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迟日化雪
陆和山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扶额道:“不是我不想说,是这事说来话长……对了,他人呢?”
“替你在网上吵架,熬穿了,一直睡到现在。”
陆和山看了下表,无语:“吵架哪里吵得完的,他这都过上美国时间了。齐哥别太纵着他,还是赶紧让他出去上个班吧。”
齐明州嘴角带了点笑意:“偶尔一次而已。”
如果说陆和山现在还有什么交心的朋友,无疑就是酒吧里的这两个人了。
齐明州和喻泓,都是他的大学室友,三人一同就读于月城大学食品工程专业。原本是四人间的寝室,但有一位室友是运动员,常年外出比赛不住校,于是余下的三人相依为命,在四年的时间里结下了过命的交情,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毕业后,三人都留在了月城。最年长、家里也最有钱的齐明州开了一家酒吧,悠闲度日;行二的陆和山靠着齐明州的天使投资自主创业,奋力拼搏;年纪最小的喻泓则整日吊儿郎当,直接成了无业游民。
这位小弟在两位哥哥之间权衡一番,选择一步到位,抱上齐明州的大腿,号称来给大哥提供情绪价值,实则是来酒吧蹭吃蹭喝蹭住,过上了混吃等死的咸鱼生活。
当然,以上只是陆和山的个人解读,齐明州显然不觉得喻泓在不务正业,还替他解释了一句:“小喻也不是没做正事,他每天都去拳击馆,最近还在研究塔罗牌。”
他从抽屉中取出一只铁盒,拿起几张卡牌,给陆和山看。
陆和山皱眉研究半天,只看出那上面画得花花绿绿的:“练拳击也就算了,这卡片完全是小孩爱玩的东西吧,他怎么想起要研究这个?”
齐明州继续擦拭杯子:“他喜欢,就随他去吧。”
正说着,楼梯上咚咚几声脚步响,一个身高超过1米九的男生晃晃悠悠地走下来。
他一边走,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乱糟糟的自然卷往脑后一搓,露出一张与身材完全不符的娃娃脸。
酒吧里冷气充足,他却一身背心短裤拖鞋,浑身热气腾腾,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在年轻躯体上轻盈地伸展,像一头懒洋洋的豹子。
喻泓踢踢踏踏地踱步下楼,然后自顾自地往高脚椅上一坐,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又没骨头似的趴在吧台上了。
“喔,六哥来啦。”他摇两下手指头,权当打过招呼。
接着长臂一伸,搂住陆和山的肩膀,差点把人给摁趴下:“无事不登三宝殿,六哥,你是不是皮肤饥渴症又犯了?来,兄弟抱抱你!”
陆和山毫不领情,把他的爪子从身上掀下去,怒道:“我没病!手拿开,少跟我拉拉扯扯的。”
喻泓嬉皮笑脸:“没事,六哥你打不过我,就算想把我摔出去也做不到哦。”
陆和山:“……”
他面无表情,把指骨捏的咯吱作响。
好欠扁一男的。
陆和山骤然发难,喻泓侧身躲避,随即还击。两人便在凳子上你来我往,速速地过了好几招,拳拳到肉。
“哎!老大,你看,六哥欺负我!”
“欺负的就是你,看招!天马流星拳!”
“掏你小JJ!”
“沃日,喻泓你还要不要脸!”
齐明州视若无睹,对他们的打闹习以为常,只顾着低头移动量尺,将擦好的玻璃杯一一摆正,确保每个杯子的间距完全一致,精确到毫米。
喻泓接住陆和山的拳头,眨眨眼睛,一脸楚楚可怜:“六哥整天压抑自己,结果还被人骂成那样,心情一定很不好吧?没关系的,兄弟就是你的人形沙袋,想怎么出气都可以,我们都能理解你!”
陆和山一脸嫌恶地收回手,在身上摩擦了好几下:“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么恶心的语气说话。”
喻泓变本加厉,夹起嗓子,故意恶心他:“讨厌啦。人家这是关心你,六哥好不领情哦。”
两人揣起胳膊,又开始踹来踹去。
为了避免他们打得重心不稳,摔下高脚凳,齐明州往他们面前放了两杯鸡尾酒,宣告打闹时间结束。
陆和山握着酒杯,连人带屁股一起挪了个位置,坐得离神经病远了一格。
喻泓毫不在意,咬着两根吸管,又笑眯眯地往他身边挪了一格:“六哥真是傲娇呀,明明最喜欢和人贴贴,却又使劲憋着自己,别人主动来亲近你,还要被你打出去。”
陆和山又离他远了一点,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别瞎几把给我造谣,老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远离人类,一个人和猫猫狗狗在山林野外过得逍遥自在,没人烦我我就谢天谢地,压抑个屁。”
喻泓道:“哦,那六哥怎么会偷偷和祝意清谈恋爱呢?”
陆和山:“……”
喻泓感慨得好大声:“谈恋爱也就算了,居然还找了个小你7岁的男孩子,而且还是鼎鼎有名的豪门公子!”
“不愧是你,六六大哥!真是深藏不露,一鸣惊人啊!”
陆和山:“……”
他开始汗流浃背了。
陆和山用手扇了扇风,又佯装若无其事地举起酒杯,把整杯鸡尾酒一口闷了。
喻泓在一旁吹了声口哨,被齐明州警告地看了一眼,这才乖乖噤声,喝了口自己那杯酒。
陆和山放下杯子,把冰块含在嘴里,吐出一口长长的冷气,一脸生无可恋,含糊不清自暴自弃地说:“对对对,你说得都对。我就是压抑自己,压抑到变态了,所以找了个有钱公子哥谈恋爱……”
他满脸苦涩:“但是,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齐明州给他换了一杯温水。喻泓趴到他身边,饶有兴致地问:“哦?是什么问题让我们六哥这么烦恼啊?让兄弟们给你出出主意。”
陆和山消沉地说:“我依然很排斥和人接触,在对待他的时候也是一样……”
喻泓不解:“那你这不是谈了个寂寞吗,有了对象还压抑什么啊?应该把憋了二十多年的劲往他一人身上使才对啊。”
“可我就是做不到,我也很绝望啊。”陆和山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哀叹一声,“而且马上就要去他家参加老爷子的寿宴了,有公开直播,还会有很多媒体对着我们拍摄采访,我却连给他一个拥抱都做不到,谁会相信我们之间有感情?”
毕竟这么多年的兄弟,这一番话说出来,在场的两人几乎瞬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和祝意清谈没谈恋爱并不重要,但是表现给人看,让所有人都相信他们谈了恋爱,这才是重点。
喻泓和齐明州对视一眼,明白了他的苦衷。
喻泓不由得同情地隔空抚摸他的狗头:“六哥真不容易啊。以你的性格,和人搞对象确实太难了,还是做兄弟简单。”
陆和山叹气:“是啊。”
齐明州道:“你的想法没错,两个人想要表现得关系很好,最快的方法就是迎合大众刻板印象,进行一些亲昵的肢体接触。”
陆和山愁眉苦脸:“可是我做不到。而且万一当场失手把祝大少爷也摔出去,我才是真完蛋了。”
祝意清现在不仅是他的合约对象,更是对他有恩的大贵人。要是真被他弄出个三长两短,不说大少爷会不会放过他,陆和山自己都没法原谅自己。
而越是这么想,在面对祝意清时,他就会本能地越加提心吊胆,克制谨慎,表现得也就越是僵硬,如此恶性循环。
喻泓用吸管吸溜杯底的冰块,随口道:“对哦,而且祝少爷看起来那么冷淡,也未必愿意放下身段跟你贴贴。”
陆和山:“那倒没有,他一直都很主动。”
喻泓和齐明州同时一怔。
喻泓吐出吸管,拍手道:“那还不好办!只要把你心理这关过了,一切不就都解决了吗。”
陆和山无语:“这关要是好过,我能寡这么多年吗?”
“不是说要把你的问题全部解决,而是针对目前这个局面、针对祝意清这个人,进行专项突破。”喻泓哥俩好地凑过来,神秘兮兮道,“你这毛病其实有个大漏洞,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当有人处于弱势、非常需要别人帮助的情况下,那么他不论怎么突然碰到你,你都不会应激。”
喻泓努嘴:“大一军训的时候,老大倒在你身上,你不就没把他摔出去吗?还背着他一直走到校医院。因为你知道老大身体不好,随时可能需要你帮忙拉一把,你有这个心理准备。”
陆和山也想起来了,眉头却依然拧着:“可是祝意清的身体又没毛病,他没这个需求啊。”
“不,他有。”喻泓道,“没有也得有,你必须相信他有。”
陆和山错愕,却见喻泓伸手往吧台里一通摸索,把摆放整齐的杯子搞得乱七八糟,大声嚷嚷:“老大,给他搞杯最烈的酒,今天咱们把他灌醉了,好好洗脑一下。”
他又把脸转向陆和山,一双眼尾上翘的狐狸眼笑眯眯的,狡黠道:“从今天起,你就把祝意清当成林黛玉,一步三喘,弱柳扶风。你牵他的手,等于牵老奶奶过马路,挽他胳膊,就是在搀扶瘸腿老太爷。和他的一切肢体接触,都视同在帮扶弱势群体。”
“这样一来,保管你不会把他摔出去,还能和他过得如胶似漆,毕竟他这么柔弱,没你就不行。”
陆和山听得目瞪口呆:“你在开什么玩笑,祝意清哪里柔弱了啊?”
虽然一开始,他偶尔也会觉得祝意清有点可怜,毕竟失去了父母,亲人又虎视眈眈,年纪轻轻就要在勾心斗角的豪门里单打独斗,千挑万选找了他这么个合作对象,表现又十足十的拉胯。
但是祝意清用事实证明,他有钱有颜,有资源有人脉,外在条件所向披靡就不说了,还少年老成,应对问题时从容不迫,遭遇困难时百折不挠,尽管带着陆和山这个猪队友,他却从未抱怨,而是坚定不移地予以鼓励和支持,情绪稳定,内核强大,仿佛什么都难不倒他。
在他面前,陆和山有时甚至觉得,自己才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那一个。而自己对他的那份同情,就像是每个月生活费只有500的追星小妹在心疼日进斗金的自家哥哥,纯属多余。
他正想着,忽然听耳边叮叮当当作响,喻泓接连翻倒两个杯子,齐明州在一旁捡了这个顾不上那个,忙得不可开交。
陆和山赶紧回神,起身帮忙把杯子立正,头疼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就当他柔弱吧,你赶紧收收神通,别把齐哥这里给霍霍完了。”
喻泓抓着杯子不放:“不行,你现在只是表面上知道了,心里压根没接受,必须得把这个信念种在你潜意识里才行。”
陆和山把他手里的玻璃杯拽过来:“你以为盗梦空间呢,还种在潜意识!我在需要碰他的时候多脑补脑补就得了。”
喻泓坚持:“想解决你的应激问题,最好就是别分什么需要不需要,人前人后,任何时候一视同仁!等你们哪天分手了,兄弟们再帮你把他的形象洗成李逵不就得了。”
“你当我的脑子是袜子吗说洗就洗?松手!”
“我不!今天你不晕过去就别想出这个门!”
一只高脚杯在空中来回拔河,两只有力的手掌各持一端,手背青筋毕露,细长的杯颈几乎不堪重负。
齐明州:“……”
齐明州操碎了心:“不要玩杯子。”
两只手动作一僵,接着合作将玻璃杯转动90度,稳稳地将它平稳放在吧台上。
但双方的争执还没有结束,喻泓嚷嚷:“老大你说,是不是应该把他灌醉了催眠?”
陆和山震声:“齐哥你不要由着他胡来!”
齐明州平和地说:“灌醉了只会断片,什么也记不起来。”
喻泓:“啊,那好吧。”语气十分遗憾。
陆和山嘴角抽搐,心想这小子哪里是不知道,纯粹就是没安好心。
他被吵的头疼,揉了揉眉心:“小喻你还是赶紧去找个班上吧,再在这待下去,迟早把齐哥的杯子全祸害了。”
喻泓大呼冤枉:“谁说的?我平时可乖了。你看老大一个人在这里多寂寞,你又忙着工作,我再不多陪陪他,老大肯定会寂寞死的。”
齐明州:“……不要把我说的像是什么孤寡老人。”
喻泓顿时泫然欲泣:“那老大你是不欢迎我吗?”
齐明州顿了一下,道:“你们能来,我当然很高兴。”
喻泓又得意洋洋地朝陆和山笑,要是有尾巴,他都能翘到天上去。
陆和山气笑了:“齐哥你就惯着他吧,早晚惯成个大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