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蒜不明白
他从迟晏身上发现了一个规律,一旦他和迟晏分开一段时日, 迟晏就会相当粘人。
迟刃花朝节叛逃那次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
迟晏屁大一点, 起早贪黑读书上朝够辛苦了,还要担心江颂年的安危,听梅香说他的“死讯”传到陇平时,迟晏不吃不喝,好容易喝了点牛乳,意识不清地昏睡了几天,生了场大病。
江颂年于心有愧,肩膀被梅香抡圆了胳膊扇的几巴掌也不怎么疼了,他心疼,迟晏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登梯子去摘。
每天夜里多陪陪迟晏对江颂年来说完全是洒洒水的事。
庆春如今贴身服侍江颂年,江颂年来慈宁宫来得勤,庆春也跟着。
胡人放火也没烧到慈宁宫,倒是和从前一般无二,江颂年第一天过来时,曾经男扮女装当假太后的日子还恍如昨日。
他不禁有些意外,没料到自己闯了那么大的祸还能全身而退。
命运当真是眷顾他。
江颂年轻拍迟晏的后背,怀里的孩子呼吸均匀,江颂年微微垂首,长发披散了下来。
他还是不大会束冠,古代个个留长发,真真麻烦。从前是梅香给他绾发,庆春毛手毛脚,束个发弄得江颂年龇牙咧嘴的,还不如他自己来。
当然,自己来的后果就是一头乌发束得松散,这个时候早就散开了。
朝中幼帝的幕僚横空出世,坐到这个位置本就引人注目,偏生这人还是个万里挑一的玉面公子,冠发不庄重归不庄重,慵懒闲适的气质可是独一份,引得仕子文人们争相模仿,别开生面得很。
江颂年卷着发梢,在迟晏鼻尖扫了扫。
迟晏轻哼一声,睫毛扇了扇,最后实在是被这毛茸茸的触感弄得发痒,翻了个身,猫崽睡觉似的蜷着身子,一双小手搭在鼻子上。
江颂年怕把他弄醒了,见好就收,弯腰亲了亲他的脸颊,这才起身出去。
梅香灭了最后一盏灯,提着宫灯送他出去,江颂年前脚踏出寝宫,后脚就被人提着抱了起来。
“晏儿还在呢。”江颂年轻声道。
“你不是才将他哄睡吗?”
江颂年回身看了一眼,不跟迟疏争执这个了。
迟疏上辈子一定是江颂年的马,生怕他脚沾地似的,总得抱着他。
江颂年脸皮薄,在外人面前不准迟疏这样做,但这会儿没旁人,他也就心安理得地坐在迟疏怀里,亲昵道:“抱我上马车。”
迟疏迈开步子,任劳任怨地送他上车,到了王府,又背他下来。
别说是代步,就是沐浴洗漱,都是迟疏代劳,养出江颂年一身懒骨。
府上的人几时见过摄政王这样无微不至地照料过人,太罕见,以至于一时抹不开目光,被贺管家说了一道,才纷纷收回视线。
“去去去,围在这里做什么?忙自己的去。”贺管家挥手赶人,等人走远了,才想起什么,补道,“别院可要记得清理干净啊,该有的陈设、物件,一样也不能少。还有还有,什么灯笼啊,窗花啊,记得装扮得喜庆些。听见没有?”
他老眼昏花,嗓门大得很,小厮丫鬟们应声都没他大。
交代完这些,贺管家舒心地伸了个懒腰,见顾敏还立在门口,兴冲冲道:“顾将军,留下喝杯酒啊?”
顾敏摆摆手:“不了吧,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我存的可都是好酒。”
顾敏缓缓摇头。
贺管家:“飞云楼十二年的梨花白。”
顾敏犹犹豫豫地被贺管家推了进来。
蝉声浓烈,盛京的夏夜说热也热不到哪里去。江颂年早早用上了冰鉴,裹着厚被子就要睡下,迟疏的手一点儿也不安分,扰人清梦。
“明天再做。”江颂年翻身捧着迟疏的脸颊,讨好地蹭了蹭他。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迟疏道。
“……可是今天很累,明天休沐,明天再说好不好?”江颂年一头压在迟疏胳膊上,想不通迟疏一天到晚哪来这么多的精力。
他可比江颂年忙得多,这种情况下,还能去慈宁宫接他回府。
不知道用的是太阳能还是核动力。
迟疏不勉强他,说道:“你睡便是。”
江颂年身上一轻,迟疏不缠他了。
大概是人懒就容易觉多,江颂年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迟疏没抱着他睡,他睡得不大熟,隐约听到耳畔粗声的喘气,江颂年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迟疏投下的影子几乎将他全部拢住。
“你还不睡?”江颂年瓮声瓮气道。
他跟迟疏同吃同住小半年了,坦诚相见的次数也不少,平心而论,还做不到在迟疏面前自行解决,推己及人,脸颊一下子热乎乎的。
“吵到你了?”
江颂年大半的脑袋埋在被子里,摇了摇头,头发都变得蓬松了些。
他指了指迟疏手里的碎布:“这是什么?”
迟疏手上的动作适时停了,把揉皱的碎步摊平。
“这是你的。”
“我的?”
“你不记得?”
“不记得。”
“不记得便算了。”迟疏语气平平。
江颂年坐了起来,自然不肯这么算了,刨根问底道:“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我什么时候给过你这个?”
迟疏支着腿,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去拉江颂年,江颂年不小心碰到那块碎步,瞪了迟疏一眼。
迟疏也不生气,解释道:“你带着陛下从玉阳宫逃跑那晚,我带人在慈宁宫守了一夜。”
江颂年双手抱胸,听他继续说。
“你的袖子被我扯坏了。”
江颂年低头看着那块碎布的形状,气焰没有方才那么盛了。
他轻轻舔了舔嘴唇:“你把我的袖子藏起来了?”
迟疏默认。
“藏这个做什么?”江颂年不解。
迟疏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凑到江颂年耳边说:“想你的时候,我就用这个。”
江颂年瞳孔一缩,猛地偏过头。
“你你你……”他舌头打结,骂道,“王八蛋、色狼、流氓。”
他骂人的词汇不多,骂来骂去也就这些,迟疏微微一笑,握着江颂年伸出来的食指。
“还睡吗?”迟疏问道,目光下瞥。
江颂年并了并腿,嘟囔道:“不睡了……”
迟疏:“没听见。”
江颂年扶着他的肩坐上来,声音提高些了:“我说,我不睡了!”
*
江父江母从扬州远道而来,在京城住下已经是秋末了。
一大箱一大箱的红木箱子规整地系上了软红绸打的花结,声势浩大地沿着运河送到扬州江府,端的是三书六聘、明媒正娶的派头。
摄政王娶亲,整个盛京都热闹非凡,穆王府早半年前就在筹划,眼见着快到了日子,大街小巷都是喜气洋洋的。
这是这摄政王妃的身份每个确切说法。有说是江行风一直养在闺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侄女;还有的说是早逝的太后金蝉脱壳,借了个身份和摄政王双宿双飞;更有甚者说这摄政王妃便是朝堂上幼帝的幕僚,摄政王男女通吃,宰相江行风处心积虑巴结摄政王,把这男亲戚献给了摄政王。
众说纷纭,不一而足。
江颂年吃着八珍斋的点心,听于甘眉飞色舞地说着街边巷口的八卦,忍不住也笑出了声。
反正他又不留名,别人爱怎么猜怎么猜,只有迟疏实名制。
江颂年笑得开怀,糕点干涩,一口吞不下去,他笑容一收,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庆春连忙递来一杯热茶,伺候江颂年服下,大总管似的,对于甘道:“非得在这个时候说笑话,噎着我们公子了有你好果子吃。”
江颂年缓过劲来:“不打紧。”
于甘利索地退了下去,站在庆春后边朝他吐了吐舌头。
他倒是不背着江颂年,惹得江颂年又笑了起来。
庆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跟着嘿嘿笑,傻兮兮的。
“公子,明日就是您和摄政王成亲的日子,外面冷,仔细冻着。”庆春道。
江颂年含着一块糕点,含混不清道:“知道了。”
转身就往屋里走,不是回他的房间,而是去了江父江母的别院。
几个丫鬟在院子里洒扫,瞧见江颂年,朝他福了福身。
“二少爷来得赶巧,大少爷也在。”
“大哥也在?”江颂年说着走进暖阁,两个丫鬟净了手,一个接过江颂年的大氅,另一个换了个暖和的汤婆子给他。
“是呢,本来还说见过夫人和老爷就去见您,这下倒是省了。”
江颂年个子高,不消丫鬟踮脚掀开门帘,他便抬手掀起来了,喊道:“爹,娘,大哥。”
江父江母和江颂年现代的父母有些相像,都是疼孩子的,多年不见江颂年,在这之前又听说大御太后早逝,心情起伏不小,刚到盛京的这些日子,连三餐睡觉都要看着他,一时间连江颂年身边高高大大的迟疏都给忽略了。
后来有回夜里去找他,还没到要睡觉的时候,只是那日迟疏早早地回了府,一进来就看见他们宝贝儿子被传说中凶神恶煞的摄政王摁在软塌上亲。
四目相对,江父江母这才想起来他们被接到盛京的缘由����摄政王要娶江颂年。
男人娶男人,放在哪个地界都罕见。
江父江母见江颂年不排斥,也不多加干涉,只是江颂年都要成亲了,他们还觉得江颂年是个要围着大人腿边转,叽里咕噜喊“父亲母亲”的小团子。
在那之后,倒是不大好意思去找江颂年了,得江颂年来别院见他们才是。
边关平定,江时瑞戍边有功,这次是回盛京受封的。
叶若和江濯也跟着一同来了,日子挺赶巧,凑上了江颂年成亲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