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他受伤的腿疼到令他发晕。
已经入冬了,南方的冬天永远都那样湿冷。
爸爸站在水库边,扒着栏杆,远远地看着他。
直到有乡人路过,认出了爸爸。
爸爸脱了外套,跳入水库,将他从水里捞出来,责怪他不注意安全,大冬天跑出来玩水。
乡人笑了一下,瞟了眼容凡腿上的石膏,若有所思地走了。
爸爸把容凡背回了家。
容凡后来才知道,骨折那天,爸爸去学校之前正在和心仪对象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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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自己很可怜。不过现在跟你说了这么多,我突然麻木了。”容凡扯了扯嘴角,“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似的。”
邱三九啧了好几声,沉默了半晌,伸手试图把微勾的嘴角给捺平。
“你爹该死。”邱三九说道。
容凡以前断然不会预料到他会把过往向旁人倾吐,但是那些活死人给了他很大的触动。容凡又发现,这些事情说出来后,内心的波动实际上并不大。或许是在曾经那段难熬的日子里,他的过往早就随着一遍又一遍的治疗被打碎、被拼凑,所以再度提起,这些往事变得遥远又陌生。
他把故事的细节模糊掉,只说了个大概,邱三九停下手中的事,听得很认真。
究其细节,也无非是����高高兴兴背着小书包去见外婆外公,迎来的全是白眼和一口一个的瘟神;舅舅嫌他站在客厅挡道,重重一脚把他踹倒在门边;爸爸突然停车,把他留在空无一人的高速公路上;妈妈哭着哭着扇了他一巴掌,问他怎么长得和爸爸一个样……
爸爸妈妈找过多少次机会想让他“意外”离开,可他偏偏不懂事,一次又一次不如他们的意……
“你爹害了你娘和你。”邱三九又说道。
容凡把玩着一块凝骸香,道:“是啊,要不是他作孽,我娘不会痛苦,我也不必出生。”
邱三九道:“他的错是他的事,你只要没做坏事,你就没错。”
容凡刚想说什么,邱三九却抢占先机,道:“元易行操控你做的事不能算在你头上,那些事都是元易行自己的罪孽。”
“嗯。”容凡啼笑皆非。
他根本没想到这个层面。
“相比之下,我和元简循作为爹娘倒是有一些可取之处了。”邱三九自嘲一声,又淡然说道,“你想死,是因为你爹娘?”
容凡阖眼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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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以前,他在朋友的软磨硬泡之下做过心理咨询,医生虽未明说,但也让他知道他自小的性格就是一种心理障碍。
容凡不理解,他问,孩子乖顺不是每一对父母最希望的吗?
医生说,不是的,你每一句都在强调应该,你应该怎么做,你应该怎么乖一些,你为什么这么想。
容凡回答,乖一些,爸爸妈妈才会高兴。
医生说,所以这是你当时的生存策略。
医生还说,当一个小孩经常面对超出他应对能力的压力和情形,他觉得自己应该乖顺,其实就是不自觉地学会了关闭或减少一部分情感反应,可以说是一种出于自我保护的麻木,这种麻木,是承受极端压力或创伤的生存策略,也可以说是保护壳。
容凡忍俊不禁,问道,医生,你的意思是我不是真的乖孩子,而是从小就有心理疾病吗。
医生说,这是你保护自己的方式。
容凡笑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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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后。
女孩照例来同容凡说起今天的云都是什么模样,容凡坐在院门边,双手支着下巴,边听边笑。
邱三九好心给他两味药,吃下之后,就算其他官能都退化了,也可保他能听能说。
旁边的元满在容凡的头发里抓到一只停留的蝴蝶,他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大发慈悲让蝴蝶飞走了。
“方才你的头发上有一只蝴蝶。”元满凑到容凡的耳边道。
容凡惊讶地转过头,道:“抓到了吗?给我看看。”
“你看不到。”元满轻声嘟囔。
元满收到过邱三九的嘱咐,叫他一定要把饭做得好吃,说他的厨艺能吊着容凡一条命。
元满不以为意,但做饭上不再含糊。
只是做饭不比制毒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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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凡失望地耷拉眉眼,撅起嘴巴不想说话。
女孩大声嘲笑道:“容凡,你的嘴巴都可以挂夜壶了!”
元满捧腹大笑。
容凡更难受了,他抱臂换了一个方向坐着,想了想又捂住耳朵,这样他就听不见二人的嘲笑声。
元简循在门边吃完了两颗花生,他拍了拍手里的碎屑,喊道:“叫容凡进屋里来,马上就要下大雨了!”
女孩回家了,元满牵起容凡往屋里走。
“爹,容凡以后还会变得更笨吗?”元满问道。
元简循拍了一下元满的脑袋,斥责道:“什么变得更笨?!容凡这是因为吃了益寿丹,所以心智会倒退!”
“他现在就挺……”元满忍住了那个字,说道,“他现在像几岁的孩童?我三岁都不这样了。”
元简循又拍了一下元满的脑袋,道:“你给我小心点说话!要不是答应了半个月给我们一次血,容凡会变成这样?要说占便宜,那肯定是我们占了容凡的便宜,你记住了吗?”
元满挥开元简循的手,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说道:“我知道,容凡是我的朋友,我只是说话没有顾忌,轻重还是知道的。只是容凡已经快一个月不能和我说有意思的事情了,我想知道他之后还会变成什么样。”
说着说着,元满瞥了眼还在门边生闷气的容凡,心里生出郁气。
元简循复杂地看向容凡,道:“如果你娘还不能做出解药 ,容凡……”
说曹操曹操到,邱三九走出里间,站在他们身后倏地说道:“放心,解药一定能做出来。”
接着,她也注视着门边的容凡,道:“他现在不是很好吗?会生气,会哭,会笑,忘了很多事情,哭笑都是真心。让他好好当一回孩子吧,他会愿意等我的。”
元简循和元满听得云里雾里。
“哪个孩子不会生气和哭笑,换做是我,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孩童的年纪。”元满说道,“而且他现在经常生气,一生气就像这样不说话,撅着嘴。”
“他现在一点都不乖,对吗?”邱三九道。
“对啊,他就和其他三岁稚童一样。”元满意在抱怨,“我跟容凡都讲不通道理了。”
邱三九把嘴角往上推:“这是好事。”
第110章 新生
容凡并没有在心智尚未退化之时决定将来是否服下解药,因此又过了两个月之后,已经将解药做出来的邱三九相当为难。
元简循说:“喂他吃下吧,毕竟是一条人命,容凡的命本就不该绝,都是元易行种的恶果。”
邱三九淡淡道:“你心里想的,难道不是让容凡服下解药之后,好带元满出去?”
元简循诚实道:“对,让小满离开这里是我如今最大的念想。但我方才的话不无道理,你明白的。”
邱三九说道:“不是每个人都想活着……”
元满从厨房出来,插入二人的对话当中:“你们能不能快点决定?看看容凡现在像什么样子,除了吃喝拉撒,其他什么都不会。”
连简单的话语都听不懂了,更妄论与他人沟通。
元简循顿时愣了,他小心翼翼地说道:“你听到我们说的话了?”
“听到了啊,”元满翻了一个夸张的白眼,道,“我早就猜到你们想让我出去了,难道你们还一直以为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吗?”
邱三九也感到罕见的心虚。他们确实是一对相当失败的父母。
元满昂起头,说:“我会离开这里,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你们放心����当务之急是决定要不要给容凡服下解药。”
元简循愣愣点头:“应当是要的。”
说罢,他撇过头去,眼眶泛红。
元满道:“把药给我,我去煎。”
邱三九把药给了他。
回厨房之前,元满停下脚步,说道:“容凡肯定想活着。那些人跟我说过,容凡未来还有想再见到的人。”
只有想活的人才会有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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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凡被元满喂下一大碗黑乎乎的汤药,他紧紧拧着眉,试图把药碗推开。元简循艰难地固定住容凡的双手,这段时间他们充分认识到容凡的身手有多么难搞定。
清癯的身子,无穷的力气。稀奇的是心智退化之后,容凡居然一次都没有伤过人。
“服下药之后,他要多久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元满问道。
邱三九答道:“少则七天之内,多则十天半个月。”
元满说:“容凡现在的脾气一点都不好,我发现了他的秘密,只是好奇,就被容凡给推开了。”
“什么秘密?”
“容凡藏了三把扇子,还有一个锦囊,也不是什么宝贝,他偏偏不让我看。”元满不满地说,“容凡真的很小气。”
邱三九推起嘴角。
未几,元满故作轻松地问道:“那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喝下解药?”
邱三九道:“你走之后。”
元满又昂起头,漫无目的地张望,他说:“我还有很多朋友在这里,你们也都知道,最近我交了很多很多朋友,我不可能马上就走,我要慢慢和他们告别。”
邱三九说:“你想几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