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若是这时候意识清醒,容凡定会认为青在言又开始说笑了,但此刻的他却像是个得到答案的求知者,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
容凡蹲着难受,便抱着膝头席地而坐。青在言见状,挨着容凡一并坐下。他取出一把小刀,容凡眼睛亮了一下,说:“这个我知道,你要割下我们俩的头发,作结发之用。”
“是了。”青在言把刀伸向容凡,见容凡安静地等着他动作,青在言不免困惑道,“你怎会全然没有防备之心?”
“啊?”容凡又一次跟不上青在言的脑回路。
青在言晃了晃小刀,道:“江湖人士不该将自己的脖子暴露在他人刀下。”
容凡被刀面倒映的烛火晃得头晕,他伸手试图抓住小刀,被青在言敏锐躲开。
“你这只手不想要了?” 青在言蹙眉说道。
“想要。”容凡说,“你别晃来晃去,我晕。”
青在言忍俊不禁:“只喝了一杯酒就头晕,你也太不行了。”
容凡却回答起他刚才的问题:“我没有把脖子暴露在你刀下啊,我等着你把我头发割下来,然后我再把你的头发割下来,最后把我们的头发绑在一起。”
他的脸颊泛着红,青在言本想继续调笑他,却不自觉看向了容凡的眼底。
容凡的眸色极为浅淡,好似剔透的琉璃,睫毛细长,睫毛尖微微上翘,很像青在言从前在西域见过的孩童的眼眸。
青在言从未见过有人的眸色浅淡至此,日光底下更甚,有一回,青在言看得专注,甚至从里头瞧见了自己的倒影。
“……容凡,你若一直如此,我会相信你是真的失忆了。”青在言撩起容凡一缕头发,轻轻割了一小截下来。
无言半晌,容凡忍不住开口:“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青在言沉默地把小刀递给他。
容凡接过刀,笑了一下,缓声说道:“你不用担心,只要没有太大的动作,我的脑袋就不怎么晕,我不会伤到你的。”
青在言不说话。
容凡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穿过青在言丝缎般的青丝,最后挽住一小缕,询问道:“可以吗?”
青在言微微颔首,默许了。
小刀非常锋利,容凡拿着它靠近青在言时,谨慎到不自觉就屏住了呼吸。他没有发现,青在言的姿势与他方才并不相同,若是他稍微懂一些江湖常识,就明白青在言此刻是绷紧了的,整个人呈蓄势待发之态。
青在言做不到将脖颈毫无保留地暴露给他人。
一缕头发被轻轻地割了下来,容凡松了口气,把刀还给青在言后,细心将头发等份分成两缕。
他又从青在言手中把自己的头发拿出来,同样分成两缕之后,他问道:“有红绳吗?”
青在言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他抬起头,笑道:“有。”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拿刀割成两段,“容凡,你可想好了,束好发丝,我们便是结发夫妻了。”
容凡没回答,只是低着头细心把分好的头发两两束在一起,然后捧在掌心端详了许久。
就在青在言准备取过头发装进锦囊时,容凡突然说了句:“我都没有想过,我来古代之后会跟你结婚,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单身主义,现在觉得……好神奇。”
青在言听得半知半解,只附和道:“我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男子成亲。”
话音刚落,容凡蓦地攥住束好的头发,不让青在言拿走,“那你到底是不是断袖?”
“我是不是断袖重要吗?”也许是仗着容凡喝醉了,青在言说话没了遮掩,“你知道我成亲是为了什么。”
容凡瞪着眼说:“重要。”
容凡的脸色异常严肃,可惜喝醉了,这份严肃便添了些滑稽的意味。青在言头一次发觉,容凡的右眼睑处有一颗褐色的小痣,躲在睫毛的阴影里,叫人看不清晰。
青在言讥笑道:“容凡,他们怎么会找到你做刽子手?”
“嗯?”容凡皱了皱眉,神色不虞,“我失忆了,少主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试探我。”
“我不是在试探你。”青在言哂然,“我只是觉得,你太认真了。”
第19章 良辰
容凡不想懂青在言的言下之意,他把下巴搁在膝头,笑了一下,说:“青在言,从今天起,我开始喜欢吃杏仁酥了。”
青在言当他醉了说胡话,不以为意道:“你一直都喜欢吃杏仁酥。”
容凡第一次对青在言笑得这般愉悦:“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反正我就是从今天起喜欢吃的,而且,以后我再也不会装不喜欢了。”
……青在言终于听懂了。
他很难相信容凡真的会因为跟他成亲而高兴,他也不可能相信容凡是真的失忆。从一开始,容凡的每一种情绪变化在青在言的眼中,皆是掩饰与伪装。容凡之于他的全部价值,便是用以探寻蒋谦等人的阴谋。青在言引而不发,就是在等着容凡与青云宗的内患暗中勾结,直至暴露。
可是此时此刻,青在言对容凡的想法有了动摇。
正因为动摇了,青在言忽然沉默下来,一言不发。
“我要去洗漱了,醉了就会头晕,睡一觉会好很多。青在言,我要回你房间睡觉吗?”容凡兀自开心,他撑着地站起身,说,“别误会我,我不是说要与你行夫妻房事,我就是问一下,这个环节要不要象征性地过一遍?”
青在言昂首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要我回来?”容凡偏要亲耳听见青在言的答案。
青在言开口道:“我要你回来。”
容凡笑了一下,说:“那你等等我。”
再回来时,二人皆洗漱完备,青在言换回了寻常的青白宽袖长袍,容凡还是一如既往地穿着绯衣。容凡看了眼自己的衣着,终于将藏了几日的疑惑问了出来:“一件就算了,为什么你给我准备的每件衣服都是这个颜色?”
青在言站在床前,他背对着容凡,手里不停翻动着什么,听见这问题,他说:“因为我觉得你穿绯衣好看。”
“可是我每回走在青云宗的路上,都觉得自己好突兀啊,你宗门里的弟子没见过我,但是一看见我的衣服,就会喊我少夫人。”容凡走过来看青在言在捣鼓什么,一边诉苦道,“我觉得很尴尬,虽然我知道他们没有当真。”
青在言将装有二人头发的锦囊压在枕头底下,刚放下却心觉怪异,又将锦囊拿了出来,反复几次,终是焦躁地随手将锦囊扔在床上。
“那怎么办?”青在言不耐烦地说,“宗门里除了绯衣便是弟子服了,你不是青云宗弟子,不能穿弟子服。”
容凡指着床上的锦囊问他:“你以后会好好保管它吗?”
青在言不答,问他:“你的锦囊放在哪里了?”
容凡神秘地说:“不告诉你。”而后,他赧然道,“反正丢不了,走哪儿都丢不了。”
“……只是头发而已。”青在言还是将锦囊压在了枕头底下。
“我第一次结婚,这就相当于我的……结婚证。”容凡说,“你明白吧,就相当于是婚书,反正我不会弄丢它的。”
容凡思忖,自己虽然有些醉了,但脑子还算清醒,结婚证得留着,不然未来要离婚了,没这东西离不了。
又不免想到,人生果真处处是意外,原本坚持不婚主义的他,居然稀里糊涂就和一个古代人结婚了,这个古代人还是未来的大魔头,说话总是浪荡风流,还经常对他做出很不礼貌的越界行为。
和魔头肯定过不长久的吧?说不定他都等不到死期,就该与魔头说再见了。
……青在言有没有机会避免变成大魔头呢?
.
虽然内心活动很丰富,但容凡表面上还是一副沉稳的模样,他问道:“你喜欢睡里面还是外面?”
青在言说:“我要晨起练功,不到卯时便该起了,睡在外头好些。”
刚说完,就见容凡三两下脱了外袍,穿着中衣踏进床的里侧。
“吹了蜡烛吧,”容凡盖好被子,说道,“很晚了,该睡觉了。”
睡在里侧正合他意,这样一来,靠近青在言的就是他的右手,文身安全不少。当然他并不靠概率来守护自身安全,中衣里头还剩一件里衣,而里衣的袖口他都缠紧了。好在他这具身体不怕热,否则初秋穿两层衣服再盖被子睡觉,怎么都受不住。
青在言脱了外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素净的里衣。上床之前,他忽然问了一句:“容凡,你是不是真的很开心?”
容凡立刻绷直唇角,他摇摇头,说:“我没有很开心,我很平静。”
青在言盯着容凡。
在与青在言的对视中,容凡没忍住打了一个哈欠。
“当真平静么,”对视半晌,青云宗出声道,“阿六?”
“你叫我什么?”容凡骤然变了脸色。
青在言一掌将烛火熄灭,无言地躺在容凡身侧。
容凡不依了,他道:“青在言,你刚才在试探我?”
青在言没有回答。
黑暗中,沉默的分量陡然加重,风吹落叶的声音依稀可辨,屋内的胶着有如实质,几乎是将容凡打了个猝不及防。
“青在言,你什么意思?”
青在言侧身面朝容凡,道:“就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
他的一只胳膊压在枕下,摸到了才放下的锦囊。隔着锦囊捻了捻束好的头发,他想象出了容凡生气的样子。容凡一旦脾气上来,呼吸的频率就会加快,身体跟着起伏,苍白的面容也会因此有了血色。
他突然有了些后悔,不该试探的。起码方才不该。
旋即一琢磨,这点悔意又有些莫名其妙。青在言不再回想,他道:“容凡,你说过,成亲之后想离开青云宗,过十日我便带你离开。”
“……你这算什么?”容凡不开心,“打个巴掌给个枣?”
“我以为你听了会高兴。”青在言说。
容凡气闷,转而又庆幸自己果真清醒,保存好锦囊,未来离婚必定能用上。
“不对,”青在言自顾自继续说道,“我们已经是夫妻了,该用夫妻之间的方式来哄你高兴。”
容凡警惕地说道:“你想做什么?”
青在言用动作回答了容凡。
他将上半身压在容凡身上,伸手准确摸索到容凡的耳垂。温度和他意料的一样滚烫。容凡意图拍开青在言的手,却拍了个空。青在言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头枕着他的胸膛。
“容凡,我可以亲你吗?”青在言说话时的震动给容凡的胸膛带来了奇异的感受。
“原来你还知道征询别人的意见啊?”容凡嗤了一声,道,“不可以,你也别躺我身上。”
青在言笑说:“我没有征询你的意见。”
说罢,他仰头朝容凡的脖子亲了一下,正好就亲在了喉结的位置上。容凡一个激灵,道:“青在言,亲密行为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你不经过我同意就单方面对我做出亲密行为,这是性骚扰。”
“骚扰?”青在言莞尔,“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我亲你也算骚扰么?”
容凡说:“算。”
“那我允许你骚扰回来。”青在言说。
“不是,凭什么我就要你允许?”容凡不悦,“你亲我都不征求我意见,凭什么我亲你就要得到你的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