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突触
街坊四邻皆闭门惊恐,路人也只敢在远处围观议论。
陈阿豹举刀高声广而告之:“陛下有旨:缉拿清剿淳于长亲随朋党,若有藏匿、协助其逃窜者,杀无赦!”
是夜,长安城中遍地哀嚎、四处起火。
许多将死之人,引颈就戮前竟不约而同吟唱起一首诡秘的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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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王莽拉着他双手
次日清晨,千秋万岁殿内三五一群、不成队列,群臣嗡嗡嘤嘤,扎堆儿闲聊。钟鸣之时,殿门外阉人一声“天子驾到”刺破冰霜寒意,令众人齐齐一愣。
天子背着手快步踱进殿来,群臣这才纷纷如锅灶上的蚂蚁般推搡着乱窜,慌忙寻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陪伴天子上殿的并非阉人,而是几名横眉眦目、满身戾气的佩刀武士,嗅觉尚未因老迈而退化的臣子们,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新鲜滚烫的血腥气。
一朔望不见的天子,今日忽然现身,文武百官无不惊讶忐忑,却因昨夜长安多事,众人都只敢互递眼神,无人作声。
“呵呵,满朝文武,为何支支吾吾?”天子抄手冷笑一声,转头点名道,“匡相,您老不是要入宫‘面谏’于朕?朕在此,您有何指教?”
匡衡拱手道:“陛下英明。臣所奏之事,尽在本中。然郎中署受歹人……”
天子嘁的一声,翻眼道:“匡相不必为难底下人,您的奏疏,朕看到了。之所以不复,是因所奏之事十分荒诞,不值一哂。”
匡衡闻言老脸涨红,抖着手语无伦次道:“陛下这……此,此话怎讲?臣为社稷……”
“我炎炎大汉、朗朗乾坤,哪来那么多灾异鬼怪之事?”天子满脸不屑,“子不语怪力乱神,匡相读这么多年书,竟把圣人教训抛诸脑后,整日琢磨些愚昧迷信、市井流言,于社稷何益?”
匡衡因羞恼一时张口结舌,气得胡须乱颤。
天子竟毫不念及帝师情面,又追击道:“匡相参王莽‘罔顾人伦、霸占寡嫂’,朕倒是奇了,您是扒人门缝看见了、还是钻人床底听到的?凌氏因被您污蔑,在朕面前触柱身亡、自证清白,不知匡相又该作何回应?”
匡衡佝偻身躯瑟瑟发抖,再不敢言。
“王莽是否曾霸占寡嫂不说,那淳于长,却公然大宴宾客、纳寡嫂为妾,匡相怎不参他?”天子不依不饶道,“可是收了人家封口的好处?”
匡衡“咚”地一声额头落地,颤声哀告道:“陛下明鉴,臣冤枉,绝无此事!黄天可鉴,臣从未受人好处!从未……”
“受没受人好处,全凭良心。”天子往凭几上一倚,手冲下面指点一圈,“廷尉不日便要提审淳于长,从前谁同他往来交际,朕心里有数。你们都是股肱之臣,朕不想闹得难看,再给你们三日吧。
“三日之内,各人往廷尉衙门上报过往与那奸贼银钱、人情往来之详情。朕有言在先,凡主动坦诚的,大事小情,一律既往不咎;可若自个儿不报,却被他人牵扯出来……”
天子扭了扭脖子,冷冷道:“便与那奸贼合案同罪,绝不姑息。”言罢起身,大摇大摆带人走了。
群臣噤若寒蝉,彼此相视骇然。天子一夕之间性情大变,可是那妖邪又施了何样法术?
刘傲大步走出殿来,因紧张亢奋,手都在抖,只得紧紧攥拳,暗暗长吐一口气。
穿过来半年有余,这才终于有了一丝做皇帝的感觉。这感觉惊心动魄,却又令人迷醉,他肾上腺素飙升,心口突突跳个不停。
王莽被刺,昨晚他在极度恐惧与焦虑之下,狠下心不再讲究什么真凭实据、程序正义,下令将凶手周宝就地正法。
王莽得知后,却警告他此举很可能打草惊蛇,逼淳于长旧部提前起事。一不做二不休,刘傲便依王莽进言,命羽林卫众郎官连夜出动,以“涉嫌刺杀天子近臣”为名,将南军之中淳于长一手带出的几名亲信将领逮捕。
凡顽抗拘捕者,皆当场斩杀,甚至祸及家人部下;那些识相的,则被带往廷狱大牢,重刑拷打之下,不愁他们不卖主求生。
这样一来,暗中策动南军起事的主谋都已就范,其余南军众将虽与淳于长相交甚笃,却并非淳于长亲部,犯不着为他搭上前途性命,南军之变自然迎刃而解。
刘傲生在太平治世,从未见过腥风血雨;如今虽身为天子、执掌生杀大权,可下令杀这么多人,他心里哪能不惶恐战兢?故而他彻夜未曾合眼,王莽拉着他双手,直到天亮都没能给他捂热。
上朝前,王莽又教他如何拿匡衡开刀、当众立威。除了那句“扒人门缝、钻人床底”,别的话都是王莽一字一句喂给他、与他排练好的。
回到未央宫,刘傲来不及更换朝服,便冲回寝殿去看王莽。
王莽陪他熬了一夜,此时已精疲力竭,闭目睡得深沉。刘傲不忍叫醒他,却因在朝堂上“大杀四方”激动不已,迫切想与人分享、��瑟一番。
他走出来,吩咐道:“传班婕妤,叫她来陪朕用早膳。”
阉人得令下去安排,不多时,班婕妤便与餐食一同到来。
刘傲招呼她落座,她却慌慌张张,十分不安的样子。
“怎的?你也吓着了?”刘傲关心道,“外头再乱,也乱不进来,你放心……”
班婕妤俯身磕头,含泪乞求:“君上仁义,求君上救救我家阿弟!他冒险传信入宫,这才有了昨夜之事。若那些虎狼发觉是被他揭发,他可还有活路?”
哎呀!刘傲拍腿心道,怎么忘了这出?上回因疏忽致使公孙澄悲惨丧命,他至今不敢细想;班稚义勇忠心,可不能因此丢了性命。
于是他赶忙起身,来到殿门口向陈阿豹道:“豹子,南军营中有个后生子,名唤班稚,乃班婕妤家弟。他留在那里不安全,你去寻个事由,将他调入宫来,速去!”
陈阿豹回道:“陛下放心,王大夫早间已吩咐我等去办此事。今日宫门落锁前,婕妤姐弟定能相见。”
刘傲拍拍他肩,点头以示赞许,心里却不禁犯起嘀咕。王莽心思果然缜密,他没能想到的事,王莽一早想到了。
回到殿内,班婕妤免不了抹泪谢了又谢。刘傲提起筷子,若无其事道:“不必谢我,该谢巨君,他早有安排。”
班婕妤却顿了一下,似乎若有所思。
天子将朝堂之上难得的“胜利”演绎一遍,班婕妤见他兴奋得意,便顺着他哄道:“‘是扒人门缝看见了、还是钻人床底听到的’,此句甚妙。匡相一贯以清流君子自居,君上直击要害、揭其面皮,令其无力再做挣扎伪饰,是招妙棋。”
刘傲一听,笑逐颜开,揽过她肩头摇晃着连连点头。班婕妤垂头颇不自在,不觉脸便红了。
吃喝完毕,刘傲稍稍安下心来,便犯起困,接连打了两个哈欠。班婕妤适时起身告退,不忘提醒道:“王大夫伤痛在身,恕妾不便亲往照料,君上辛苦了。”
刘傲想起王莽还没吃饭,忙转回寝殿,去看他醒了没。
王莽仍酣眠未醒,睡梦中眉头微锁,似在忍痛。刘傲蹑手蹑脚爬上龙榻,枕着自个儿手肘呆望他鼻峰高耸的侧颜。
不缝合真的能好吗?刘傲想想仍不放心,非得亲眼看看伤口才能踏实。于是他悄悄起身,跪在王莽身侧,伸手去掀他衣襟。
可王莽的上衣被掖进裤里,不解开裤带,便无法将上衣抽出。刘傲只得小心翼翼将他裤带扯开,又合掌摩擦双手,将手搓热了,伸进他裤腰里找上衣下摆。
掖得可真严实,刘傲缩着脖子,手指直往深处探。可寻摸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到能拽出来的地方。
刘傲不免有些焦急,下意识抬头一看,却见王莽不知何时已苏醒过来,正瞠着一双大眼,幽幽直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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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自己把自己卖了
刘傲惊得一激灵,挥手一巴掌,抽在王莽身上:“醒了不吱声?吓人一跳!”
却不料这一下正正打在那要害处,王莽眉头一紧,脸立时红透。
刘傲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解他衣裤的举动是多么引人误会,忙跳下榻来分辩道:“不是,朕……你当朕馋你身子?朕是那样的人?”
王莽面上闪过各样复杂神情,垂眼不回他话。
“朕想看看你的伤口,长好了没、还淌血不。”刘傲欲盖弥彰似的,又去扯王莽上衣。
王莽只得自个儿伸手,将压在身子底下的衣襟下摆抽出,敞开怀,露出缠在腰间那隐隐透出血迹的白布包扎。
“医官叫缠紧了、不得松开,以免伤口崩裂。”王莽提气应道,“总得三五日,方才长得结实,陛下请宽心。”
“疼吗?”天子四指轻轻在他胸口肌肉上抓挠,仿佛想以此为他止痛。
王莽怕痒,又不能乱动,气息便有些错乱:“疼惯了,不难挨忍。”说着将天子四指握在手心里,不让他挠。
“你可知如何能止痛?”天子凑近冲他挑眉,随即便凤眼一阖,俯身吻了上来。
香唇柔软,甜唾融心,王莽只觉倏地一下,身上如五花大绑般的钝痛竟在一瞬间松解开来,摆脱了伤痛的躯体忽而轻飘飘如坠云端。
天子亲得缠绵,舌尖拨弄他唇舌,惹起灼灼情火。王莽一手扶住天子腰身,在天子耳畔喘着粗气道:“陛下,坐上来?”
啥?刘傲推开他,刚要骂他“色批”、“不要命了”,却听屏风外传来一声细弱的通禀:“君上,刘侍郎送奏箱来了。”
哦,奏箱,两人相视收回神来。王莽因伤不能履职,郎中署便命刘歆送奏入宫,亦在情理之中。
刘傲拍了拍王莽肩头,冲他飞了个眼,继而背着手晃了出去。
刘歆带十几名文吏,共抬来六个大箱,刘度也垂手并立一旁。刘傲皱眉摇头道:“不是,我说子骏,你这……这如何处理得了?”
那呆子正要开口长篇大论,却被刘度抢先道:“陛下恕罪。郎中署遭人讦谤,‘私拦奏疏、遮蔽上听’,如今为避嫌,不得不将……”
“啊好好好好!”刘傲颇不耐烦,按按额头道,“朕没这闲工夫,按老规矩来,你们捡要紧的报,其余一概回‘已阅酌办’便是。”
刘歆一张开嘴,刘度急忙插言打断:“不知陛下所谓‘要紧’与否,如何作算?”
刘傲叉腰道:“‘要紧’就是……刺杀王莽可有同伙、幕后黑手是谁?淳于长审得如何?可有人检举他?”
刘歆一脸错愕,天子所谓“要紧”,与他心中所思截然不同。
天子这些问题,无需参阅奏本便可作答。刘度得意洋洋瞅刘歆一眼,抄手回禀道,廷尉大堂门庭若市、通宵达旦,京中各级官员、大小王侯,纷纷主动陈情,将往日与淳于长私相授受的财务、事由一一交代,淳于长贪赃枉法、擅权谋私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廷尉衙门已将诸般情节规整罗列,请陛下过目。”
文吏从箱中取出四卷竹简,刘傲总得装模作样看上两眼,便抖开一卷,凝神默读上面的蝇头小隶。
看着看着,他凤眼一睁,这里头竟还有刘度的事!司隶校尉刘忱,自陈曾以五百金“车马费”,贿使淳于长将他侄儿刘度录为“侍郎待选”。
刘傲合上简牍,转头却见刘度正嬉皮笑脸凑在刘歆身旁,一副没出息的好色模样。
刘度是不是傻?竟把揭他自个儿老底的奏疏送上来,自己把自己卖了?刘傲清了清嗓子,意味深长地瞅他一眼。刘度却毫无察觉似的,仍吊儿郎当只顾与刘歆勾调。
刘傲只能得出结论:这货根本不知道他叔父这番操作,恐怕他还觉得是因自己特别优秀,才被选进宫来的吧。
那一头,刘歆则忧心忡忡、提笔委决不下。胡乱批了几道奏疏,他终于横下心将笔一撂,来到天子面前跪倒:“陛下容禀。臣有事要奏。”
上回正是刘歆替班婕妤传讯、揭露南军生变之事,有此先例,又见他一脸严肃,刘傲不敢怠慢,忙叫他“快说”。
刘歆跪直身体,宏声念出一串音节,似歌谣,又似咒语。
“骊山淹,虺蛇现,井水溢,灭灶烟,灌玉堂,金门变。”
刘傲听罢一头雾水,除了“骊山”、“井水”两个词,别的他一概没听明白,甚至不知是哪些字儿。
“近来长安街巷间流传一首歌谣,贩夫走卒、童子妇人竞相传颂。”刘歆俨乎其然,忽而神色诡秘,“据传此乃人死魂散、跨越阴阳之时,受天启感应所得之谶语。”
刘傲不懂就问:“这是何意?你给朕解解?”
刘歆顿时面露惊恐,下意识回头望向刘度,再开口竟有些语无伦次:“陛下……所谓……臣如何解这……”
刘度垂头嘀咕,提醒他道:“陛下问你字面何解,字面!”
刘歆这才“哦哦”两声,忙回道:“骊山,乃京郊状如骏马之苍翠绣岭;虺蛇,为无足而飞、腾云驾雾之异兽,上古经云,蛇修千年为虺,虺修千年成龙;井水溢,言水漫出井,淹没人家;灶烟……”
他又回头与刘度交换一个惊恐的眼色,压低声道:“我大汉尚火德,灶烟喻指我朝宗庙社稷;玉堂与金门,乃民间对长乐、未央二宫之称谓。”言罢俯身以头点地,诚惶诚恐不敢出声喘气。
刘傲终于有些懂了。这童谣是说有千年蛇精作祟,引发水灾以致大汉江山覆灭、改朝换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