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墨枇杷
从他的角度看去,少年人在他怀里紧紧蜷缩成了一团,脊骨突出,脚趾都弯成了弓。
那是一个很紧绷的姿势,好像一只把头埋在翅膀里的雏鸟,以为这样就能对抗来自世界的伤害。
裴剑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已经品尝过死亡的滋味,却还被强行留在了人间。
甚至连“人”的身份都被剥夺,不清不楚地流连。
他的手臂越来越用力,像是要把林澈揉进胸口:“林澈,你很厉害。”
他柔声道:“你已经做得比很多大人都好了。”
赤子之心,多么可贵。
林澈一哽,眼睛又湿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说话。
裴剑把他放下来,扶住肩膀和腰:“镜子就在面前,看看自己,林澈。”
林澈捂着眼睛:“……我不会长得很奇怪吧。”
裴剑的回答是直接从旁边抽了块干净的毛巾,像擦猫一样撸了一把林澈的脸,迫使后者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秀美的面庞。
脸很小,五官整体也偏小,下巴尖尖的,脸颊的轮廓和下颌的线条连成一条流畅的弧度,皮肤很白。眼睛是清透的棕红色,因为哭过的缘故,眼皮浮肿,眼尾很长,微微上挑。
鼻梁的线条也很柔和,嘴唇抿着,带着点孩子气的倔强和委屈,整体有种雌雄莫辨的少年感。
“这……我……我吗?”
林澈瞪大了眼睛,“我以前也……”
裴剑笑了笑,弯下腰,凑近:“你以前也是这样?”
林澈纠结了一下:“七八分,不全是。我以前没有这么……好看。”
说到最后的时候他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但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好看诶,嘿嘿。
这一幕全部落在了裴剑的眼里,忍不住揉了揉那软软的发顶:“是个很漂亮的小孩。”
林澈做蟑螂的时候也会被摸头,下意识蹭了蹭裴剑的手,又反应了过来,恼羞地将其推开:“我是人了,你不要随便摸我脑袋,而且我不是小孩,算上螂生,我成年了。”
“那……很漂亮的小蠊?”
“人!!”
裴剑低低地笑出了声。
林澈捂住脸,决定不再跟对方争辩,对方年长太多,段位也高,他只有被调笑的份。
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舒服许多。
顺便把忽然冒出的伤感自哀情绪一起冲走。
洗完,林澈要求自己试着走两步试试,结果再次一头栽进某人的怀抱。
裴剑:“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澈气得跺脚,痛恨自己这两条不中用的腿。
……等等,这一幕好生熟悉。
他忽然想起刚变成蟑螂时,被自己嫌弃的、完全飞不起来的翅膀。
真是因果循环。
林澈语气沧桑:“还是抱我回去吧。”
于是裴剑再次抱起了他。
林澈蜷着手指,再次抓住对方领口。
这么近的距离,不只是衣服上洗衣粉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沐浴露的清香若隐若现,传入鼻腔。
是雪中春信的味道。
林澈知道这个名字,是因为裴剑每次都用这个味道的沐浴露。
梅花和檀香混合后的气味,清冷又清甜,很好闻,他忍不住多吸了几口。
林澈又偷偷抬头打量,发现裴剑的下颌线很利落,敞开的领口下锁骨线条清晰可见,胸口是一层薄薄的肌肉,与自己的不同,是一种男性特质的锐利的美感。
“少爷,到了。”
正看得入迷,带着磁性的声音落在耳边。
林澈感觉自己胸口跳得有点厉害。
==========作者有话说:==========
蠊儿:糟了,我不会是gay吧
这章改了好几版……打滚撒泼求评论呜呜呜
第24章 蜉蝣梦
林澈抬起头, 发现裴剑的目光落在远处,嘴角却带着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大床上还留着一个没被被子堆满的地方,裴剑弯下腰, 一条腿跪在床边,身体前倾, 将林澈放在床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一件易碎品。
放下后, 他并没有立即起身,而是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头顶昏黄的灯光打下来,那修长的影子将林澈笼罩在了这一方天地。
林澈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一刻,仿佛时间都凝滞住。
他甚至看到了男人血红的耳垂, 和喉结滚动的弧度。
不过很快,裴剑就从他身上直起了身。
“……谁是你少爷?”
雪中春信味道渐渐淡去,林澈很快也惊醒了过来。
他嘟囔着,四肢着床, 阴暗又飞快地爬到了大床的另一侧, 钻进被子里。
很好, 还是四驱比较熟练一点。林澈心中感慨。
����所以当年的人类为什么要从树上下来、退化出用两条后肢走路呢?
进化学大师,躺在被窝里的林澈如是思考道。
裴剑从鼻子里“嗯哼”了一声, 转身再次走向浴室, 很快,流水声再次传来。
等他再次出来时,林澈已经靠坐在床头,大脑已经思考到蟑螂的种族起源了。
“林澈。”
裴剑倒了两杯热水, 将其中一杯递给林澈,然后坐在不远处的小沙发上, 正色道,“你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以后能一直是人形了么?”
林澈瞬间从蟑螂和马楼的世界里出来,眨了眨眼睛,困惑道:“哥哥,说实话,我不知道。”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裴剑询问,“你怎么在那个位置……”他顿了顿,略过了关键信息,直接到道,“忽然变成了一团绿光?”
林澈好不容易降温的面孔又开始变红:“……”
但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他从被窝里又坐起来了一点,声音很小:“我、我想再看看你的刺青……就……”
“……”
难怪会在那种地方变人,这就说得通了,裴剑有些无语。
“你可以直接问我。”他说。
林澈道:“问了,你就会再给我看一次吗?”
裴剑:“……不会。”
让蟑螂趴在那里看也太奇怪了,他又不是暴露狂!
很好,问题就这样绕进了死胡同。
林澈的声音还是很小:“当时我看到刺青虫子的头上有两根触须,忍不住就把自己的触须伸过去,碰了碰,然后就……就这样了。”
裴剑注意到林澈伸在外面的两只手绞着被子,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那十根手指又细又长,让他很想去捏一下。
林澈这边终于把思路暂时理清,看向裴剑。解铃还须系铃人,他认真问:“哥哥,你那个刺青到底是怎么回事?”
涉及到原则问题,裴剑收回思绪,也不隐瞒:“是蜉蝣,我十几岁的时候请纹身师刺的。”
林澈:“为什么?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
裴剑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水杯放在案边。
林澈没有催促。
裴剑眉宇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从哪里开始讲故事。
“……我小时候,住在外祖母家。”
他露出了回忆的神色,“那是个很小的村子,人不多,山清水秀。外祖母的家是个小庄子,我记得庄子前还种了很多梅花,冬天会下小雪,梅花很好看。后面还有一条小溪,贯穿了整个村子。”
林澈忽然接道:“雪里温柔,水边明秀。”
“……”裴剑赞叹道,“好文采。”
“是稼轩先生写的念娇奴��梅啦,写梅花的,以前背过。”林澈挠了挠头,“不好意思,五三让人疯魔,你继续。”
裴剑神色柔和,继续道:“我大概住到了十三岁。那时外祖母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菜,番茄、辣椒,特地搭了架子,到夏天就会有小虫子。
“有一天下午,我发现了一只新的虫子,整体很小,但翅膀很大,就跑去拉外祖母过来辨认。”
“外祖母当时也看了很久,然后说,这是一种叫作‘蜉蝣’的虫子。”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轻,像是怕惊扰了那只振翅的蜉蝣,“她告诉我,蜉蝣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昆虫之一,可能比恐龙还早。它们小时候生活在水里,不见天日,生长三四年,然后蜕皮,羽化,长出翅膀,变成成虫,一飞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