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口吞只鹅
田里,新返青的麦苗齐整整地铺展开去,绿茸茸的从脚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
在风里翻涌着细密的波纹,像一片还没长高的绿海。
“东家,今年秋收,大家的豆子肯定比去年好。”周妄笑道。
林晓偏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暗忖:
这就是过日子,有坎坷,有挑战,也有希望与盼头。
凡事只要有希望与方向,每一步踏实的努力,都在拉近与幸福的距离。
两人回到豆腐坊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
顾珍从酱料间端出刚熬好的姜汤,准备给忙了一天的工人们送去,祛祛身上的潮气。
王二柱正好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木刨和几块新木条,说是来修前些天被雨水冲歪的篱笆。
顾珍连忙给他指了地方。
临走前悄悄多端了一碗,趁没人注意塞到他手边。
“你喝。”
递碗时两人的指尖不经意碰了一处,顾珍连忙低下头,转身快步跑开了。
王二柱把姜汤送到嘴边,耳根泛着薄薄的红。
李大力在磨房门口跟周小虎说话,周小虎今天歇了半天工,专门去老宅帮忙的。
李禾蹲在操作间门口的台阶上择一把香葱,顾里从门房出来递了碗热茶放在他手边。
李禾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回去,继续低头择葱。
顾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回门房去了。
自从那晚两人同一屋子里躲雨后,再不像从前那样避嫌害羞和躲闪遮掩了。
这两天春红时不时路过瞧见他们亲近,还笑着打趣了一次,说禾哥儿这还没过门呢,就跟得这么紧,不怕顾里烦他?
当时李禾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反正就再过两三个月的事了!”
说完自己倒先红了脸,跑开了。
之后便没人再打趣了。
晚些的时候,顾珍从酱料间搬了一摞新封好的辣豆酱坛出来,在货架前头码成一排。
王二柱把篱笆修好之后又走进来,问架子哪条腿松了。
顾珍给他指了位置,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酱料间。
过了片刻里头传来锯木头的声响和压低的说话声,间或夹着顾珍低低的笑。
林晓站在院子中央把这些都看进眼里。
他转身进了账房,在周妄对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那摞五家经销商的跟踪表翻了翻。
孙大壮如今的豆腐销量稳定在了十五板。
李大树也破了十三板,赵婶子和刘嫂也快追上这个数了。
周小虎最意外,豆腐销量上来了,酱坛更夸张,居然从五坛追加到了二十五坛。
还有上升的趋势。
现在坊子又新增了许多新产品,大家伙的销量都不错。
当然,最意外的当属周小虎,他不仅将原本负责的村落的销量稳定了,还打通了邻县渠道。
现在的他,是五个经销商里,销量最好最稳的一个。
“看来大家都越来越好了。”林晓把跟踪表合上放回抽屉。
周妄“嗯”了一声,没抬头。
林晓忙活了一下午,有些累了,便趴在桌沿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日光一寸一寸地往西挪。
账房里安安静静的,偶尔吹来一阵风,温温热热的。
趴着趴着,他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周妄见状停下笔,看着林晓趴在桌沿上睡着了的侧脸。
有时候,他真的挺羡慕清舟哥的。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自己能肖想的。
现在的一切,这样就极好。
周妄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把搭在沈清舟椅背上的那件外袍拿起来,轻轻盖在了他肩膀上。
外头的晚风吹得清爽,麦苗被吹翻一浪又一浪。
林晓醒过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挂在西边的屋檐上了。
夕阳把整个院子镀成一层暖融融的橘金色。
坊子里没听到沈清舟的声音,人似乎还未回来,周妄也不在屋里。
他肩膀上盖着那件衣袍还带着余温,他拢了拢袍子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光影柔和,工人们三三两两收了工,正在井边洗手说笑。
林晓走到坊子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外。
沈清舟穿着一身素青旧短打,背对着院子,正静静地望向远处。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林晓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想着明日端午休息一天,便多忙了一会儿。”
沈清舟侧过头来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的压痕上,顿了一下,伸手帮他把衣裳拢好。
指腹顺着痕迹细细抚平,“今天去田里了?”
林晓点了点头:“去看了看,黄豆的植株都长得挺好的,今年一定大丰收!”
他说着,顺着沈清舟方才的视线望过去。
远处田野上,那一片黄豆田正铺展在暮色里,绿意沉沉的,在风里涌着细密的浪。
两人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
夕阳一寸寸沉下去,把远处那片豆田染成融融的暖色。
沈清舟从背后环住他腰,开口道:“夫郎,之前说我眼睛好了你送我去镇上私塾读书。”
“但现在……我不想去了。”
林晓愣了一下,偏头看他。
他抬手抱住了沈清舟的环着自己的手臂,侧脸轻蹭他的肩窝,“怎么了?”
“我想着,你这么聪明,我不想你的才情被埋没了。”
“咱们现在有钱了,你放心,我供得起你。”
“就是一条,你得辛苦些,每天都回来,因为我会想你,晚上要一起睡觉。”
毕竟,考取功名那可是读书人毕生的梦想。
他不想沈清舟将来后悔和遗憾。
沈清舟被他箍着没动,沉默了一会儿,才动手将人翻过来,双手捧住了林晓的脸。
他的双手因为这阵子忙活,磨出了软茧,贴在林晓温热的面颊上。
“可我真的不想再继续读下去了。”他说得很轻,却很坚定。
林晓张了张嘴想开口,被他用拇指轻轻按住了唇。
“虽然我现在只是秀才身份,但也够用了。”沈清舟的目光落在林晓眉眼之间,认认真真的。
“现在坊子的生意也稳了,周妄也成长起来能独当一面了,明年我想先安心下来,照顾你和孩子。”
林晓讶异地看着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他家小相公可不像只会安于现状和吃软饭的人,这分明是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你是有什么计划了吗?”他问。
沈清舟沉默了半晌,开口道:“我想到时候在村里办个私塾,当名教书先生。”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一桩心事。
心里却暗忖,到时候重新拿起书,如果自己还行,再考个举人身份,将来能保你和孩子一世无忧。
林晓看着他。
夕阳的光落在沈清舟眼睛里,浅浅的,却亮极了,眸里的光温柔得过分。
他忽然就笑了。
这确实是他完全没想到的路。
但他知道,沈清舟绝不是那种只靠着他和这间豆腐坊过活的人。
他见过沈清舟深夜在灯下翻书的神情,见过他给顾珍、李禾和邻家小孩讲字时眼底的光。
那一肚子才学,迟早要找到一个地方落下来,扎根,发芽。
而那条他未继续走下去的路,将来可能会由他的学生、学生的学生走下去……
“行。”林晓把额头抵上他的肩窝,“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永远支持你。”
沈清舟垂下眼帘,睫毛在暮色里轻轻颤了颤。
他张开手臂把林晓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许久都没说话。
“夫郎。”半晌后,沈清舟唤道。
“嗯?”
“我想吻你。”
林晓仰起脸看他:“现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