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七玄
最后荆国公带头做结尾,满殿文武齐齐举杯遥敬新帝。
游邵有样学样,跟着举杯,虽然里面只有茶水。
以前他可以安安心心做一个领导夹菜他转桌的下属,毕竟他底薪两千全靠提成。
可现在新皇帝一个不顺心,就要砍死他。
他们之间,可是夹杂着血海深仇……
新帝又讲了几句场面话,宴席才重启。
几轮祝酒,大臣们喝得满脸通红,宴席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低语与笑声重新漫开,混着丝竹声、杯盏轻碰声,暖融融地漾开一片。
殿外暑气渐渐被夜风压下去几分,倒添了几分凉爽。
游邵端着茶杯,里面的茶水早就从碧黄转为沉褐色。
自从小皇帝进来,他就一口喝不下吃不下。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杯沿,正盘算着这顿饭能不能安稳吃完。
新帝忽然来了兴致,抬手止住丝竹,提议即兴赋诗,为席间添几分雅趣。
游邵端着酒杯,指尖发凉,心里只剩两个字:完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果然,下一刻,新帝含笑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精准落在他身上:“先帝在时,常与朕提及,说游府公子皆是年少有才、才学斐然,诗文风骨绝佳,堪称少年翘楚。”
话音落地,席间氛围骤然一静,所有闲谈笑语尽数停歇。
满堂流转的目光瞬间尽数汇聚而来,牢牢锁在游邵一人身上。
游邵觉得自己牙很痒,特别想撕碎什么。
新帝唇角笑意更深,语气从容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帝王威压:“今日宴上宾朋满座、氛围正好,游公子,你且即兴吟诗一首,让朕与满朝爱卿,好好见识见识你的斐然才情。”
所有目光灼灼钉在游邵身上,全是看笑话的神情。
游邵心底哀叹一声,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局促。
他徐徐垂眸,拱手躬身。
小腿有些发软。
姿态恭谨有度:“微臣遵旨。”
新帝看向国师,语气随意:“先生慧眼识文,不如替游卿命个题。”
国师执盏未饮,指尖搭在杯沿,垂眼看着自己手里那盏茶。
茶汤浮沉,热气袅袅升起,在他清冷的眉眼间绕了一圈。
他没多想,随口道:“自古宴间设茗,以佐清谈,独存温润含蓄之致。陛下叙今日君臣私谊,不谈朝堂政务,正配一盏清茶。”
抬眼凝向上位:“便以‘茶’为题,陛下认为如何?”
游邵差点没绷住笑了。
这和期末考试老师提前划了重点有什么区别!
新帝执杯浅笑,看不出情绪:“先生见解风雅,取题别具一格,游卿便以‘茶’为题,作诗一首。”
游邵心里有了底气,但是戏还是得演全了。
向前一小步,端着一杯清茶,故作沉吟低头凝视。
半晌才缓缓开口,字句清润,不疾不徐:“清茗涤烦祛燥,能安方寸之心,微臣就以茶香抚平心绪为引,作一首抛砖引玉的拙诗。”
接着晃荡着脑袋装作思考,一字一词诵出:
“石炉初热试新茶,银盏生香出溪川”
“碧泉涌涌凝晓露,青烟袅袅锁松峦”
“一瓯饮罢观底月,半盏斟来映方圆”
“悟言此中有真意,心荡尘寰亦无澜”
等念完,立马恭敬请示:“微臣献丑,请陛下指点。”
还顺势偷偷看了一眼国师,这改后的诗句国师还没听过,不知道是否满意。
两人眼波相触之时,却看见国师眼睛清明,唇角弧度似乎都上升了一分。
游邵紧张的心绪顿时消散了。
只要国师喜欢就行了!
新帝指尖漫不经心叩击案几,却没点评:“游卿以往风格鞭辟入里,怎么进了国师府,反倒生出了几分闲情逸致,作诗高雅起来。”
游邵很难绷住,面露苦涩笑容。
果然,不喜欢你的人总能找出理由。
就差直接说他是软骨头,躲在国师府做缩头乌龟。
斟酌着简短回答:“好诗天赐,微臣也是触景生情。”
偶尔就是想换换风格,别管我!
新帝微微倾身,视线沉沉落定在游邵面上:“游卿通篇章法妥帖,字句圆融无一处破绽,这般从容,倒不似席间临时偶得。”
游邵腹诽:你有直接证据吗?
新帝手中玉杯不轻不重地置下:“是海定公平日点化深厚,功底天成,抑或是…… 早有心预作,专待今日呈献?”
这小皇帝以为在玩狼人杀啊,死咬他一个人还要拉国师下水。
游邵内心抓狂,面上却分毫不显惶急,仍然一副清俊读书人的模样。
垂眸躬身,音色清稳无波:“陛下明鉴。臣常年侍海定公左右,于寻常风物时时留心,所思所感皆藏于胸。今日见座间清茗、满堂和景,触境生发,皆是平日积淀,并非预先构文。”
新帝眉间暗波闪动,旁边的宦臣也和狐狸似的眯着眼睛,掩藏不住的杀心。
游邵不知道对方还憋着什么怀屁,不敢放松。
硝烟暗起,其他人都憋着一口气原地看戏。
树林之间忽然传来一阵环佩轻响,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吟诗怎么能不叫我。”
笑意盈盈地话音自席间偏席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锦绣诰命朝服的女子款款从后院走来。
游邵没想到居然有人主动给自己解围,心中吊着的气总算是缓了一口。
偷偷望向身后。
女子发髻规整,珠翠点缀得华贵端庄,眉眼温婉得体,举手投足皆是世家主母的从容气度。
微微福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臣妇旁听片刻,只觉游公子此诗风骨卓然,少年意气,坦荡开阔,实在惊艳,臣妇听得心有所感,斗胆请陛下恩准,即兴赋诗一首,以助宴席雅兴。”
新帝叩案的指尖骤然一顿,唇角的温润笑意不变,眼底的暖意却淡了几分:“原来是荆国公夫人,早听闻夫人诗才斐然多年,可今日不过是宴会小聚。你这诗痴来席前凑什么热闹。”
这话虽是带着几分玩笑意味,可以说是毫不留情面,那位诰命夫人脸上笑意却丝毫不减:“早听游公子诗名在外,我这好诗如痴的人怎么能忍住不凑热闹,而且游公子刚才传诵佳句,若无人作对,岂不是太无趣。”
新帝哈哈朗声大笑:“都说你痴迷诗赋,今日一见才算信服。朕现下便拟一题,倒要看看夫人笔下功底究竟如何。”
游邵虽不知道荆国公夫人为什么来,但是看那笑里藏刀的小皇帝。
呵呵了一声,他装从容就这样,笑得太刻意了吧。
新帝沉沉眸光落在诰命夫人身上:“戍边将士久历风霜,转瞬便可班师还朝,你便赋诗一首,代朕抚慰万里征人。”
戍边大军悉数调回京畿的消息一经传出,瞬间掀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原本松弛落座的文武百官纷纷敛了笑意,有人下意识正坐躬身,有人低声与身旁同僚耳语,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戍边军队现在归京,难道京城要有什么大变动了。
游邵眉毛也跳了一下,啥意思,这小皇帝要给国师上压力?
你们父子真是一脉相承的藏不住事。
满堂人心惶惶、暗流涌动,唯独主位上的新帝浑然不受分毫影响。
只抬手浅酌杯中清酒,动作从容舒缓,姿态好整以暇。
无人敢直视龙颜,纷纷将隐晦、试探的目光齐齐投向身侧端坐的国师。
国师自始至终安然端坐,身姿挺拔沉静,神色淡然无波,眉眼间无半分起伏,全然不受周遭骚动惊扰。
他垂眸敛神,指尖轻缓拂去案上散落的细碎花瓣,动作轻柔闲适,俨然一副置身棋局之外的模样。
荆国公主动站起压下众人非议,语气恭敬又恳切:“臣竟未曾听闻边军即将班师,想来定是薛将军领兵入朝,专程恭贺陛下登极。陛下仁德布于四海,远戍将士心中感念圣恩,才急急归来拜谒明君,实乃社稷之幸。”
新帝神情玩味,手中把玩着精致玉盏:“荆国公你急什么,夫人还没作诗呢。”
荆国公被噎了一下,面容却不变,只是看向自己的夫人,目光沉沉。
游邵看着老夫少妻组合,也琢磨出一种同床异梦的意味。
八卦之魂在燃烧。
荆国公夫人仍是四平八稳的笑脸:“臣妇不懂这朝堂之事,若是作诗作得浅薄,怕是要贻笑大方。”
新帝唇角噙笑:“夫人且作,若有人非议,朕一定不放过。”
一语话毕,席间无人再敢攀谈边军回朝之事,人人自危,生怕被当作出头鸟,杀鸡儆猴了。
贵妇却丝毫不受影响,沉吟到:“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四十州。”
“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
一诗作罢。
新帝目光转向一旁的荆国公,语气听不出深浅:“国公,夫人这一句,你倒评评如何?”
荆国公抚须,顿了半晌,才慢悠悠开口:“拙作献丑,倒是叫陛下见笑了。”
新帝抚掌而笑:“荆国公何须自谦!令夫人虽为女子,眼界胸襟远超一众男儿,心怀丘壑落笔不凡,这般痴爱诗文的风骨,的确担得起诗痴之名。”
游邵一听这话,差点骂了一句我靠,怎么又在内涵他。
今天是放不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