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王抬眼,眼底裹挟着挟兵逼君的迫意:“眼下甲兵环伺紫微殿,父皇三思而行,莫要逼得儿臣麾下将士铤而走险。”

皇帝面无波澜,并未立刻应声。

骁王早就料到他父皇没那么容易答应。他摩挲剑柄,急躁地等着另一拨暗兵传来裴稷、林让尘已亡的讯息,用来逼他父皇最后一把。

皇城另一端,林府院墙外。数十名隐在夜色里的傀儡翻身越墙,利刃出鞘,静悄悄朝着内院摸去。

但林府的风水院落格局,不是那么好破的。整座府邸回廊迂回盘绕,假山、竹林、矮墙交错,巷道九曲连环,极易迷失方向。

一众傀儡借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往里穿插,越走越是散乱,不知不觉间被院落布局拆分得七零八落,前后队伍断了联络。

几个高阶傀儡在屋檐上穿梭,忽然看见西北角的一处院落亮起灯火,连忙往那处奔去。

院中,林让尘独自凭灯端坐,身边只有两名仆从侍立,四下静悄悄,只有几个护院。

一众傀儡见状,当即提刀破扉涌入。

“有刺客!”

“护住郎君!”

守在门边的仆从慌慌张张上前阻拦,没片刻便被划伤倒地,负伤狼狈逃窜。

领头的高阶傀儡破门而入,径直冲进屋内,林让尘冷静地站起身,迎着长刀刀锋,丝毫不惧。

傀儡逼近,长刀横在他的脖颈上。周遭再无援兵赶来,刀锋压得林让尘脖颈皮肉已经泛起白痕,眼看利刃便要划破咽喉。

就在刀尖落定的刹那,他身子迅速侧身卸开劈砍力道,手腕顺势翻拧,藏在宽袍袖中的短刃破袖疾出,借着错步的冲劲精准直捅傀儡心口。

利刃没入大半,滚烫热血顺着刃身猛然喷溅,数点猩红溅落在林让尘白皙俊美的面颊,顺着精致下颌缓缓淌落。

他眉眼生得清隽秀丽,沾了血色非但不显狰狞,反倒衬得肤色莹白如玉,艳色触目。

领头傀儡双目骤突,在剧痛之下,长刀脱手哐当坠地。

林让尘垂眸望着倒地濒死之人,手帕慢条斯理擦去脸颊淌下的血珠,语声清淡,带着冷峭:“骁王殿下未免也太心急了。”

话音刚落,院落忽起秋风,竹木沙沙,枯叶簌簌。赶来院子的傀儡看见屋顶上站着一个人影,手持长剑,心里一紧。

白如玉已经归门,这人是谁?!

“一剑碎星,千花覆顶!”

风猛然卷起,他手中的长剑骤然碎裂,炸开寒星点点,同枯叶飞刃朝院内傀儡射去。

他们被困在风压中,碎片刮开数不清的血痕,几颗星子没入少数傀儡的心口。

陈青阳纵身跃下屋檐,提剑和剩下的傀儡们打斗,林让尘隔窗望着外面的战况,轻轻拍手。

一声清哨自假山后飘出,应和掌声,埋伏在曲廊竹丛里的府中护院应声齐出。剩余傀儡困在连环巷道里进退无路,没多久便悉数被杀。

林让尘走出屋子,衣角掠过倒地的傀儡尸身,走向收剑的陈青阳。

“多谢陈大侠。”

陈青阳摆摆手,抬眼说道:“没什么,职责之内。解决完这件事,我好放心去洛京。”

林让尘眸光微颤,终是没有再说。

阿宗解决完其他院落的傀儡,带一队侍卫过来,他躬身禀报道:“郎君,府内刺客都解决了。”

林让尘闻言点头,他看向皇城方向,淡然笑笑:“就等天亮了。”

紫微殿内,骁王站在殿中焦虑不已,久候的死士捷报迟迟未报。

在一片静默中,皇帝缓缓抬眼,不耐道:“你想用裴稷的性命来挟迫朕,你以为朕不知道你的打算吗?”

皇帝从容抬手,藏匿在寝殿两侧夹壁的带刀侍卫顷刻涌现身。

转瞬间,廊庑阴影里伏兵如潮水翻涌而出,四面八方锁死殿中退路。宫外隆隆靴声逼近,吐突承俨披甲领兵踏入殿中:“臣奉旨护驾!”

叛兵突遭合围,瞬间溃乱弃械。

骁王环顾四面的禁军,先前冠冕堂皇的清君侧再也说不出口,冷意爬满全身上下。

皇帝从御榻上缓缓起身,父子二人咫尺相对。

夜风卷着烛火晃动,映得骁王满面愤懑。

他弃去冠上玉簪,高声诘问,压抑多年的委屈与怨恨爆发:“父皇!您早就布下圈套耍弄儿臣?既然心中属意大哥,早早定他为储,从前何必放权让儿臣打理钱粮、参预朝政,令儿臣满心以为储位可期?既看重长子,又屡次委以重任,这样试探儿臣,到底是何用意!”

皇帝目光沉沉望着这个自幼疼宠过的皇子,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怅惘。他语声沉缓,内里裹着几分难言唏嘘。

“朕早年确动过立你为储的念头。你聪慧干练,理政之才远胜寻常宗室。朕曾一度满心期许,盼你堪担社稷。奈何祖宗立长规制在前,朝臣宗族掣肘在后,再加你母族郑氏盘踞盐利,屡屡借你的身份牟取私利。”

“你让朕怎么放心?”

骁王红着的眼睛淌出两行泪来,他哽咽片刻,才道:“可儿臣不这样做,往后还有活路吗?”

“大哥稳居东宫,母族势力被朝中新法蚕食,父皇日渐疏远,长此以往,儿臣迟早要被削权清算,困死在这座京城牢笼。”他咬唇咽下喉间涩意,深吸一口气,丝毫不避父皇的眼神,“神武门旧事历历在前,先祖尚能凭兵戈夺得前程。儿臣坐拥兵权,手握盐脉,难不成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皇帝听闻他抬出神武门,面上怜惜褪去大半,语气满是痛心:“阿澈,神武门是前朝骨肉憾事,宗室喋血,历代先帝无不引以为戒,朕毕生都在避免重蹈覆辙。你只看见前人靠兵权夺得帝位,却看不见那场兵变留下数十年的隐患,骨肉相残,有违祖法。你效仿旧事起兵,不过是拿江山填你的一己私欲。”

骁王浑身发僵,听见阔别多年的乳名,眼底戾气晃了一瞬,旋即又被不甘覆没:“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今日是我失手被俘,若是事成,史书自会写我顺天应命!”

皇帝凝着他那张自幼看熟的眉眼,眼底残存的惋惜一点点敛去,终覆上一层冷硬:“身居皇子之尊,尚且被财帛权欲迷本心。这样的心性,又怎配坐拥储君之位?”

骁王怔住,又听父皇痛惜道:“自你勾结私盐势力、收买禁军筹谋兵变,便再无回头余地。阿澈,你怎么就变成如今这样了?!”

闻言,骁王苦涩地笑笑,自顾自地摇头。

话已经说到这里,皇帝满腹惆怅,也不愿再说。他抬手示意,甲士上前拘押骁王,摇曳烛火下,帝王目送亲子被押离,一声长叹融进夜风。

翌日天光破晓,永安宫变尘埃落定。

骁王谋逆案奉旨彻查,党羽、郑氏亲族收押审讯,王府由禁军封禁,府中幼眷暂时交由宗正寺安置看管。

此前,裴相以及变法新党早已暗中搜集完备骁王勾结藩镇、郑氏垄断盐利的往来账册与人证凭据,只待祸事败露,便呈上御前。

新党顺势整理全卷物证入宫进献,既洗清往日遭人构陷的冤屈,又借此案扫清朝中阻挠,顺利接续推行盐铁新法。

陈青阳受盟主之命去往洛京,想办法和影四取得联系。

……

远在洛京尚不知永安剧变,城内藏珍院照常筹办大比。

大比前两日,对李岁聿来说轻而易举。南市副比武台上,一个少年倒在地上,胸口起伏不已,打倒他的人甚至连腰间的刀都还未出鞘。

“第一百号,影四胜。”

李岁聿转转手腕,往台下走去。毒娘子倚靠在看场下,见他胜也不意外。

“中午吃些什么呢?洛鲤伊鲂?槐叶冷淘?还是吃馄饨……”毒娘子兴致盎然地思考菜样,想半天不知道吃什么,刚想转头问李岁聿,就见一个女人朝他们走来。

那个女人衣装利落,穿着窄袖交领麻质小襦,下身是胡鹘式细腿绔。她个子很高,肩背紧实,腰窄腿长,一看就是练过武。

待她走近,面貌变得清晰,鹅蛋脸,高鼻梁,眉眼深邃,看着像是胡汉混血。长发高高束起,腰上别着一把横刀。

女人径直走向李岁聿,问道:“你是影四?”

李岁聿点头。

毒娘子见女人过来,就暗戳戳地用手肘去捅了李岁聿一下,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流转,眯着眼笑。

“又来一株桃花,四爷,你可拿捏住哦~”

李岁聿没理她的打趣,而是打量眼前的女人。

“在下夏侯鸢,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女人大大方方地报上名。

李岁聿“嗯”了一声。

“我有事找你。”夏侯鸢说完,视线落在毒娘子身上,似乎是在询问。

后者捂嘴一笑,高兴道:“哎呀,你们去你们去!”

李岁聿:“……”

夏侯鸢轻轻点头,和李岁聿往场外的一处空地走去。

四下无人,她才开口:“这个大比,是奔着你来的。”

李岁聿并不意外,让她继续说下去。

“藏珍院耽搁这么久,请来洛京的贵人是坌达热。他一行人伪装成胡商队伍,而且他带来的人全是武僧。”

李岁聿果然愣住,他很熟悉这个名字。坌达热是胡蕃东道陇右守捉使,常年在胡蕃与大辛边境周旋,数次领兵和李家坞堡的族兵交过手。

藏珍院敢请胡蕃密使!

藏珍院是想要和胡人联盟?还是平卢盟的计谋?

李岁聿剑眉拧在一起,他看向夏侯鸢,问道:“你怎么认得?”

“我是专门来杀他的。我在陇右听到他要来洛京的消息,就先他一步过来了。”夏侯鸢如实回答,“在陇右全是胡蕃人,实在不好杀他。”

李岁聿静静地望着她。

她知道李岁聿想问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恨意,道:“他在陇右根本不把中原人当人看,作恶多端,我恨透他了。”

李岁聿这才挪开视线。

“这次他来,是想要把你抓走。你知道西北边防,也护送过驼商闯关,家族又惨遭节度陷害。”

李岁聿眸色一沉,语气冰冷:“你知道很多。”

“是,我还知道你是月大侠。”

“所以你想说……”

夏侯鸢正色道:“藏珍院大比,你弃赛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初见端倪

李岁聿明白夏侯鸢的顾虑, 蛊真人在凤凰谷。此地两山夹道,山道狭窄曲折,两侧密林覆崖, 首尾隘口一封死,进退无路,极易被埋伏。

如果是冲他来的, 他一夺魁, 面见蛊真人的那日, 就会被藏珍院的人伏击,很难全身而退。

“我不会弃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