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乞猫
“那侠客借着对打还仔细辨过蛊真人的脸,没有易容,蛊真人是真的还活在世上!”
这话像小石子一样,扔进他幽深的心境里,泛起波澜。
他还能再信吗?
不管信不信,起码一汪死水的生活里又有新的希望。
但在他去之前,要掂量掂量大比上人的实力,于是他顺势,继续套岳虎的话。
“现在的洛京来了几方势力?”
岳虎思索半晌,答道:“江湖三大盟都来了,连平卢盟都出动了。好久不见这盛况,上回半个江湖的人聚在一起,还是武林大会。”
李岁聿只觉得麻烦,他一向很少关注武林大会,也不知道如今江湖上谁能夺魁。
况且武林大会也不能做参考,因为武林大会多是名门正派的年轻一辈参加,少有前辈与后辈抢风光的。
“上回武林大会第一是谁?”
岳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中原青云盟,河洛神锋社,扶山长老座下首席弟子,关陌。”
河洛神锋社是悍武派,由中原百年镖局、河洛地方豪强武官、退役边将联合而成,是江湖里实战最强的门派。
李岁聿对这个门派熟稔于心,因为他的故友印白歌师从河洛神锋社。
他和印白歌就相识于盐州的一次走镖。
河洛神锋社的驻地就在洛京一带,此次大比定有不少神锋社弟子参加,当作历练。
太麻烦了。
“四爷,不仅如此,武林大会前十,有四个是河洛神锋社的弟子,剩下三个里有两个姓裴,一个姓石。”
他知道岳虎偏偏把姓氏挑出来说,尤其是河东裴氏,是大辛的名门望族,当今宰相裴相就是出自河东裴氏。
起初大辛王朝立国,裴氏一族仅以文道传世。昔日追随开国君主建功的封氏将门日渐衰败,裴封二姓交好,裴氏顺势吸纳融合封氏武学底蕴,自此贯通文武两道。
自此河东裴氏文武兼备。朝堂之中,族中贤才辈出,屡有族人官至宰辅;江湖之内,家族势力也稳稳扎根神锋社,占据不小分量。
不说河东裴氏,另外姓石、关的,也是地方豪强的姓氏。
李岁聿想到这儿就觉得好笑,连江湖上的名门正派都有豪强望族的子弟,庙堂和江湖哪能分得清呢?
他正了正神,继续问道:“还有哪些人?”
“第二是平卢盟的弟子,吴掖,是淮西节度使吴诚的亲侄子,在盟内备受众望。第三是书剑门的首席弟子白如玉,之后是两个裴姓的神锋社,第六是西京靖安府的覃无伤。第七是烟雨盟浣花剑派的陈青阳……”
李岁聿总算听到熟悉的名字了,他颇为意外地扬眉。
“第八是君山素心宫,池秋雨。”
君山素心宫不依附江湖联盟,只招看破俗世、一心修行的女弟子,中立不争、只救良善。
“第九是神锋社姓石的,第十是……”
“第十是什么?”
“无门无派,夏侯鸢。”
“夏侯?”
岳虎来了兴致,解释道:“这个夏侯大侠可是个奇女子,她生是河西人,却从河西一路涉险回到中原。她用弯刀羽箭,可厉害了!别人问起她师从何派,她只说师承家门,无门无派。”
自开天大乱爆发,大辛将河西陇右的精兵调回内地平叛,西边空虚。后来的二三十年,胡蕃人把凉州占了,后占甘州、肃州、瓜州,最后拿下沙州,河西沦陷。
夏侯氏有一脉在河西,祖上是旧炎王朝夏侯武将作战,留镇凉州。
李岁聿年少时有戍守边境的经历,深知从河西辗转逃回中原何其艰难。听闻岳虎说起夏侯鸢的过往,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
“这些是近年大会年轻一辈的佼佼者。除却前十,其他人也不容小觑。”
李岁聿忽然有些感慨,江湖换代还真快。
他得借此机会,好好去了解一番这些青年才俊,才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四爷,放心吧!我觉得阁里长老肯定会多派几个人去洛京的,以四爷的武功,你只用等!”
李岁聿哑然失笑,岳虎对他还挺有自信。
洛京大比,只怕是龙潭虎穴,暗地里势力错综复杂。纵然是刀山火海,他也得下了。
……
城南崇业坊,玄都观。
当今圣上崇道求长生,永安有不少道观,最有名气的便是眼前这座玄都观,以桃花闻名,文人常去题诗。
李岁聿穿着便衣,随人群往里走。
入门是条青石长街,两侧桃林夹道,枝桠交叠。春时千树盛放,红霞漫天,风过处落英铺地,踏之绵软。
但如今入秋,树木萧条,不见春色。
他寻得一小道,问道:“请问道长,宁初道长在观里吗?”
那个小道给他指一个方向,李岁聿连忙道谢,侧身往那条道走去。
宁初道长是林让尘用淮西邪术时,从玄都观请来布置道场的道长。
他一定知晓阴阳两仪和林府的许多事。
转过两道月洞门,便见一间临池的静室。
门半掩着,青布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能看见案上摊着的一卷书,应当是道家传书。
李岁聿抬手叩门,手指刚碰到门板,里头便传来一声平静的“进来吧”。
室内陈设极简,只有竹榻和木案,连多余的摆件都没有。
宁初道长着一身素白道袍,正坐在蒲团上,指尖捻着一串桃木流珠。他抬眼看来时,目光清湛,像一潭映照本心的清水。
“居士身上,阴煞缠得重。”
李岁聿愣住,没有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道长,世上是否有一种换魂魄的法子,要用到阴阳二气。”
道长捻着流珠的手一顿,淡然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
“有。”他的声音平淡,仿佛在说家常便饭,“没你说的那么邪乎,是阴阳相冲。”
“你身上有蛊毒浸出来的极阴煞气,林郎中是天生四柱全阳的纯阳骨血。你们之间阴阳不平衡,只要雷雨天一接触,就易发生阴阳对冲,导致魂魄互换。”
原来如此!
困扰他一年多的难题终于解开。
李岁聿想到林让尘府邸布局,从衣襟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他凭着记忆画的布局图。
“道长,就算是阴阳对冲也要有个始末,你看这个。”
宁初道长接过图纸一看,微微点头,道:“不错,这个布局正是正阳镇煞阵,借地脉阳气镇住四方阴邪,阵眼便在书房。生人闯入会在偏院打转,很难找到主院书房。”
“那个阵法是道长你设的吗?”
李岁聿问出这句话也是合乎情理,永安的世家大族是玄都观的常客,家里做法事会经常请道观道士。
林家也不例外。
“不是。”宁初道长摇摇头,他叹了一声,“这个阵法有护主保命的效用,八成是林郎中的家里祖辈传下来的,恰巧林郎中对此有所涉猎,又爱惜性命,就用这个布局。”
李岁聿也理解,如今世道不稳,林让尘入朝为官又被人设计,推上风口浪尖,性命悬在半空,所以设计布局保全自己。
不曾想阴差阳错,竟让他们灵魂互换。
还有那句“护主保命”,难怪他们互换的时候有濒死的感觉。
原来是阵法冥冥之中救了他的命。
转念一想,就算他不接夺名册的单子,是别的刺客来接。在刺杀林让尘时,那个刺客也会和林让尘灵魂互换。
也没什么好特别的。
“居士若好奇,大可去问问林郎中。不过,林郎中领圣上旨意已去江南,不知何时回京。”
李岁聿摇头,事情的大概他已经知晓。再说,他不能再见林让尘。
照宁初道长的说法,只要他的蛊毒解了,祛除蛊毒带来的阴气,使他身上阴阳二气平衡,就不会再催动那个阵法,也不会灵魂互换。
兜来转去,还是要解蛊。
作者有话说: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王维
第86章 独身一人
影阁, 长老阁内。
四座圆台烛火灼灼,火光晃动间映出鸟兽般斑驳暗影。四位长老各持己见,争执声在空旷殿宇里回荡, 扰得高居主位的男子眉峰微蹙。
“够了。”
上座男子抬手抵着额侧,指腹轻轻摩挲银质面具边缘,半边莹白面容隐约显露。
四位长老纵使心中有愤懑, 也不得不闭上嘴, 殿内逐渐归于沉静。
首席不耐烦这场无谓争辩, 沉声开口:“不过区区影四,用来换回能维系影阁存续的蛊真人, 这笔交易并无不妥, 诸位何必争执不休?”
密羽鸽长老颔首,出言提醒:“首席三思, 此事绕不开唐门少主唐渡的情面。多年来, 阁中暗器器械仰仗唐门供给, 不宜贸然得罪。”
“唐渡?”首席喉间溢出一声冷嗤,唇角勾起一抹不屑, “他自身家门尚且自顾不暇, 哪有闲心插手我影阁之事。如今唐门门主病重,二郎君正和他争夺门主之位,唐渡本人不在京城。一门内乱纷扰,他哪来余力顾及外界纠葛。”
“可我阁终究受过唐门恩惠,这样行事未免有失情义。”密羽鸽长老面露迟疑。
“依我看, 影四本身也未必不愿离开影阁。阁中刺客有哪个不渴求摆脱子母蛊的桎梏,他身负血海深仇,定然盼着脱身寻仇,前往洛京未必不是他所愿。”首席玩味一笑, 抛出内情,“况且唐渡能否坐稳门主之位还不知道,传闻他二弟早已暗中攀附平卢盟。”
游隼长老闻言适时插话,道出顾虑:“首席所言有理,但老夫心中存疑。阁中好手众多,平卢盟偏偏点名索要影四,此事绝非偶然,恐怕暗藏算计,影四身上或许藏着我们尚未察觉的价值。”
“即便他另有价值,也比不上蛊真人对影阁的分量。”首席神色骤然冷冽,条理分明地剖析利弊,“影阁又不是护佑四方的天机院,说护人就护人。眼下平卢盟傀儡屡次闯入阁中,总阁驻地已然暴露,一旦位置传遍江湖,接踵而至的便是无尽祸端。我们只能依着平卢盟。”
“舍弃一个影四,换影阁安稳,他往后在平卢盟身居执事,或者沦为傀儡,都与我们再无干系。就算平卢盟称霸江湖,也动摇不到影阁根基。”
事关影阁大事,他随即下达指令:“待洛京大比一结束,即刻命影二、影三连夜将蛊真人带回,行事务必隐秘稳妥。倘若途中遭遇追兵,危急时刻可就地处置,绝不能让人将解蛊法外泄。”
在江湖中,蛊真人一旦落入旁人掌控,性命便由不得自身。影阁宁可阁中子母蛊永世无解,也绝不允许解蛊秘术流传出去,沦为旁人制衡自身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