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七玄
手心捏着凉汗,急切地说出了心中的焦虑:“我在荻溪赴任听闻, 镇南侯派遣了数万军队向北开进。如今怕是已经过了滨州口岸, 眼看就要渡沧江了。难道镇南侯真要谋反?”
“现下天下局势动荡, 朝野人心惶惶, 公爷一定要多加小心。”
令牌的另一端, 传来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国师语调平稳:“祸乱不及江南, 你在荻溪安心履职,自有人暗中护你周全。战事很快会平息,届时我接你入京。”
一语落罢,余音消散, 再无半分回响。
游邵掌心微松,握着令牌的指节却依旧泛白。
国师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战?
难怪总说这几日就会决断……
国师是许诺过护赵家江山, 却未必护这一位年轻的赵姓帝王。
难道真要改朝换代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悬着的心又缓缓落地。
管他谁掌江山, 改朝换代也好, 朝堂更迭也罢, 只要国师安然无恙, 他便无所畏惧。
游邵垂眸望着手中冰凉的令牌,语声放得极轻:
“公爷, 我在此地定会护好自身。谋反乃是滔天大祸, 朝堂局势凶险万分, 您千万珍重自身, 万事以安危为先。”
“我等你来接我。”
那头只传来一声轻浅的“嗯”声。
游邵微微叹气,国师现在应当是很忙,估计顾及着旁人不能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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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溪这片地方真是名副其实的”水乡”, 到处都是河流和小湖泊,把整片地都分割成了破碎的岛屿。
到了赴任的最后一段,他们干脆把所有的行李都搬上了一艘乌篷船。
船是典型的江南款式,竹篾编就的船篷微微泛着油渍的光,船身被打磨得很光滑。
游邵站在船头,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转向身后的薛忱。
“就送到这儿吧,这几日谢谢你。”游邵拱了拱手,“你快去吴郡赴任,别误了时辰。”
薛忱摸着身边的马身,笑着抬手轻挥:“待我在吴郡安顿妥当,便即刻来荻溪寻你。”
游邵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艄公轻轻一点船篙,乌篷船缓缓离岸,悠悠而去。
阿柘立在船首另一侧,时刻扫视着两岸动静。
南清居于船舱之侧,细心规整着堆叠的行囊文书,粉白的小兽,正乖乖伏在肩头,毛茸茸的小脑袋深深埋入他衣襟,温顺可人。
岸边一人高的芦苇连绵成片,在风中起伏摇曳,簌簌作响。
湖面残荷零落,绿黄的莲蓬歪歪斜斜立在水中,枯叶浮于碧波,随波荡漾。
游邵看着这片景象,心想:这地儿要是条件好一点,真是个隐居的绝佳去处,躲进芦苇里,谁能找到自己。
这几日天气一向不好,天色越来越沉,原本就压低的云层现在更是贴在了头顶。
船行片刻,周遭雾气渐次升腾,丝丝缕缕、朦朦胧胧,从湖面、芦荡之间弥漫而出,渐渐笼罩整条河道,视野愈发朦胧,远近景物皆化作模糊的虚影。
越往西南走,水汽愈发浓重,湿冷的风裹着雾气扑面而来,浸透衣衫,黏在肌肤之上,泛起阵阵凉意。
撑船的艄公是个面容黝黑的中年人,皮肤饱经风霜。
他一边熟稔地摇动船篙,一边随手捻起一把干枯的芦苇粒,塞进口中慢慢咀嚼。
艄公抬眼望了望沉沉天色与漫天迷雾,粗粝的乡音朴实厚重:“官人,这天色看着压得慌,雾气又重,怕是转眼就要落雨。您还是进篷里躲躲吧,莫要着凉受了风寒。”
游邵闻言,微微侧身落座在船中矮木凳上:“老丈常年在此行船?我观你口音,并非荻溪本地之人。”
艄公咧嘴一笑,眼角皱纹层层堆叠,手上撑船的动作丝毫未停,稳而娴熟:“大人好眼力。老汉我本是江北人士,并非这荻溪水乡之人。只是我家婆娘是土生土长的荻溪人,成婚之后我便随她在此定居。日日往返这几条河道,接送行人、贩运小件货物,赚些薄银补贴家用。”
游邵轻轻颔首,眸光微凝,看向窗外空寂的河道,轻声发问:“今日这水路倒是格外清净,不见半分人影。昨日行船之时,沿途还能遇见不少往来渔舟、行客船只,今日却寂寥得很。”
艄公闻言再度失笑,摇了摇头:“大人您这是不知道。荻溪本来就是个偏僻的鬼地方,靠水吃水的不过千把人,大多是以打渔或者养殖为生。今日这天气实在是不行,水里的鱼都不怎么活跃,再加上这浓雾笼罩着,寻常的人怕是会迷路。要不是您这位官爷给了活儿,我都不打算出门。”
游邵眯了眯眼睛:“那你倒是比其他人技艺高超。”
艄公嘿嘿一笑,颇有几分得意:“这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雾气这点小东西,根本算不得什么。”
游邵要在这里任职,自然要多问些:“此地百姓皆以牧渔为业,不知可有耕田耕作?朝廷赋税如何征收?”
艄公重新调整了一下竹篙的角度:“有地的。不过大多都在西边,那儿有座大巫山,山周边的一些低峰被开辟成了梯田。因为没有什么灌溉沟渠,基本都是靠老天下雨,一年也种不了几回,产量嘛,自然也不会多到哪儿去。
“除了这个,还有些茶树散布在各处,每年都会有商人来收购,运往东边去卖,还有些跑山人,去山里采些药材什么的,不过那活计都是刀口舔血,普通人做不来。”
游邵听得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现代特色农业的模子吗?
如果能好好修建一番水利设施,让梯田的灌溉成为可能,那产量肯定能翻个倍。
山林物产可以深加工,还能开发一些工艺品。
要是再能打造成什么生态旅游区……
随即游邵拍了拍自己的脸,怎么还给自己画上大饼了。
小船已经缓缓地驶进了一片更加浓密的水域。
河道两岸渐渐浮现错落的低矮民居,白墙黛瓦。
堤岸杨柳依依,柔枝垂落,轻拂碧波,枝条随水波轻轻飘荡。
湖水清澈见底,水底青翠绿草随水流摇曳。
艄公抬眸望向前方水雾深处,爽朗喊道:“官人,前方过了那座石拱桥,便是荻溪治所地界了。”
游邵闻声抬眼,循声望去。
那是一座拱形的洞桥,在烟雨朦胧中显得有些模糊。
细雨混着雾气,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纱幕后面。
游邵的视线穿过雨幕,却倏然僵住了。
桥上站着一个人。
素白儒衫,衣料清雅,身姿修长挺拔,立于漫天水雾烟岚之间。
手中撑着一柄碧色油纸伞,隔绝了漫天雾露。
四目遥遥相对的刹那,风声骤停。
游邵背脊骤然一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
是卫珩。
怎么会是他?!
艄公这时候开了口:“官人,可是见了什么熟悉的人?需要我把船停在岸边吗?”
游邵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冷静:“并不认识。继续走。”
艄公应了一声,刚要再次用力撑竹篙����
却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官人,船……船动不了了!”
竹篙在他手中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艄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撑,甚至腮部都鼓起来了,可那竹篙就是纹丝不动。
船在水面上停住了。
阿柘的反应最快。他的身体瞬间下蹲了下去,两条腿紧紧地贴着船底,手已经按在了匕首的刀柄上。
石桥之上,卫珩静静撑伞而立,居高临下,眼底含着笑意,清淡的语声穿透水雾。
“游兄,我在此处等了许久,你终于来了。”
游邵右手无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箭囊。
眉头紧蹙,眸光冰冷锐利:“你越狱了?”
卫珩闻言,唇角笑意愈发清浅:“我昔日曾许诺,要为游兄置办一处雅致宅邸,在此处立业为生。君子一诺,重于千金,我岂能轻易爽约?”
游邵后退了一步,只觉荒谬至极,冷声回道:“当日之言,不过是我随口客套,你何必当真?”
卫珩缓缓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心口之上,素来苍白的耳尖悄然泛红,语声温柔却诡异:“游兄虽是客套,可我这颗心听得真切。自与你一别,日夜惦念,今日再见,它便为你剧烈跳动,片刻不息。”
这话说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游邵脸上已经沾染了厌恶之色。
卫珩笑里藏刀:“游邵,随我走,我便放过你身边人,不杀他们,否则……”指尖轻巧地转着伞柄,寒光乍现。
游邵的手已经摸到了箭囊里的箭矢,他死死地盯着卫珩。
“跟你走?然后被官府追杀到天涯海角?”
“你现在不过是个逃狱的罪犯,你能给得了我什么?除了麻烦?”
卫珩没有恼,反而更加温柔地笑了。
“我并非罪人,何来流亡之说?世人痴迷仙药,渴求长生血食,为求虚妄仙缘,不惜残杀同类、食人血肉,暴戾愚昧,无人管束。我不过是寻得灵鼠替凡人承下仙劫、代人赴死,断了世人食人续命的荒唐执念,让众生不必再自相残杀、饱受屠戮之苦,如此煞费苦心,何来罪孽?”
他微微抬眸,眼底闪烁着自我感动的狂热光芒。
“我平息了人间血祭乱象,救赎了沉沦苦海的底层百姓,免他们死于同类刀俎之下。世人愚昧,不识我的良苦用心,将我视作邪魔异端,殊不知,我才是真正救万民于水火、渡乱世于沉沦的救世之人。我无罪,这天下,本该感念我的恩德。”
游邵按住了自己颤抖的手指。
对方现在的状态就是彻底的精神失常。
“救赎万民?卫珩,你炸毁谢府别院,一夜之间,城中百余名无辜百姓葬身火海,千余人受伤致残。这般草菅人命的恶行,便是你口中的向善济世?”
卫珩脸上的温柔笑意微微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漠然冷厉,语气轻飘飘的。
“世间众生,本就有尊卑贵贱、顺逆之分。那些冥顽不灵、不肯归顺于我、不愿遵从我大道之人,皆是乱世累赘,便是些许惩戒,又有何妨?既不愿俯首听命,便只配化作铺路尘泥,为盛世新生献祭。”
游邵死死盯着他手中那柄碧绿油纸伞,语声陡然转冷:“你不是卫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