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口吞只鹅
空气里飘着炸货的香气,混着鞭炮燃放后淡淡的硝烟味。
林晓坐在牛车上,拢了拢领口的围脖。
这几日大雪总算停了,日头虽不明亮,比起前几日滴水成冰的酷寒,已经算得上难得的好天气。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好不热闹。
李大力驾着牛车,春红怀里抱着最小的儿子李小满。
五岁的李小江被李禾护在身侧,眼睛瞪得溜圆,一路望着周遭新鲜景致,嘴巴就没合拢过。
这还是他第一次出桃花村,第一次去镇上,欢喜得不得了。
旁边的大毛也紧张着,他同样没去过镇上。
一来没时间,二来没钱。
后面跟着的是顾里和顾珍兄妹俩。
“林晓哥,你打算买些什么?”顾珍回头冲他喊。
她听听,也参考一下。
林晓笑了笑:“先逛逛再说。”
他不急。
今日来镇上,采买年货不过是次要,真正要办的是另一件事。
牛车在镇口停稳,李大力纵身跳下车,把小儿子从春红怀里接过来,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李小江已经等不及了,拽着李禾的衣角直往前冲。
“顾大哥。”林晓叫住他。
顾里正把肩上的竹篓往上紧了紧,闻言抬眼望过来。
林晓低声说:“你跟我一道,珍姐儿跟春红嫂子她们一起逛。”
顾珍一听这话,眼珠转了转,没多问,只是朝哥哥看了看,然后朝李禾他们走去。
顾里微微点头。
两拨人在镇口分开。
顾珍挽着春红的胳膊,另一只手牵着李小江,叽叽喳喳地往布庄方向去了。
李大力笑着驮着李小满跟上。
有顾珍帮照看着李小江,李禾乐得轻松,叫上大毛跟上自己,乐呵呵地走在他们身后。
一行人欢欢喜喜逛了起来。
林晓收回目光,朝镇子里头走去。
顾里快走两步跟上他,压低声音问:“晓哥儿,咱们怎么个找法?”
“先四处转转。”林晓说。
“你以前在镇上卖过猎物,认识的人多,随便找几个相熟的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结果。”
顾里应了一声,心里却直打鼓。
林晓今日要找的人,是清溪镇一霸赵德厚。
之前他们卖栗子糕被人警告,开了白玉豆坊做豆腐,又被人半道拦路,摆明了是要掐住销路吃差价。
这些事一件接一件,明摆着告诉林晓一个道理。
在别人地盘上做生意,不拜码头是行不通的。
两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顾里先后遇上两个旧相识,一个是在肉铺帮工的汉子,一个是从前收山货的小贩。
“赵爷的事,我们哪敢多嘴。”
肉铺那汉子搓了搓手,“你们要是想打听,不如去茶馆打探打探,那边人多耳杂,兴许能听见点什么。”
林晓谢过他,心里却有数了。
这种讳莫如深的态度,恰恰说明赵德厚在这镇上的分量。
两人从肉铺出来,顺着巷子往东街方向走。
快到巷口时,迎面走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形精瘦,长相普通,扔到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他径直上前,挡在了两人面前。
顾里下意识地往前半步,把林晓挡在身后。
那人笑了,笑容倒是和善,拱了拱手:“二位别紧张,我没有恶意。”
顾里没动,手搭在腰间。
他身上没带刀,但常年在山里跑的人,手上的劲儿不比拿刀的差。
“听说二位在找人,”那人目光越过顾里,看向林晓,“我带你们去见想见的人。”
顾里回头看了林晓一眼。
林晓沉默了几息。
他们这般大张旗鼓在镇上打听赵德厚,赵德厚想必早就得到消息了。
与其说是这人碰巧拦住了他们,不如说赵德厚一直在等他们来找。
而且,从那个字画铺子出来之后,他就隐约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当时以为是错觉,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林晓微微点头。
那人笑容更深了些,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在前面带路。
顾里稍稍松了口气,但周身始终绷着,不敢放松。
两人跟着那人拐了两条街,又穿过一条窄巷,最后在一座茶楼前停了下来。
茶楼不大,门面也不张扬。
那人推开门,躬身站在一旁。
林晓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茶楼里面别有洞天。
一楼是个开阔的厅堂,摆着七八张桌子,此刻一个客人也没有。
楼梯口站着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见了林晓他们,面无表情地朝楼上指了指。
林晓拾级而上,顾里紧跟在后。
二楼雅间的门半敞着,人刚进门,暖意混着茶香就扑面而来。
窗边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年纪,身量中等,面容端正和蔼,眼皮微微耷拉着,看着像是在打盹。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林晓身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林老板,别来无恙。”
林晓目光微动,看见了站在那人身后的汉子。
那汉子正是之前来摊子前警告他的那位。
此刻这汉子低眉顺眼地站在赵德厚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哪里有半分凶神恶煞的样子。
林晓上前,躬身行了一礼。
“赵爷。”
赵德厚笑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大冷的天,先喝口茶暖暖。”
林晓没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下了。
顾里没有落座,站在林晓身侧稍后的位置,余光一直锁着门口,不敢大意。
赵德厚亲自执壶,给林晓斟了一杯茶。
茶汤碧绿透亮,一看就是好茶。
“赵爷似乎早猜到我会来?”林晓端起茶杯,语气平静。
赵德厚靠在椅背上,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一点人生经验,我要是没猜到这,这些年岂不是白混了。”
这话说得直白,林晓反而笑了。
他放下茶杯,直视赵德厚,开门见山道:“赵爷,今日冒昧登门,是有桩生意想跟您谈。”
赵德厚微微一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于这个年轻哥儿的直爽,又似乎早有预料,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林晓不绕弯子:“白玉豆坊开了也有几个月了,豆腐卖得还算不错。”
“之前不知道镇上的规矩,多有冒犯,是我不懂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坦荡,既没有讨好之色,也不见惶恐之意。
“上回您的人来提点过之后,我就明白了,在您的地界上做生意,该守的规矩得守,该花的钱得花。”
其实何止清溪镇,走到哪都是这个道理。
赵德厚抬眼仔细打量了林晓一番。
他见过太多人。
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有之,故作硬气最后又服软的有之,背后骂他当面叫爷的更是数不胜数。
可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不卑不亢,话说明白,意思也摆得透亮。
更重要的是,他是主动来的。
不等人家逼到绝路才来低头求饶,趁着局面尚好就主动登门,坦荡谈条件。
这份眼光和魄力,不是谁都有的。
“林老板打算怎么个守法?”赵德厚放下茶杯,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林晓点了点头:“白玉豆坊日后在镇上的一切生意往来,该给赵爷的分成,一分不少。”
“明年,豆坊的生意还会扩大,四周村镇,有劳赵爷帮忙打点。”
赵德厚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林晓脸上,似乎在掂量这个年轻哥儿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