反倒更放心不下了。
“来,阿肴,拿着这份名单一个个去核对。”
阿肴叹了口气,接过名单,回道:“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以死相斗
魁争前一夜, 亥时。
夜色降临,擂场喧嚣渐息,满城灯火亮起。
毒娘子从城外荒冷义庄匆匆赶回城中客栈, 风尘仆仆,衣上还带着郊外夜露与土腥寒气。
她才一跨进门,原本低声闲谈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纪晴儿立刻快步迎上, 连着抛出数个问题, 眉眼间满是焦灼。
不止是她, 栈内其余江湖众人,都是目光灼灼, 神色急切, 等着从毒娘子口中,得知义庄尸身的情况。
毒娘子眸光淡淡扫过满堂殷切的众人, 心底微叹, 一路从凤凰谷回来查尸, 奔波劳碌,滴水未进。
她抬手取过桌侧水壶, 缓缓给自己倾一碗清水。
“我饭都没吃呢, 你们也让我歇口气吧。”
她语声带着几分倦意,话音刚落,纪晴儿立刻抬手轻拍两下。
候在灶边的客栈小哥心领神会,当即端着满满几盘刚出锅的热食快步转出。全是地道洛京风味佳肴,荤素齐备, 热气升腾而起,鲜香浓烈扑鼻而来,瞬间填满整间客堂,驱散一室微凉夜气。
纪晴儿扬声笑道:“今夜在座诸位的酒菜花费, 由浣花剑派陈公子一人买单!”
立在一旁的陈青阳闻言,只是唇角噙着温润笑意,气度从容,抬手解下腰间鼓胀沉甸甸的钱袋,随手递给身前店小哥。
店小哥入手一掂,顿时喜得眉眼大开,连连躬身哈腰,恭敬至极:“多谢公子厚赏!公子稍后但有任何吩咐,小的定当尽心竭力,随叫随到!”
说罢,他欢喜地退返灶房,不敢打扰堂中众人。
满桌佳肴锅气浓郁,色泽鲜亮。毒娘子连日劳顿,饿的不行,看见这满桌菜眼眸顿时发光也不再多拘礼,执起筷子便赶紧用膳,就着雪白米饭大快朵颐。
“你先吃,不急。”
一道清浅温和的声音悠悠传来。
毒娘子闻言抬头,循声望去,只见大堂角落的独桌旁,李岁聿孤身静坐。
他手边放着一壶清酒,自斟自饮,姿态闲散,神色疏淡。孤身独坐的模样,竟透着几分清冷孤寥的寡淡意味。
像孤寡老人。
毒娘子看着他这样,一时无言以对,只得默默低头,继续埋头用膳。
整整一刻时辰过去,桌上菜肴被吃去大半,腹中饥乏才消解。毒娘子放下碗筷,用丝巾轻拭唇角,敛去方才松弛闲散的神色,坐直身子,终于开口说起今夜正事。
“那具尸身,我与师兄方才在义庄已经仔细查验过死因。”
她神色沉静,缓缓道:“死者身中蛊毒,名为噬心蛊。此蛊炼制极是苛刻,必须以戈壁血蛭、寒沙蛊卵为引,两相合炼就方能成形。中这蛊的人看似无碍,实则蛊毒潜伏心脉,不出两月,便会被蛊毒啃噬心腑,枯竭而亡。但我师父极少用,因为蛊虫稀有,可替代效用的蛊毒也多。”
毒娘子闭目回想方才查验尸身的细节,再度开口补充:“尸身肩背,留有清晰凌厉的爪痕,看伤势形态,应当是和我师父对战时不慎被阴骨爪抓伤皮肉。我师父素来习惯将秘炼蛊毒藏在指甲缝,交手的时候,潜藏的蛊毒顺着破损伤口渗入血脉,悄无声息扎根体内,最终毒发身亡。”
纪晴儿凝神听完全部经过,思索良久,依旧全无头绪。她悄悄抬眼扫视一圈身旁众人,旁人也满脸茫然。
看到众人都是一筹莫展,纪晴儿心底反倒悄悄松口气。
原来不止她一人看不透其中关窍。
就在满堂沉寂的时候,一道清冷女声突然从旁边响起。
“戈壁血蛭,寒沙蛊卵。”靠在堂中立柱墙边静养的夏侯鸢缓缓抬眸,语声笃定:“这两种蛊虫品类极偏、生性极寒,只生在我们西北关外戈壁荒寒的地方,中原、南疆全境,都没有这两种蛊虫存活的水土气候。”
众人闻声齐齐看向她。
夏侯鸢昨日在待武轩经丹鼎宗医士仔细包扎治伤,身上重创已稳住伤势。医士再三叮嘱,近大半年内,绝对不可催动内功,需静心休养调息。
但她耐不住性子,平卢盟狼子野心,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这么一想,她根本无心安歇休养。等伤稍见稳,她就离开静养的东厢房,第一时间将自己所知的线索,告知素心宫的池秋雨。
池秋雨听闻事关平卢盟逆谋,当即率领素心宫一众弟子倾力相助。二人结伴寻上影四,主动提出协助追查。
眼下追查平卢盟阴谋正好人手紧缺,李岁聿自然应允。而且,素心宫弟子迁入这间客栈落脚,既方便众人日夜聚议,也可以就近照料伤势未愈的夏侯鸢。
毒娘子闻言点头,神色愈发凝重,继续往下说道:“你说得没错,问题恰恰就出在这里。”
她端起案上清茶,小酌一口润喉,迎着众人悉数望来的目光,缓缓道来:“我滇南蛊盟,每一位入盟弟子,自修习蛊术初,便会培育一枚专属本命蛊,封存在宗门密殿深处。这本命蛊性情温驯,无害,会陪伴门人修行、滋养经脉,更与主人性命紧紧相连。历来都是蛊在人在,蛊死人亡。”
“数年前,我师父忽然召我与师兄回山,坦言自己将要归隐深山。我们当时心中都明白,师父寿元将近,怕是时日无多。师父入山隐居的第四个月,蛊盟密殿值守弟子前来报讯,属于师父的那枚本命蛊,彻底枯败身死。”
谈及旧事,毒娘子眉眼间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怅然,语声放轻:“依照蛊盟规矩,我、师兄,连同盟内诸位长老,即刻结伴入山,遍搜师父隐居的山林,想要寻回遗骨好好安葬。可我们翻遍整座群山,从头到尾,都没找到师父的尸身。”
“当时师兄身兼天机院要职,公务缠身,无法长久待在滇南。权衡下,他便提议,既无踪迹可寻,便先按旧例操办丧礼,了结后事。偏偏就在此时,早已叛出师门的师弟,突然折返蛊盟。他得知此事后,与师兄爆发激烈争执。”
“他一口咬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寻不到尸身,师父绝对没死。更是怒斥师兄冷漠,敷衍了事,全然不念师门恩情。二人争执不下,当场大打出手,最后甚至逼我站队,问我究竟帮谁。”毒娘子轻轻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疲惫无奈,“那时人心纷乱,师父生死未明,师兄弟反目相争,我实在无心卷入纷争。师父既已疑似离世,蛊盟也再无留恋,我干脆离开滇南,远赴岭南落脚避世。我到岭南落脚的那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师弟那么笃定师父没死,直到后来,江湖上传出蛊真人现世的消息。”
“我一开始听到消息时,根本不信。我太了解师父为人,他若真是假死脱身,无论为何缘由,绝无可能再不回滇南故土。我曾特意折返蛊盟查证,师父往日居住的山居小院,东西原样留存,一件未取。”毒娘子微微垂眸,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地轻声道,“我说得有些絮叨偏题了。但正因为屋内原样未改,足以证明师父进山前什么都没带走,断不可能持有西北这两种蛊虫。这两样稀有,只可能是平卢盟和藏珍院暗中给他的。”
“藏珍院什么蛊虫没有,怎么会只给西北的呢?”纪晴儿顺着话头疑惑出声,“难道是想传递什么消息给我们?”
一时没有头绪,李岁聿这个时候开口了。
“毒娘子,你说本命蛊死了,人就死了。你觉得,以蛊真人的能力,能做到假死脱身吗?
毒娘子犹豫着回答:“不清楚,但就算师父能,也没有理由……如果师父选择假死肯定是有事要瞒,但他既没有去找人换过假面,还在不久后高调宣布现世,这很奇怪。再者,师父假死后为何不回去拿蛊虫呢,蛊虫对我们来说,是绝不能舍弃的。他拿蛊虫,在江湖上做些什么也更方便。”
其他人认同地点点头,毒娘子言之有理。
“这些更加能证明蛊真人已经死了。”李岁聿的声音沉静,引得众人思索,“先不论蛊真人是否能假死,就凭着用最拿手的噬心蛊,就足够让人生疑了。蛊真人刻意去用蛊源稀有的噬心蛊,一是为了服众,让大家更信任那是蛊真人;二是为了设局引诱你和你师兄去西北。”
“能接触到那具尸身的只有天机院,能识蛊真人蛊毒的也只有你和你师兄。”李岁聿又道,“你们不妨想想,如果没有夏侯鸢告知贵客是坌达热,不知道平卢盟与胡蕃人勾结,你们一定会去西北。因为蛊真人,骨童子已经死了,你和你师兄,他们也不会放过。”
毒娘子愣住了。
“想必是蛊真人早就知晓平卢盟的阴谋,才选择隐世,只是平卢盟没放过他,把他尸身带走做成傀儡。”
“竟敢把我师父做成傀儡!”毒娘子猛地拍案而起,瓷碗在桌上跳得哐当响,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怒意,声音发颤,“他一生谨守蛊道,从不用这噬心蛊滥杀无辜,到头来却被人这样糟践尸身,败坏他的名声,还要拿他当诱饵!天杀的平卢盟,这群杂碎,我定要将他们挫骨扬灰!”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蛊真人是傀儡,你不如直接故意输掉明日的魁争。”夏侯鸢不依不挠地劝说。
池秋雨也附和:“对啊,他们肯定不安好心。凤凰谷进去容易出去难,他们抓你,肯定是要把你做成傀儡。”
李岁聿扯了扯唇角,看向气红脸的毒娘子,淡然笑道:“我帮你把蛊真人的尸身夺回来,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缄默。
毒娘子心头微动,火气消下去,她迟疑道:“真的?”
李岁聿从不说没有底气的事。
毒娘子连忙说道:“只要你帮我把尸身夺回来,我和师兄就当欠你一个人情。你以后要做什么,我们都会鼎力相助!”
李岁聿轻笑一声:“不必,此事还需要大家的帮忙。”
……
魁争当日,江湖人是往日的好几倍,比武台的看棚看台已经站满,甚至有不少人候在场外。
藏珍院依旧采用抽签制,四人站在主坛上,抽取最后一次签。
第一场,影四对战吴掖;第二场,陆阙对战关陌。获胜者进入第三场夺魁。
观武阁内,雅厢窗前。
“春生,你觉得谁最后会夺魁?”阿宗好奇地用手肘推旁边的仆从。
春生偷瞄一心观战的林让尘,低声道:“我不懂这些。但李大哥人好,我觉得李大哥会赢。”
听到这话,林让尘果然扬扬嘴角。
“哎,没意思,还是等阿肴回来问。”
话音刚落,阿肴马上就从雅厢外回来。
“郎君,已查验完毕,其余雅间贵客都和名册对得上。唯独四楼有一间雅厢,内有来客,却未登记在册。”阿肴躬身回禀,“那雅厢外布有侍卫,我暗中蹲守一夜,已经查实,这位神秘来客乃是胡人。”
林让尘思绪被抽回,他紧紧蹙着眉,语气加重:“胡人?藏珍院竟敢请胡人作座上宾,这是要联合胡人造反吗!”
阿宗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待林让尘冷静下来,立即拿纸笔写信,把写好的信封递给阿肴,发号施令:“一封派人呈回永安,另一封递去洛京官衙。不能让他出关。”
“是。”
“第一场,开比!”
“四爷,总算等到今日了。”吴掖脸上挂着恶劣的笑,几步上台,故作惋惜,“我以为你在前面就要输了,可惜,四爷走了狗屎运,竟能和我一战。”
李岁聿压根不想理他,前者的视线扫过主坛上坐着的长老们,眼底掠过一道极淡的笑意。
吴掖亮出形制怪异的短刃,他站在李岁聿对面,嘴角扯出一抹狠笑,眼神阴鸷:“影四,今日我会把你打残废,然后做成傀儡,供我把玩。”
李岁聿握着横刀,刃光冷冽,他神色未变,只沉声道:“出招吧。”
话音未落,吴掖已如鬼魅般扑了上来,短刃贴着地面划出一道青影,直削李岁聿的脚踝。李岁聿脚步微错,横刀斜劈,刀风凌厉,逼得吴掖不得不缩身回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