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口吞只鹅
春红攥着围裙边的手紧了又紧。
李大力坐在条凳上,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百四十一两六钱。
林晓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去年三家凑份子开豆腐坊的时候,本钱拢共才多少。
沈清舟翻了翻账本,继续往下念:
“其中,豆腐及豆制品销售占六成,豆渣酱及辣豆酱占四成,豆腐干及豆腐丸子供货占三成。”
他把账本合上,看着满屋子的人:“账面上是这个数,具体的分配方案等会儿东家说。”
账房里又静了几息。
他们这些人,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春红拉了拉李大力的袖子,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李大力偏过头听她说完,低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再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着。
顾里虽然一言不发,但眼尾泛着藏不住的愉悦。
李禾坐在他旁边,难得一直保持着安静。
林晓等大家消化了一会儿才开口:
“半年盘点,账目清了,按照咱们四家重新拟定的《合伙契》分账:林家七成,顾家三成,李家两成半,周家一成。”
原本合伙契只有三家,周家是后来加入的。
王氏做主抵了一块田,周妄拿这笔钱入了伙。
林晓看了沈清舟一眼,沈清舟从桌下拿出四只早就备好的荷包。
里面按比例分好了银子和铜板,挨个放在桌上。
“大伙儿拿回去自己点一遍。”
春红伸手去拿荷包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
她把荷包解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白花花的碎银子和黄澄澄的铜板混在一起。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荷包攥紧了贴在胸口,半天没说话。
二十多两啊,她们家何时见过这么多钱!
李大力在旁边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膀,拍了拍,又松开了。
顾里从条凳上站起来,走过去拿了顾家那只荷包。
他没打开看,掂了一下重量,像是在确认那个分量,然后便把荷包塞给了顾母。
林晓又做主,从自己那份拿出六两换成了铜板,发给坊子的工人。
每人一份,不多,但实实在在。
分完钱,林晓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正事说完了,开席。”
院子里那排长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刘婶子几人忙了一上午,今儿的席面比上次霍老板他们来时还丰盛。
林晓在长桌主位坐下,沈清舟在他左手边。
其他人陆陆续续围过来,坐满了长桌两边。
春红挨着李大力坐,李禾挨着顾里坐,顾珍挨着顾母坐,周妄被推到了林晓右手边。
工人也来了几个代表,刘婶端着自己那碗饭坐在桌尾,赵叔坐在她旁边。
二赖子今日也来了,林晓冲他点了下头,他咧嘴笑着在桌尾挤了个位置坐下来。
开席之前林晓端着绿豆汤站起来。
“坊子刚干起来的时候,就一口锅,一盘旧磨,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现在新坊立起来了,各酒楼饭馆的订单走了小半年,经销商五家,雇的工人从十五个变成了四十个。”
他停了停,目光从桌上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挨个看了一遍:
“这半年多,咱们一起走过来的,我以绿豆汤敬白玉豆坊,敬大伙儿。”
满桌人都端起了各自的碗。
有的端绿豆汤,有的端米酒,有的端白水。
碗沿碰撞的叮当声响了一阵,然后大家各自低头喝了一大口。
林晓坐下的时候,沈清舟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又松开了。
林晓偏头看了他一眼,沈清舟正低头给他夹菜。
席面热闹起来。
春红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李大力碗里,嘴上说着“你腰刚好别吃太肥的”,手里的筷子又夹了第二块。
李大力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块肉,没说什么,埋头吃完了。
李禾端着一碟新炸的丸子推给顾里,顾里吃了两个,悄悄从桌下把自己那碗绿豆汤推到了李禾手边。
李禾的碗已经空了,正探着脖子去够桌中央的汤盆。
他低头看见手边多了一碗绿豆汤,偏头看了顾里一眼,顾里已经转回头去跟李大力说话了,但耳根红得透亮。
顾珍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的人笑一下。
她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碟拌好的辣豆酱,是她爱吃的酸辣口。
她抬头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目光在顾母身上停了一下,顾母正低头喝汤,嘴角弯着。
林晓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低头夹了一块芝麻豆腐放进嘴里,芝麻香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和豆腐的滑嫩融在一起,凉丝丝的。
饭吃到一半,周小虎来了。
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满满一碗红烧黄豆。
他笑道:“东家,我爹让我送来的,这是今年刚收上来的新豆,您尝尝。”
林晓道了声谢。
这几日已经有人陆续开始收田里的黄豆了。
他拿筷子夹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今年的黄豆是个大丰收!”
“是嘞,自从放了肥,黄豆长势极好,今年的黄豆颗粒大,饱满。”周小虎咧嘴笑道。
他正要退回去,李大力从桌边站起来给他腾了个位置。
“坐下一起吃点,你爹都能拄着拐杖走路了,这事该高兴。”
周小虎被拽着坐下了,手忙脚乱地接过春红递来的碗筷。
林晓看向不远处的二赖子:“赖子哥。”
“哎,东家。”二赖子急忙放下手里的碗,看了过去。
“你那几头猪,秋天能出栏了?”
二赖子搓了搓手,提到他家的猪眼睛亮亮的:
“能,如果坊子收不下,赵家猪行的人来看过了,说能收,秋天能卖上好价钱。”
林晓点了点头。
“卖了钱,先把欠债都还了,剩下的攒着,冬天猪圈再加一层草帘子,明年多养两头。”
二赖子用力点了两下头:“哎!”
日头从正午慢慢偏西,席面从热闹渐渐变得松弛。
有人把凳子搬到树荫底下坐着剔牙,有人端着碗坐在墙根跟旁边的人说话。
春红和李大力并肩坐在磨房门口的台阶上,夫妻二人说着悄悄话,“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随后又说什么夫子、学堂。
顾珍蹲在井台边洗碗,王二柱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蹲在她旁边帮忙接碗。
顾里从门房门口看了一眼,没过去,转身给院墙根的瓜浇了一瓢水。
林晓坐在树底下的条凳上,后背靠着粗粝的树干。
他闭着眼听着满院子的声响。
沈清舟端着一碗茶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条凳上坐下来。
他没说话,把茶碗搁在两人之间的凳面上,也仰头靠着树干,闭起了眼。
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着。
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肩头、衣摆上。
院子里的人声渐渐低下去,慢慢融成了午后慵懒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晓才开口,声音带着午后犯困的懒意:“相公,下半年什么计划?”
沈清舟闭着眼,嘴角弯了弯。
“县城那批货走顺了,年底之前能把第二间酱料间填满。”
“经销商那边孙大壮想再扩一个区域,我算了算可以给。”
“今年等农户秋天交豆子的时候再签明年的合同,明年可以扩到旁边两个村。”
林晓“嗯”了一声。
沈清舟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见孕夫已经困意沉沉。
他把搁在凳面上的茶碗端走,坐到孕夫身旁,护着他,让对方枕在了自己肩膀上。
“要是不舒服我们就回屋里头去歇息。”
林晓没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