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迟日化雪
韦宝富看着他走近自己,布满鼻涕眼泪的脸上慢慢绽开了一个狼狈的笑,更加卖力地往他面前蠕动,虚张声势道:“只要你帮我,我还可以在他面前多给你说几句好话……他就只有我这一个弟弟,平时最疼我了……”
下一秒,祝意清提膝,一脚踩碎了他的笑容。
“亲、弟、弟。”
冰冷坚硬的皮鞋鞋底踏上他的脸,用力往地上碾去。
“仗着和他有血缘关系,你很得意?”
祝意清低头俯视着他,整张脸隐没在背光阴影处,英挺俊秀的眉目已然变得狰狞:“你是不是还觉得,他的东西,也应该全部属于你?”
曾几何时,这人也是以亲弟弟的身份自居,在韦世昌病死以后,更堂而皇之地霸占了陆和山的全部遗产,并且大肆挥霍。
在酒色中熏然陶醉的公子哥,洋洋得意地抛玩着碧绿的玉坠,还和周围的狗腿子们抱怨:“我那个便宜大哥真是没脑子,二手的翡翠根本卖不上价。与其把现金浪费在这种垃圾玩意上面,还不如都省下来留给我。”
每每回忆起那一幕,暴怒都在血液中沸腾。
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人,没能得到对方遗留下来的任何东西,这人却轻松得到了那人生前的一切,而且毫不珍惜。
脚下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开始不可置信地呜呜叫着挣扎。祝意清用力踩住他的脸,眼神冷得像冰,仿佛在俯视一个死人:“你以为,我还会让你有机会继续鸠占鹊巢吗?”
几名安保用膝盖将人压住,韦宝富像一条砧板上的鱼,身体颤抖着乱扭,却怎么也无法从刀下逃开。
一旁的赌场经理按住耳麦,却忽然上前两步,对祝意清附耳道:“先生,外面来了个人,说是韦公子的家属。”
祝意清眼也没抬:“什么样的人?”
赌场经理听耳麦对面描述片刻,道:“戴鸭舌帽,穿破旧牛仔衣和运动鞋,不修边幅,看起来有些岁数的男人。”
言下之意,大概是个被找来凑数的路人甲。
祝意清漫不经心地冷笑一声:“哦,带他过来吧。”
陆和山双手插兜,跟在几名侍者身后,穿过热闹的大厅,踏入铺满猩红色地毯的贵宾区。
他一身破旧的牛仔衣,外套和裤子全都破了几个窟窿,碎线头迎风招展,里面的内搭也是乱七八糟,从头到脚全靠一张帅脸脱颖而出,硬生生把这幅流浪汉的打扮凹出了一股落拓浪子的气质。
没办法,祝意清搬家搬得太彻底,几乎把他的所有衣服都搜刮得干干净净。这还是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才终于在杂物间里找出来的几件漏网之鱼,连袜子都凑不出一对,只能长短混着穿。
这些衣服起码都有十年历史,原本早就打算丢掉的,然而一忙起来,就不小心耽搁到了现在。
好在这鬼地方也没人认识他。
陆和山把帽子一戴,无视周围人的视线,全当自己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路人。
他堂而皇之地穿过人群,走进一道道金光闪闪的厚重雕花大门,乘上电梯,登上了游轮的最高层。
不料电梯门刚开,他就撞上了一个熟人。
“陆先生?!”
张特助满脸愕然,上上下下不可置信地看了他好几遍,惊得金边眼镜都差点掉下来:“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陆和山也很意外,摘下鸭舌帽,尴尬地寒暄:“是张特助啊?好久不见,你怎么也在?”
“我……我……”一向精明冷静的张特助,难得有些结巴,额头上顷刻间冒出了几滴热汗,“我帮老板出来办点事……”
他迅速往旁边看了一眼,上前一步,试图把陆和山推回电梯,干笑道:“那个,陆先生,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不如下去找个地方慢慢聊吧……”
陆和山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扣住他伸向自己的手,倏然扭头,望向一旁的房间。
透过清晰明亮的玻璃,一道眼熟的身影直直撞入他的眼底。
考究的手工西装勾勒出纤细修长的身形,依旧是从头到脚一丝不苟的优雅矜贵,只是那双闪光的尖头皮鞋却没有踏实地落在地面,而是重重踩在另一个人的头上。
一脚,又一脚,直到脚底的头颅隐隐迸出血色。
而那双在他面前乖巧软和的黑眸,只是淡漠地注视着这恐怖的场景,无动于衷,冰冷如霜。
那人似乎被身边的人提醒了一句,带着冷淡而轻慢的神色,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祝意清脸上瞬间血色尽褪。
第66章 交心
厚重的房门缓缓合拢,宽敞豪华的套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一切声响都被隔绝,两个人对视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
祝意清盯着他,唇线紧抿,苍白的面上依然保持着看似镇定的神情,然而一向清明的眼神却透出几分呆滞,搭在外套上的手指机械地捻动几下,却怎么也解不开扣子。
陆和山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看见他最糟糕的一面。
可怜荏弱的面具碎了一地,高高在上的狠厉面目暴露无遗。再想用伪装骗取怜爱,已经做不到了。
陆和山会惊诧吗?会恐惧吗?会因遭到欺骗而愤怒吗?
会因此……讨厌他吗?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寂静中,脑海中嗡嗡的噪音被无限放大,像是一万只蝉在嘶声鸣叫。
一向冷静自若的思绪纷乱如失控的汽水泡沫,疯狂繁殖,却无法沉淀出任何实质性答案。
祝意清垂下眸子,看见自己指尖正在颤抖。滑腻冰冷的汗水布满掌心,就连一颗小小的纽扣也抓不牢。
而陆和山视线笔直,还在定定地看着他,好像要看穿他的算计与谎言,将他从内到外,从头到脚,全部看个清楚明白。
胃部难以抑制地绞痛起来。
咬住嘴唇,他倏然背过身去,用力一扯,顽固的纽扣直接崩开了线,骨碌碌滚入厚重的羊毛地毯。
全然没有发觉,身后那道看似审视的直白目光,根本一动不动,呆滞程度比他还要严重。
陆和山还沉浸在刚才的惊鸿一瞥之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祝意清刚才的神态,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
居高临下,冷若冰霜,生杀予夺的大权尽在掌中,淋漓尽致的上位者姿态。
尽管对祝二爷的死因早有猜测,但是亲眼看到祝意清与平时迥然不同的冷酷一面,还是令他大受震撼。
那种久违的、意识到对方有着远超年龄的成熟气场的感觉,重新浮上心头。
是的,明明在认识之初,他就察觉到祝意清并非表面上那样简单。
是后来祝意清一次次的示弱撒娇,才逐渐覆盖掉了最初的印象,让他卸下心防,开始觉得对方可怜可爱,对外表现出来的冷漠强势只是假象。
但或许,那并非假象。他一开始的感觉,也并没有错。
祝意清能力卓绝,根本就不需要靠他来解决家族争斗。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确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手腕和心性,布局长远,草蛇灰线,杀伐果断,即便是在低谷期也没有失去过对祝家的掌控权,连他身边的人也全部早早安排好了结局。
他过去从未听说过韦宝富有赌博的恶习,而眼下这人却输得倾家荡产,让韦世昌元气大伤,最终的受益者一目了然。
一时的起伏根本不足以困住祝意清,更不可能成为他的焦虑根源。
那么,祝意清为什么还会来到他身边?
为什么处心积虑地寻找借口,帮他解决麻烦,又隐瞒真实实力,对他伪装,惹他怜爱?
一个愣神的功夫,面前的人已经粗暴地扯开袖箍,撸下袖子,把真丝衬衫随手扔到一旁。
白皙的肌肤因衣料的摩擦而泛起几道薄红,少年人纤细颀长的上半身裸露在暖黄的光线中,莹润如玉。
随后,他转过那张眉目如画的俊脸,浓黑的双眸冷冷盯着他,仿佛浸在海底的寒冰中,却又暗涌着汹涌浓烈的火。
陆和山回过神来,下意识后退一步,愕然问:“你怎么……”把衣服都脱了?
话没说完,祝意清已经大步来到近前,拽住他的领口,猛地用力转身,把他推倒在床上!
正中央的大床受力下陷,柔软的床垫刚刚回弹,又被另一个人的重量深深压了下去,晃动不止。
祝意清骑在他的腰上,双手摁住他的肩膀,微微喘息,脸色发白,眼神却透出一股不管不顾的疯狂。
“很惊讶?”
祝意清冷笑一声,一手掀开他的外套,另一只手搭在他脖颈处,放肆地抚摸他的喉结,低语:“可我早就想这么干了。”
反正都是被陆和山讨厌,那不如干脆破罐破摔,把所有让他讨厌的事情全都做个遍好了。
陆和山胸膛起伏,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哑声:“意清,你冷静点……”
“闭嘴。”祝意清咬牙切齿,“别以为再用三两句话就能阻止我。”
手指霸道地拽开拉链:“随便你怎么讨厌我,无所谓!今天你别想下这个床!”
话音刚落,天旋地转。
两人的位置一瞬间倒转,陆和山翻身将人压住,两膝锁住他的双腿,单手扣住他两只不老实的腕子,压过头顶。
祝意清拼命挣扎,一截雪白的腰使劲往上拱,却怎么也挣不开上方的压制,凶得眼睛都红了。
“放开����”
怒喝戛然而止。两滴粘稠滚烫的鼻血落在脸上,惊得那双泛红的眸子一瞬间睁得滚圆。
“……该死。”
陆和山拿外套用力擦了擦鼻子,又扯过真丝床单,使劲擦去他脸颊上沾染的血迹,有些没好气地说:“我说祝少爷,你看我这像是讨厌你的样子吗?”
祝意清挣扎的动作慢了下来,迟疑地喃喃:“你,不讨厌我……吗?”
看到他那样糟糕丑恶的一面,又被他这样简单粗暴地威胁,陆和山也不生气,不厌恶他吗?
仔细擦净血迹,陆和山托住他的下颌,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叹气:“哪里有空来讨厌你……想要爱你还来不及。”
祝意清愣愣地睁着眼睛,红润的双唇无意识地张着,整个人都变得呆呆的,好像突然死机了。
陆和山见他不再挣扎,便松开了手,双手撑住床面,低头看着他:“要上床,可以。但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不希望你只是一时兴起,我也不是只想和你玩玩而已。”手指抚过那张微微出汗的脸,将散乱粘腻的碎发拨到耳后,“要做,就不会只有这一次。祝意清,你真的想和我过一辈子吗?”
祝意清呆呆看着他,眼眶倏然红了,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从此以后,我的全部身心和我所有的一切,都将属于你。”陆和山低声说,“但是,我拥有的东西很有限,可能不及你的一点零头。而且,我也给不了你一个正常的家庭,无法给你一个孩子……即便如此,你也要我吗?”
祝意清拼命点头,又摇头:“我只要你,只要你……”
陆和山提起膝盖,祝意清下意识张口,唇瓣刚刚张开,就被他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