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蒜不明白
江颂年一顿,旋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他摸了摸鼻子,诚实道:“只养过,没生过。”
林英来了兴趣,搬来把椅子坐在一边:“跟你那情人一起养的?”
江颂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想来也算是一起养的,于是把头一点。
林英揶揄道:“哎,是你亲生的吗?”
“不是。”
“也是,若真是你的,也早该婚配了。”林英道,“那便是你那个情人的?”
江颂年大惊失色地否认:“更不可能是了!”
“什么嘛,还以为你跟我一样。”林英伸出手指,“这孩子既不是你的,也不是她的,你们从哪儿弄出的孩子。”
江颂年默了默,半晌说道:“……亲戚托孤的孩子。”
林英了然,又开始问是哪边的亲戚。
江颂年一个谎接着一个谎地胡扯,实在招架不住,开口打断道:“先不说这个了。”
他指了指桌上一叠账册:“城里的粮不够了,你打算怎么办?”
今年开年便是雨连天,河水决堤,淹了不少农田,年成不比往年,又逢朔漠攻入京城,战火不断,存粮早已耗得差不多了。
就是林英早早屯兵屯粮,如今也有些左右支绌。
他往椅子上一坐,看了一眼账册,又丢到了桌上,只说了一个字:“借。”
*
塞外的风雪比盛京还要大上许多,洋洋洒洒,铺天盖地。
江颂年缩在被窝里,打了个喷嚏。
庆春拿火钳子夹炭火,把炭盆往他床边移了移。
江颂年畏寒,古代又没有暖气,数九寒冬,完全是能冻死人的天气。
他头一回感觉冬天这么冷,门窗都关得死死的,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阴风,只吹得他打哆嗦,巴不得把炭盆也放到被窝里。
得亏是遇上了林英,在他的宅子里住了下来,若是靠着那几枚所剩不多的铜板度日,非得冻掉半条命不可。
庆春给江颂年添了一层被子,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说道:“公子,您可得再挺挺,要是染了风寒,那可遭罪了。”
江颂年拢了拢被子,已经有点感冒的前兆了,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倒是没什么,要是在古代生病,是真的会出人命的。
“奴才瞧着这塞外也忒冷了,您要想远离京城,不如逃到扬州去,那里暖和,老宅也在那边,万一有什么事,还能有个照应。”
江颂年伸出一只半冷不热的手,放在炭盆上挥了挥,只是那么一会儿,又赶在被子里的暖气散出去之前收了回来。
他点点头,心说也是。
屋外穿来林英骂骂咧咧的声音,江颂年抬起头,下一瞬,他的房门就被踹开,那人没好气道:“他奶奶的,一帮孙子。”
江颂年都快冻成孙子了,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林英这才意识到似的,回身带上了门。
“怎么?他们不肯借粮?”江颂年问道。
林英没说话,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卖也不肯卖?”
“那自然是肯的。”林英道,“坐地起价,一下子翻了二十倍不止。”
朔漠的粮草被一把火烧得精光,胜负显而易见,北方局势已定。迟疏此次带兵回京,便是为了处理京中朔漠的残兵。
若说粮草,大御自然是不大紧缺的。
可坏就坏在玉临城既不隶属朔漠,也不服从大御,林英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跑了不少地方,也只有陇平肯借粮。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在老子面前拿腔拿调的,要不是老子出兵给陇平解了围,他们就等着改朝换代吧。”
江颂年轻咳一声,也觉得他们做事不厚道。
也就是他现在只是个小小的会计,要还是太后,大手一挥就给玉临城开仓放粮了。
江颂年算了算,说道:“陇平借的粮,够城中百姓官兵吃一个月,城中的存粮够吃两个月,总共是三个月……”
林英接道:“麦子最早也得等个大半年才能熟呢。”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
江颂年期待地看向他。
林英慢吞吞道:“实在不行,只能去抢了。”
江颂年:“……”
果然是土匪出身。
林英看出他的不赞同,吊儿郎当道:“不然怎么办?难道让全城的男女老少一起喝西北风啊?就算出钱买,他们今日翻二十倍,明日翻五十倍,再过一日翻一百倍,这如何吃得消?”
江颂年抿了抿唇:“你方才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说的该不会是迟疏吧?”
林英一副“除了他还能有谁”的表情:“他在的时候,那几座城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敛财。”
江颂年沉默片刻,说道:“我倒是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去取针线和绣布来。”
林英一头雾水,被江颂年催促,满腹狐疑,还是照做了。
江颂年穿着厚袄子,勉为其难地从被窝里探出身子,一手捏着绣花针,一手捏着线,手没一会儿就冻僵了,怎么都穿不进去。
“哎,还是我来吧。”林英一把抢过针线,聚精会神地穿针引线。
他舞刀弄枪惯了,做不来这精细的活路,这绣布和针线,还是他的前前前任嫌无聊,去集市上购置来打发时间的。
林英穿了半天穿不进,没什么耐心了,也不把针线还给江颂年,起身去找宅子里的嬷嬷,穿好了才拿回来。
江颂年用力地搓了搓手心,搓出点零星的暖意,循着记忆在绣棚绣图案,手法相较之前没什么长进,依旧是毫无章法。
林英瞧他跟绣棚杠上似的,颇为有趣,在旁边看了一阵,说道:“看不出来,你还会绣花。”
“……这是蝴蝶。”江颂年道。
林英摸着下巴又看了看:“的确是看不出来。”
江颂年懒得跟他解释,闷头一通乱绣。
绣好已到了傍晚,林英靠着椅背小憩,被江颂年轻轻一推,醒了过来。
他看着怀里被塞进来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江颂年答道:“荷包。”
他拎起荷包一角看了看,终于想起了正事:“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江颂年微微颔首,说道:“下回你去买粮,把这个也带去,就说是迟疏的意思,胆敢坐地起价者,必有重罚。”
林英对着光,还在观摩这个小东西:“你是故意绣得这么丑的?”
故意……
江颂年被他这句话刺得半天没缓上劲来,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其实有在认真绣的。
林英把荷包一收,凑上前问他:“这个有用吗?”
“试试才知道。”
“我是说,为什么要用这个荷包?”林英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迟疏那里有个类似的。”江颂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解释道,“我之前看到过。”
林英没说话。
“城里的官员但凡见过迟疏,应该也知道他随身佩着一个这样的荷包。你就假装……假装这是信物,赌一把。”
“老看我做什么?”江颂年摸了摸自己的假胡子,避免和他对视。
林英手指勾着荷包的系带,轻轻转了转,没多问什么,只道:“那便听你的,试一试。”
*
立春一过,塞外的晴日便多了起来。
江颂年好歹熬过了冬天,没事就懒洋洋地趴在窗边晒太阳。
也是在立春之后,大御盛京光复,文武百官随驾回京。
朔漠汗王那日苏被大御的军队逼至绝境,在悬崖边自刎,翌日,朔漠正式递交了投降书,动荡了将近二十年的北方边关彻底安定了下来。
新汗王是当年的三王子杭盖。
消息传来的时候,江颂年正在剪枝,一时间没想起来杭盖是什么人。
命运这种东西当真是奇妙,老汗王机关算尽,死在了自己亲儿子手里;那日苏和吉日木图斗得两败俱伤,最后竟然是名不见经传的三王子登基即位。
历史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走上原来的轨迹,他他伸了个懒腰,心里的一颗大石头落下,整个人都神清气爽的。
林英近些日子却不是很安生,连着林茂也不大愿意搭理,林茂便整日缠着江颂年。
江颂年大概知道他在为什么烦忧����山大王当到头了。
当年大御积贫积弱,朔漠三番五次南下劫掠也无力抵抗,玉临城就是从那个时候分出去的。
如今四海已定,依着迟疏的性子,收复玉临城也只是时间问题。
江颂年宽慰道:“将在玉临城封个侯爷,也挺不错呀。”
林英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一敲:“哪有这么简单。”
江颂年抱着脑袋,“嗖”地一下坐得离他远了半截。
“城里这么多胡人,大御不会放任不管的,定然有所忌惮,将来的日子不好过。”
“怎么会?”江颂年反驳道,“难不成还能把城里的胡人全杀了?”
林英捏了捏拳:“从前他们就是这么打算的。”
“不会的。”江颂年道,“迟疏不会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