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碉堡堡
原来……
他也有名字么?
谢风扬离开后,并没有去找崔蒙他们汇合,而是朝着更荒僻的地方走去,一度远离了轩辕夫子圈出的围猎区。直到眼前出现一片断崖,他这才把马拴在树上,随手扯了一根树藤借力,顺着山壁下移。
小黑蛇凭空出现在他肩头,猩红的蛇瞳直勾勾盯着他的侧脸,目带探究:【你认识刚才那个杀手?】
谢风扬闻言乐了,手下动作却未停,精准地从岩缝间采下一株淡紫的药草,收入怀中。
“上辈子他杀了我九百多次,想不认得也难。”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不过他也因为我死了不少次,算扯平了。”
小黑蛇尾尖轻轻一摆,显然不信:【那你怎么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连身世都一清二楚?】
谢风扬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遮在眉骨前,望向山峦后方被日光浸透的层云。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连骨缝都被晒得酥软。
片刻安静后,他才终于开口,内容却出乎意料:
“不认识。”
他只是在某段早就记不清次数的“重启”里,下山时偶然遇见了一对夫妇。他们衣裳破旧,面容被风霜侵蚀得模糊,既不乞饭,也不乞银。他们变卖了故乡所有能卖的东西,从遥远的北地一路向南,走了二十多年,逢人便问,遇村即停����
只为了找一个手腕有红色胎记、名叫王平安的人。
那是他们二十年前走失的儿子。
谢风扬收回目光,继续向山壁下方移去,声音混在山风里,一度有些遥远模糊,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认识他。”
只是,凑巧记住了这个故事。
小黑蛇若有所思点头:【原来如此,那我还有一个问题。】
谢风扬:“说。”
小黑蛇:【你现在在干嘛?】
谢风扬把袖子一撸,慢悠悠道:
“掏蛇窝啊。”
“掏到母蛇给你当老婆,掏到公蛇给你当基友,怎么样,我对你好吧?”
小黑蛇:【????】
【作者有话要说】
小黑蛇(竖起尾巴警告):
你说话小心点,老子这一尾巴抽下去你很可能摔个粉身碎骨。
第306章 送蛇
日暮时分,低沉苍凉的号角声传遍了整个密林,惊得飞鸟振翅而出,扑棱棱掠向血红的落日。那是轩辕夫子在催促围猎的学子及时返回演武场集合,以免夜深猛兽出没,迷途难返。
谢风扬听见动静,这才从崖底上来,然后利落翻身上马,循着来时的路去找崔蒙等人汇合,一道返回了演武场。
乙斋往年围猎都只有被甲斋吊打的份,但不知是不是谢风扬今天带他们去的那处地方水草太过丰茂,除了猎到两头鹿,另外还有一头体型壮硕的黑色野猪,听说崔蒙带了整整八个人围追堵截,好不容易才猎到手。
轩辕夫子最后计数的时候,乙斋以微末之差胜过了甲斋,赢得这次围猎彩头。
崔蒙等人嚣张跋扈惯了,自不必说,各个雀跃欢呼,得意洋洋,仿佛要把前面几年堆积的郁气一扫而空。甲斋那边却是气氛冷淡,显然觉得被崔蒙那群不学无术的家伙赢了头彩有些面子上挂不住,皆都冷眼旁观。
这泾渭分明的两派之中,唯有慕容龙泉神色如常,他驱马缓步行至谢风扬面前,脸上不见落败的愠怒,依旧风度翩翩:
“恭喜谢兄,今日围猎前我原想着能与你切磋一番,可惜轩辕夫子安排,让你去了乙斋。”
他语气温和,带着些许惋惜,随即又坦然一笑,
“不过今日看来,乙斋在谢兄带领下气象一新,胜得令人心服。他日若有合适时机,还望不吝赐教。”
旁边的崔蒙一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心服?服什么啊?
慕容龙泉如果知道谢风扬在山崖底下趴了半天,就摘了一麻袋破草药上来,连只兔子都没打死,也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刚才说的那番话。
可惜谢风扬装得云淡风轻,滴水不漏。他闻言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三分谦和的笑意:
“慕容兄过誉了,今日乙斋能有所获,实赖众人齐心、机缘相助,在下岂敢居功。倒是慕容兄文武双全,骑射文章皆为我辈翘楚,我心中一直钦慕佩服。”
他说着话锋轻转,不着痕迹拉近距离:
“说来你我居所不过一墙之隔,平日里却甚少交谈。若蒙不弃,闲暇时或可共饮清茶、抚琴论诗,慕容兄雅量高致,必能使我获益良多。”
慕容龙泉看起来对谢风扬并不排斥,面对他的示好也是欣然应允,微微一笑: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天色渐昏,演武场上却篝火通明。轩辕夫子立于场中,目光扫过甲、乙二斋堆积如山的猎物,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欣慰。甲斋成绩向来拔尖,自不必说,难得的是今年乙斋竟也迎头赶上,不仅未拖后腿,反而拔得头筹。他抚须颔首,声如洪钟:
“今日围猎,诸生皆有进益。甲斋稳中有序,乙斋进取可观,老夫甚慰。”
言罢,他大手一挥,当即吩咐后厨将今日猎获悉数炙烤添菜,又朗声宣告:
“先前所允三日休沐,一并照准,诸生可整装归舍,尽享所得!”
他话音落下,场中欢腾更甚。因为点着现成的篝火,不少人都宁可自己亲手烤炙猎物也不愿意回到书院饭堂,就连甲斋那群一向守规矩的学子也纷纷留了下来,
一时间,篝火噼啪,肉香四溢。场中众人大多是十八九岁的年纪,血气正盛,此刻聚在一处大声笑谈,饮酒作乐,胆子上来了连皇帝也敢骂两句,便连山脚人家也能遥遥听见几分热闹。
入夜之后,甲斋廊下的灯笼依次亮起,却照不见半个人影。远处围场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喧闹,在这空寂的楼阁间飘荡,反而添了几分突兀的寂寥。
最左侧小院的门窗虚掩着,里头只燃了一盏油灯。火光幽弱,勉强照亮半张棋盘。
楼疏寒独坐灯下,正对照一卷古谱复盘残局,白玉制成的棋子在他指间泛着泠泠的光泽,灯火摇曳,将影子拉长变形。忽而听见外间的欢声笑语,尽管穿进窗缝时已经算不上吵闹,却仍让他执棋的指尖在半空凝滞了一瞬。
“何事喧嚣。”
守在暗处的药奴迈步上前,低声将今日乙斋围猎胜出,还有夫子准假等事一一禀告,话音刚落,桌角烛火适时爆出了一朵细小的灯花。
楼疏寒仍未抬眼,目光依旧专注在纵横交错的棋路上,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两个字:
“聒噪。”
药奴会意,立即转身合上那扇虚掩着的花窗,然而就在轻移摆弄的时候,他目光忽地一凝����
只见窗棱外侧不知何时被人放了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外观朴实无华,连雕花也无,无端让人心生警惕。
他谨慎地将木盒取下,仔细查验一番,确认无异样后,这才双手奉至楼疏寒面前:
“主子,不知何人在窗外放了此物。”
楼疏寒闻言,捻着棋子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随即缓缓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抬眼看向药奴奉来的木盒,用指尖轻轻挑开盒盖一角,待瞥清里面的东西时,不由得静默了一瞬。
“……”
盒内铺着密密的干草,被人细心编成了一个小窝。草叶之间,静静卧着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不过巴掌大小,鳞片在烛火下流转着宝石般的漂亮光泽。它似被惊动,微微昂首,露出一双清澈剔透的红瞳,蛇信轻吐,发出几不可闻的嘶嘶声。
是一条漂亮的黑色幼蛇。
……
翌日清早,天色尚且昏昧朦胧,整座学宫仍然沉浸在睡梦中。一抹黑色的身影却如游蛇般滑入屋内,无声无息跪在了那扇熟悉的白山黑水屏风外。
黑衣人单膝跪在暗处,将昨日山中刺杀与反被放过的事情低声禀报了一遍,隐去了关于胎记与身世的只言片语,末了,额头触地:
“属下无能,请主子赐死。”
屏风后方一片静谧,只有空气中萦绕不散的苦涩药味,与常年不见阳光的潮湿冷意。过了许久,只听一道好似云雾缥缈且不可捉摸的声音响起:
“你真的,甘心赴死吗?”
黑衣人维持着那个姿势,头也不抬,呆板重复着那句话:“属下该死。”
“不,你不想死。”
屏风后的人轻声打断,带着某种洞悉的笃定,
“你的心里有了挂念,又怎么会想死呢?”
黑衣人闻言浑身一震,蓦地抬头,却又立刻垂下,指尖控制不住深深掐入掌心。
内室药气清苦,混着些许潮意。楼疏寒只披了件素袍,静静靠在床榻边。烛火昏昧,将他的侧脸映得苍白,连搭在狐裘上的手也仿佛失了血色。他垂着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手腕间缠着的那条黑蛇。
蛇很安静,盘在他腕骨处,像一圈墨玉色的手镯。
他的目光从蛇身移向窗外,天还未亮,夜色涌动,除了树影什么也看不清。但约摸再过半个时辰,谢风扬就该起床练武了。
那人实在太过心慈手软,换了旁人,怎么肯放这个杀手活着回来……
屏风后,一名药奴无声转出,将一只冰白的小瓷瓶扔在黑衣人面前的地上。
“叮”的一声轻响,瓷瓶在砖石上滚了半圈。
药奴的声音平静无波:
“一把杀不了人的刀,活着也是无用。”
“服下解药,从此以后,七十九死了。”
“你自下山离去,不得妄言妄语,也不得让任何人找到你的踪迹。”
黑衣人盯着那枚小小的瓷瓶,片刻后,毫不犹豫伸手拾起,拔开塞子将里面那粒乌黑的药丸仰头吞下,苦涩的味道在喉间蔓延,一度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仿佛用尽了毕生所有力气,从灼痛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破碎的字:
“谢主子恩典。”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起身,没有一丝犹豫或留恋。
他来时天色尚且沉暮,下山离去时却已经天光乍亮。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暖意。
那温度仿佛有了生命,细细密密渗进他二十余年见不得光的人生里,将前半生所有的阴寒与潮湿,都一点点驱散、烘干。
他停下脚步,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笼罩在晨雾中的、被天下学子誉为圣地的恢宏学宫,然后转身,步伐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疾跑着冲向山下。
他的前路从未如此清晰。
他知道,他要顺着那条最长的河,一直走、一直找。找到那个叫小村落,找到右边第三间茅草屋,找到那对老夫妻……
然后,去成为一个叫“王平安”的人。
乙斋众人因上回围猎拔得头筹,得了三日休假,个个都心痒难耐。但他们不约而同将休假期攒到了半月后的“河灯节”,只等着下山好好松快一番,赏灯游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