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听原
聂叙搭着车窗,同样看着那边,“不是作秀。”
直播已经结束。
少爷毫无形象地坐在田埂,边上的几个同事各自忙碌。
果农来来去去搬着竹筐,脸上洋溢着一整年都没有见过的笑容。
有人喊:“小漾总。”
朝他扔来一个苹果,“先垫垫。”
少爷接住,哭笑不得,“王姐,你就不能给我点别的,我要吃吐了。”
“晚上去我家,给你做好吃的。”
“去我那儿。”
“谁都别争,看小漾总自己嘛,他腿都要站不起来了。”
面对这些善意,上一秒说自己要吐的人,下一秒就笑着说:“七位数往上的腿呢,站不起来这话可不兴说啊。”
傍晚的霞光,落在手肘往后撑在地上的人脸上。
天际很远,风轻轻摇晃。
第35章
舟泠地势起伏不大,马路往前延申看不见尽头。
太阳落山了。
不少后知后觉的周边本地人才晃悠着来凑热闹。
路边停满了车,还有不少三蹦子和小电炉,有些隔老远就冲果园那边喊,都是熟人,打听的,惊叹的,庆幸的。有不少人都自发去帮忙,毕竟直播销量是上去了,后续产品质量把控,采摘,打包,发货,还要的是人手。
恰好,差不多同一时间,舟泠本地发布了恢复航运的新通知。
麦叔和其他果农都一致决定,今晚要连夜采摘,争取明天一早发货。
直播热闹虽然散场,现实里真正的忙碌才刚刚开始。
以至于路边的那辆黑车没被人特别注意到,已经停在那里许久了。
车里,聂叙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上面是专业的数据分析。
江磊打完了电话,侧身看过去,笑了下:“你俩这算不算默契,朱广盛那边公告一出,这边一场助农直播,直接从赔本干到脱销,还是突发性的.同时完成形象重塑,个人流量价值兑现,以及本地品牌推广,也是没谁了。”
聂叙:“要是一开始就带着这些目的,不会有现在的效果。”
江磊感慨:“只能说真诚换真心,一场直播愣是给舟泠这潭死水盘活了。你说外人眼里的弃子少爷摇身变成助农形象大使,谁能想到还有这么一天。”
聂叙再次朝果园那边看去。
休息得差不多了的人,正顺手帮一个农妇抬了下背篓。
农妇惊讶地连忙让他别沾手,他笑着跟人说了句什么,让对方也轻松地笑了起来。
“带烟了吗?”聂叙平静着语气突然问。
江磊怀疑:“你最近抽烟频率是不是有点高?压力大?”
说着还是掏出烟盒,叮嘱:“你可别像二十刚出头那会儿啊,戒都戒了,小心肺出毛病。”
“你还记着呢。”聂叙收回视线,嗤了声,接过来抽出一根拿在手上。
江磊往后靠:“谁会忘。那两年一直在船上,天天把命提在手里。现在除了韩彪那几个,我要是和底下的人说你以前像个流氓,估计都没人信。”江磊说着又咒骂一句:“那么多普通人,纪家真是不怕遭报应,还有赵元那老不死的,那会儿坑了咱们多少回,操。”
咔哒,打火机的声音轻响。
聂叙将手搭出窗外,“管家这个身份适合他。”
“那确实。”江磊冷笑,“现在也就只能在庄园内部使使劲,老胳膊老腿的,也得蹦得起来。”
聂叙没说话。
江磊将烟盒收起来。“不要了吧?不要我拿走了。”
“嗯。”聂叙点了点烟灰,没有反驳。
江磊注意到他也没抽两口,开口道:“你这也不像是压力大的样子啊,舟泠的情况都在预料之中,朱广盛觉得你站队大房,势必会和他姐通气。到时候两房相争,撕开整个航运缺口……”江磊说着,迟疑:“因为牵扯了纪程逸?”
刚说完他自己就否认了,叹息:“这三少如今急功近利越发明显了……”
聂叙不可能看不出来。
那是因为……
江磊无意中往窗外看了一眼,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看着外面缓缓说:“惠州那次,陆离过来把人带走关了三天我就想说,这少爷看起来在一滩浑水里搅得天翻地覆,底色却透彻得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被纪家养大的。”
聂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说他忘了。”
“这话你信?”江磊说。
聂叙:“查陶寄生那边,加快些速度。”
江磊点头,又问:“你现在对人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聂叙蹙眉。
江磊指了指他指尖的烟:“别告诉我你现在还是一开始的想法,真把人送上纪家的谈判桌,没在纪家被人毒死,朱广盛之流也能活生生给他撕碎你信吗。”
聂叙眉峰紧皱,“敢让“一元”做推手,朱广盛第一个就得找上他。”
江磊有种无言的感觉,“所以你待在这里履行职责,就只是因为你是保镖?”
聂叙淡淡看向他:“不然?”
江磊顿时不说话了。
不是别的原因,是因为他意识到,如他们,在外人看来的身份是纪家四号楼的保镖,就只会是保镖。
过去这些年是,现在依然且只能是。
所有的平静,寻常,都是对眼下还未彻底崩坏的局面的一种粉饰。
在舟泠这个地方,从不在盯梢时间抽烟的人,点燃打火机的那刻,就已经是他恐怖自控力里的不寻常了。
江磊干脆换了话题,笑,“多亏那会儿他主动找你合作,不然今年的舟泠,会成为纪氏影响下展露给外界的第一片荒土。”
聂叙评价人,“胆子在脑子前面跑。”
所以当时才敢找上自己。
那种野草般的向阳生命力,在现在的他身上淋漓体现,哪怕是在他装模作样说自己柔弱的时候。
纪漾并不知道,离自己不到五十米的路边,车里的人是聂叙和江磊。
直播结束,几个同事都催促他早点回去,他们则要去帮忙。
尤厘跟着忙前忙后了一下午,最后大汗淋漓回到纪漾旁边。
“还好吗?”纪漾拿了瓶水递给他。
尤厘扯着身上的褂子,抹了一把脸,“还好,半天不算什么。”说着拧开瓶盖灌下去大半瓶,又拧好瓶盖,看着他说:“你很厉害。”
纪漾故意凑近耳朵:“你是在说我?”
“对,你,说你。算我有眼不识泰山。”尤厘说着连忙倒退,“别这么幼稚啊,你好歹一百五十万的粉丝了。”
“我乐意。”纪漾抓起不知道是谁扔在那里的高脚架,扔给尤厘说:“走吧,天黑了,回去。”
尤厘扛着架子跟在后边。
“这里能打到车吗?”纪漾问。
尤厘:“不好打,开麦叔的车回去就行了,等会儿我再给开回来。”
纪漾:“打车吧,我们两个人开那车干嘛?”
“打不到怎么办?”尤厘吐槽:“你那腿还能走回去?”
当然是不能。
白天跑了一上去,下午就更别提了。
他这会儿每走一步都有种火辣的痛感,应该是磨太久的缘故。
两人刚踏上路边,看着一连开来的四辆,并且就在他们跟前刹停的车,纪漾平静地对尤厘说:“不用打车了,免费的来了。”
尤厘一看那架势,扛着架子站到了他前边。
纪漾把人拉开,看着车里下来的那胖子,以及后面那辆车里下来的纪程逸,对这场景产生了一丝微妙的意外。
纪程逸和朱广盛?
他俩怎么会同时出现?
朱广盛上下打量了纪漾两眼,开口说:“我说我最近眼皮怎么一直跳呢,原来来了一个外甥不说,一来来了俩。纪漾啊,我上次见你你还在读书呢,现在了不得,影响力大到我办公室的电话,一下午差点被打爆。”
纪漾笑了声,称呼:“舅舅。您这是在怪我?”
“夸你呢。”朱广盛眼里闪过一丝阴霾,笑道:“我就是想请外甥帮个小忙,白天码头死了个没用的渔民,现在已经捅到纪老爷子那儿去了,我就想着,外甥你既然这么有能力,不如和我一起去医院的停尸间确认确认,顺便帮我做下澄清。”
纪漾扫向纪程逸,又问:“码头那边不是我三哥在管?舅舅这是抓了我三哥?”
“我可没抓啊。”朱广盛举着手,自证清白,“纪家三少身边都是保镖,他自己不愿意,我可没那个本事把人请来。”
纪程逸这时往前走了两步,他先是往已经亮起灯光的果园那边望了望,然后收回来。
看着纪漾,皱眉:“借着助农搏热度,纪漾,连带码头的事一起被你闹这么大,你有没有想过大哥的处境?”
纪漾失笑:“你和朱舅舅一起过来,真是为了大哥?”
纪程逸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团解决不掉的麻烦,道:“你不用说我冠冕堂皇,大房也好,二房也罢,同作为纪家人,万事可以关起门来自己解决。”纪程逸指着还在忙碌的果园那边,“你在干什么?就为了那点所谓的热度,为了黄总的项目?说得好听你在帮人,纪家出了问题,底下多少员工失业,多少家庭面临困境,孰轻孰重,你有仔细思考过?”
好一通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批判,批得纪漾恍惚真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似的。
纪漾扫过纪程逸和朱广盛。
缓缓开口:“那是一条人命,相比起三哥的预设,我不觉得谁轻谁重。”纪漾又加了一句:“三哥不想和二房撕破脸,舅舅想要在老爷子面前把这事儿糊弄过去,这是一拍即合,想将人命算我头上?”
纪程逸听见这话瞳孔微微收缩,看向他的目光几乎要将纪漾洞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