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口吞只鹅
他真的很幸运,也很幸福。
……
接下来的半年里,白玉豆坊又扩了一次仓。
新仓库盖在旧仓库东侧。
三间泥瓦房,比旧仓大了一倍。
李大力带着人从春耕前就开始动工,赶在清明后落了顶。
新晾干的木梁散发着松木的清苦气味,堆在院子里的新麻袋一摞一摞地码进去。
林晓站在新仓库门口看了一圈,这才转身往回走。
路过磨房的时候,李大力正在里头给新添的两头青驴添草料。
他如今依旧管着整个坊子的安保,手下带了三个年轻后生。
人比五年前黑了一些,鬓边添了几根白发。
操作间的门帘半掀着,春红在里面点卤。
点卤区如今总共有六口大锅并排烧着。
春红带了四个徒弟,三男一女,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是坊子从牙行里签下的死契仆从。
四人这半年把点卤的手艺学了个七八成,已经能独立看一锅了。
春红站在旁边看着,偶尔上前指点一句,语气比早年间松快了许多。
顾里的活计加重了,禾哥升了管理岗,如今管着烤房和熏房。
身边时不时跟着个小豆丁,是个闹腾的小子,被李禾管得服服帖帖的。
顾母如今已经不来访子了,在家带小孙儿。
小哥儿还未满周岁。
酱料间扩建之后比原来大了两倍。
顾珍已经嫁给了王二柱,婚后两个月便怀了孕,头胎是个闺女。
两人造娃的速度惊人,三年抱了俩,都是闺女。
王二柱如今承包了坊子里所有木工活,隔几天来修一回货架或者打一批新木勺。
后院的菌菇棚也扩了两间。
平菇和木耳如今是白玉坊的第三大收入来源。
岁岁已经在学堂里混成了“老学生”。
被夫夫二人轮流督促着,总算能磕磕绊绊地背完小半篇《千字文》,也能很好地写自己的名字。
之前的承诺,沈清舟一样一样都做到了。
他没有去镇上私塾读书,也没有离开村子去考举人。
他守在村里,守着坊子的帐,守着那间越来越热闹的小学堂。
守着每天傍晚推开院门就能看见的那两个人。
不过很快就三个人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淌过去,村里越来越热闹。
白玉豆腐的名声也越来越响。
起初只是霍老板那几个熟人,后来连边远的北方和漠北都来了人。
林晓掂量着坊子的产量,挑了靠谱有担保的几家签了合作。
坊子又招了一批人,现在总共有差不多百名工人了。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林晓扶着腰站在院门口,看着最后几辆车装货。
来的是漠北的车行,负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姓刘,留着一戳山羊胡。
他站在板车边上把货单又核了一遍,朝林晓拱了拱手:
“林老板,上回的酱鸭我家东家尝了,赞不绝口,这回特意让我多带二百只。”
“还有那酱油,味道很是鲜美,下回您可得多留些货给我们啊。”
林晓笑着应了,略略欠了欠身:“一定一定,刘管事路上慢走。”
几辆板车装满货,车把式吆喝一声,骡子迈开步伐朝着村口去了。
林晓站在院门外目送车队走远,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正转身要往回走,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正领着一队人从田埂那头过来。
他远远见林晓,脚步就快了几分,满脸堆笑地开口。
“晓哥儿,那几车是哪的?人看着彪悍着。”
“里正叔,那是漠北的车队,那边的人都壮实。”
周正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拐过村口的车队尾巴,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意里多了一层实实在在的感慨。
他搓了搓手,声音比方才沉了些。
“晓哥儿,这话我说了多遍,今日还是要说一次,你是桃花村的大恩人、大功臣啊。”
“咱们村以前啥光景你知道,收成的粮食都不够吃,更别说做买卖了……”
他抬手朝村道两边比了一圈。
道路平坦宽阔,路两边新载的柳树已经抽了条,村里家家户户的院墙都新修了。
远处的河边传来妇人洗衣说笑声,混着学堂里孩子清朗的读书声,热热闹闹地飘过来。
“如今这光景,”周正的声音有些粗粝和哽咽,“全是靠你林晓的坊子带起来的。”
周正身后的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所有人脸上的笑都堆得满满的:
“可不是嘛!就半年,我家那小子就凑齐钱去学堂识字了,这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是极是极,现在的日子简直像是做梦一般。”
周正接过话:“是啊,坊子现在养了百号工人,隔壁村哪个不想来上工。”
“咱们村的日子还在往上走,这恩情……”
他一双粗粝的大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朝着林晓郑重地拱了拱手。
“这番情义,我周正代表全村老小记在心里了。”
“周叔。”林晓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点无奈,“您再这么说,我可不敢出门了。”
“再说了,坊子要人、要料、要地方,哪一样不是村里人帮着张罗的?”
周正嘿嘿一笑。
“哎,你这话就见外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林晓隆起的腹部上,声音放低了些:
“你如今身子重,还操持这些,村里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往后有什么事,你只管开口”
“谁敢不尽心,我周正第一个不答应。”
林晓被他这一通话说得有些架不住,正要开口谦逊几句,身侧便有一股温热贴了过来。
沈清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旁。
一手自然地从背后环过他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把大半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
另一只手掌心覆在林晓撑着后腰的手背上,指节扣住了他的手指。
“周叔,您说这些他可受不住。”
沈清舟的声音温温和和,带着一点笑意,眼神却认真地落在林晓侧脸上。
“不过您说得对,这些年,他撑起的不止是一家,是这个村。”
林晓愣了一瞬。
他侧过头瞪了沈清舟一眼,压低声音道:“相公,当着这么多人,说话能不能稳重些。”
沈清舟低头看他,眉梢微微挑起,眼底映着明净的天光:“我说的是实话。”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
林晓小声嘟囔着,嘴角却止不住地微微翘起。
沈清舟以前话少人又清冷,如今倒是越发会说话了。
而且专挑人多的场合说,让人又恼又暖。
沈清舟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从前我不知道,自己娶回来的哥儿能这么厉害。”
从前他只管闷头做事,想用行动来证明一切。
林晓刷地一下,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颈。
周正大约是看出这小两口有话要说,识趣地带着人走了。
临走还冲沈清舟挤了挤眼。
院门前只剩下风吹的簌簌声,和远处操作间里隐隐传来说笑的声音
沈清舟低头看着林晓,继续道:
“这些年我时常在想,我的夫郎怎么这么厉害、这么好,好到我时候半夜醒了,侧头看见你睡在旁边,都觉得像做梦。”
林晓睫毛颤了颤,没有抬头。
“我从前话少,不会说这些,可我每天夜里闭眼前看见的是你,每天清晨睁开眼看见的还是你。”
沈清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林晓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