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甜辛宝贝
直到他看见一家玩具城。
门开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塑料和棉花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本来要走过去,余光扫到门口摆着的一排娃娃机。
然后他停下来了。
玻璃上贴着一张海报。海报上是那个追了十年的动漫IP,他手机壳上印着它,钥匙扣上挂着它,枕头边上摆着它的手办。海报上写着:五毛一次,惊喜连连,更有机会中百万大奖。
他站在门口,冷气吹在脸上。
五毛一次,他摸了摸裤兜。
左边兜里是钥匙和手机。右边兜里是几枚硬币,他摸出来,摊在掌心看,一枚一块的,一枚五毛的,两枚一毛的。
一块的要留着坐地铁,一毛的没用。五毛的……五毛的正好一次。
他把纸箱放在门口,走进去,站在最角落里的一台娃娃机前。
玻璃里面堆满了那只动漫IP的玩偶,大的小的,穿衣服的没穿衣服的,有的抱着胡萝卜,有的戴着草帽。爪子悬在上方,银光闪闪的。
他投进那枚五毛硬币。
音乐响起来,灯闪起来,爪子动了。
他握住摇杆,往左,往前,再往左。对准了一只小小的、灰扑扑的玩偶,它缩在角落,被那些花里胡哨的同类挤得看不见脸。他只看见一只眼睛,缝得有点歪,像是在斜眼看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抓这只。
大概是因为它看起来也很倒霉。
他按了下爪键。
爪子落下去,金属爪尖碰到那只小玩偶,抓住,往上提。
他屏住呼吸。
玩偶被提起来,晃晃悠悠的,从一堆花里胡哨中间穿过,往出口移动。爪子在半路抖了一下,玩偶歪了歪,差点掉下去。
出口打开了。
玩偶掉下来,咚的一声,落在取物口里。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那个黑洞洞的口,摸到一团软绵绵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掌心看。
是一只黑色的兔子。不对,也许是熊?不对,也可能是狗。它的眼睛确实缝歪了,一只高一只低,像是在斜眼看人。嘴巴是三条线缝出来的,不是微笑也不是难过,就是三条线。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身上蹭着一点灰。
姜止看着它。
它斜眼看着他。
他把玩偶举起来,对着光看。什么也没看出来,翻过来看背面,捏了捏,软软的,填充棉塞得不均匀,有的地方鼓有的地方瘪。
“五毛钱。”
玩偶斜着眼睛看他。
“五毛钱抓了个丑东西。”
他把玩偶放下,又看了看机器里那些花里胡哨的玩偶。它们每一个都比这只好看,似乎也更值钱,都比这只更像他追了十年的动漫IP。
但他抓的是这只。
他把玩偶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机器里的灯还亮着,音乐还在响,那只灰扑扑的被抓走之后,剩下的地方空了一小块,很快就被别的玩偶挤满了。好像它从来没存在过。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抱起纸箱,把玩偶揣进兜里。
低头看了一眼,兜太小,玩偶太大,一半露在外面,灰扑扑的脑袋搭在裤兜边上,歪着眼睛看世界。
他往左走。往左可以少走十分钟。
纸箱还是那么沉,手臂很酸。他走几步,换个姿势抱,再走几步,再换个姿势。
那只灰扑扑的玩偶在他裤兜里晃了晃,歪着的眼睛一直斜着看外面。
“爸爸,你看,那个娃娃好丑啊!”路过的小男孩指着姜止的裤兜。
男孩的爸爸瞥了一眼,单指抵着唇边:“不可以不礼貌。”
姜止没有搭理,只是向前走。
他走进小区,爬上四楼,站在那扇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被子叠的整整齐齐,窗帘拉着,电脑桌上摆着一排绿植。他抱着纸箱走进去,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把纸箱放哪儿。
最后还是放在了地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纸箱。马克杯的杯把露在外面,多肉的叶子黄了两片,充电线缠在一起,速溶咖啡的包装袋皱皱巴巴。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只玩偶。
玩偶斜着眼睛看他。
“你看什么看。”他说。
玩偶还是斜着眼睛看他。
他把玩偶放在枕头边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自己还有多少钱。卡里八千三,是攒着过年回家的。交了房租,还剩两千三。两千三,找工作,吃饭,交水电费。够活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要是找不到工作呢?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房东说过两个月修,到现在也没修。他盯着那块水渍,看它像什么,像眼睛,像那只玩偶的眼睛。
他又翻了个身,脸朝外。
那只玩偶还斜着眼睛看他。
他伸手把它拿过来,举在眼前。
“你是什么玩意儿?”他问它。
它没回答。
“我花五毛钱抓的你。”他说,“五毛钱。你知道五毛钱能买什么吗?一个馒头。半个包子。两根葱。我拿五毛钱抓了你。”
玩偶斜着眼睛看他。
“你长得很有个性。”他说。
玩偶没动。
“我抽屉里还有十七个手办,每一个都比你贵,每一个都比你好看,每一个都比你像它。”他说,“我追了十年,十年。你知道十年是什么概念吗?”
玩偶还是斜着眼睛看他。
“我上大学的第一天开始追,追到现在。那家公司我待了两年半,今天被裁了。”他说,“你知道被裁是什么概念吗?”
玩偶没动。
“就是你不要人家,人家也不要你。”他说,“就像你缩在那个角落里,没人抓你。”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不说了。
屋里很安静。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是路灯的光。楼上有脚步声,走来走去的。隔壁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
他看着那只玩偶。
玩偶看着他。
“你也是。”他说。
他把玩偶放回枕头边上。
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几点。
他翻了个身。
手碰到了什么东西,是那只玩偶。
不知道什么时候,它从枕头边上滚到了他手边。
他把玩偶拿起来,在黑暗里看着它。
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一个灰扑扑的轮廓,和两只歪着的眼睛。
“你怎么又滚过来了。”他说。
玩偶没回答。
“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玩偶没回答。
“你当然睡不着。”他说,“你只是个玩偶。”
他把玩偶放回枕头边上。
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伸过去,把玩偶拿过来,放在自己枕头旁边,脸侧过去就能看见的地方。
“算了。”他说,“你睡不着就睡不着吧。”
他侧过身想着,它确实没人要。
“我也没人要。”他说。
屋里很安静。楼上的脚步声没了,隔壁的电话声也没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有了。
那只玩偶在那一小点光里,灰扑扑的,歪着眼睛,好像在看他。
他把手伸过去,捏了捏它的耳朵。
“你耳朵怎么一只竖着一只耷拉。”他说,“是不是缝的时候没人看着。”
玩偶没动。
“我眼睛下面这两道青灰,是熬夜熬的。”他说,“熬了三个通宵,改方案。改完方案,被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