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不是。”毛遂道,“那是他们为扶苏设下的死局。燕国人的死活,他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扶苏必须死!所以扶苏想要趁乱逃脱,太天真了。那些利箭兵刃就是冲着他去的,根本不会等他抵达燕国边境。”
吕恕颤抖着,无法想象扶苏真的会死掉,不敢置信:“你怎么知道的?”
毛遂咬牙,言语之间难掩愤怒和厌恶:“方才建信君去拜访平原君,我听见了他们的闲聊。现在马上让扶苏的门客和我一起去救他。”
“好。”吕恕把剩余的门客都叫过来,又道,“小公子政也跟过去了。”他简单把嬴政的事情说了一遍。
毛遂捂着脑袋,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半是苦涩无奈,半是欣赏兴奋,看起来有些癫狂:“那小崽子还真是有情有义,好!我一并把他救了。你去叫人。”
今夜惊心动魄,可扶苏还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才是伏兵的目标。更不知道那些想要杀掉他的人,根本不会等他抵达燕国边境。
李谈在溪水边烤好了兔子,来到马车前:“主君,小公子丹,吃兔子啦。”
扶苏让李谈送到车里来。
李谈没多想,打开车门跳上去,趁着月光看见了嬴政的小脸,吓得差点喊出声。他努力压下嗓子:“主君,我是眼花了吗?”
扶苏无奈,把此行凶险和嬴政的事情讲了一遍:“等伏兵和燕国人打起来的时候,有人会趁机刺杀我。我本来打算过两天告诉你的,没想到小公子政却跟小公子丹换了身份。”这里距离燕国边境至少有十天路程。
李谈愣神半天,呆坐在车厢里。
扶苏知道李谈对赵国的情感很深,况且赵国还有李谈的父母亲族,便道:“你不必担心,助我和小公子脱身后,便可返回邯郸。那些人还不敢做得太绝,不会为难你的。”
李谈声音飘忽茫然:“我不担心。我只是,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杀主君?明明主君为赵国做了很多事。”
扶苏叹息:“我和赵王提过继续整顿内政,应该是有人觉得我碍眼了。”
“为什么?”李谈痛苦地抓着头发,他不明白,为什么做实事的人最后反而下场凄惨?为什么大王不帮主君?难道大王猜不到主君也会死在乱兵中吗?毛遂说得没错,他果然太天真了,不懂上层人的“权衡取舍”。
扶苏按住李谈的手,让他不要再折磨自己,温声安抚道:“这不是你的错。我当初想要做事,就做好了会有这种下场的准备。以后我大概不会再回赵国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主君。”李谈张嘴想要说什么,他想要和扶苏一起走,可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亲族,又变成了哑巴。
扶苏理解李谈,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若是日后有缘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李谈沉默半天,视线落在埋头啃兔子的嬴政头上:“主君以后是想要去秦国吗?”
扶苏也看向嬴政,帮小孩儿擦擦嘴巴,笑得温柔:“嗯。”
李谈忍不住问道:“难道秦国就不会这样对待先生吗?”
嬴政抬起头,喊道:“不会。谁敢欺负我儿子,我就狠狠地教训他,还让我曾祖父、祖父、阿父一起教训他。”
扶苏摸着嬴政的头发,笑道:“应侯在几年前还不叫范雎。他被魏国通缉,化名张禄,以最卑微的身份来到秦国,却成为了秦国的相邦。”
李谈不明白扶苏要说什么,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神情落寞地垂下眼皮:“当今也只有秦国用人唯能,先生这样有能力的人,很适合呆在秦国。”
“是的。”嬴政用力点头,“扶苏跟我去秦国,我让他当太子。”
李谈张了张嘴巴,被小孩儿给逗笑了,“你怎么让主君做太子?”
嬴政道:“等我阿父当够了,就可以让扶苏当啦。”
李谈道:“您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太子只能是王族才能当的。”
嬴政拍拍扶苏的手背:“他是我儿子,可以当的。”
扶苏抿了抿嘴唇,帮嬴政擦手:“您吃饱了吗?兔肉要凉了。”
“哦!”嬴政赶紧继续低头苦吃,“小兔子好香。祖母还给我做了小兔子书包呢,我都没舍得背,幸好这次出门带了。哦!里面有好吃的。”他伸手指着李谈后背。
李谈往后一摸,摸出来被他压在后面的小书包,从里面倒出了一大堆零食。他哭笑不得:“小公子倒是不会亏待自己。”
嬴政大方和李谈分享:“你们也吃吧,很好吃的。我喜欢你的兔肉。”
李谈笑道:“那我这两天遇到了小兔子,再烧给小公子吃。”
嬴政点头:“我还想吃小鱼,上次吃的很好吃。”
“小鱼好解决,明天我去抓两条。”
“真好。”嬴政开心地挥了挥拳头,继续啃咬兔肉,“我有点喜欢生活在马车里了,还可以到处玩。”
小孩儿不知道麻烦,只当这是在游玩。扶苏也没多说什么,就让小孩儿一直开心下去,就这样,很好。
吃饱喝足后,李谈去外面值守。扶苏在马车里铺好了褥子,看着小孩儿滚进褥子里,帮他把被子盖好。
嬴政只露出了一个脑袋,眨着大眼睛:“扶苏,我睡觉前还没有读书。”
扶苏温声道:“车厢里太暗了,我给您背书听吧。”
“好。”嬴政闭上眼睛,听扶苏在他耳边背着书。
半晌后,扶苏听小孩儿呼吸平稳,便知道是睡着了。他小心翼翼退出马车,把车门关好,免得冷风吹进去。
“主君?”李谈见扶苏出来了,忙走过去。见扶苏对他压了压手势,便降低声音:“主君,您怎么没在车里休息?”
扶苏道:“我怕挤到小公子。安排好轮值守夜的人手了吗?夏天野外有毒虫猛兽,一定要小心。”
李谈点头道:“都安排好了。”
二人在车厢外,闲聊了一会儿。突然听见车厢里传来低低的幼童抽泣声。
“我去看看。”扶苏忙走过去,轻轻打开车门,见嬴政滚到了车厢角落。
小孩儿缩成了一小团,怀里抱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羊布偶,月光下满脸泪痕。他见扶苏进来,委屈地伸出手:“扶苏。”
扶苏把鞋子脱掉,爬过去抱住他:“您做噩梦了吗?”
嬴政摇摇头,抱紧了小羊布偶:“我想阿母了。”
扶苏愕然,随即便理解了。小孩子才三岁多,从小就跟着阿母一起睡觉,突然分开了肯定会不适应。白天还好,晚上就更想阿母了。
嬴政难过道:“我带了阿母给我做的玩具,可我还是很想她。对不起,我不是一个好阿父,给你做了坏榜样。”
扶苏失笑,又有些心酸,抱着嬴政轻拍:“我明白。”
和扶苏呆在一起,嬴政感觉好一点了。他有点苦恼:“我还要长到多大,才能出门的时候不想阿母呢?”
扶苏没有吱声,沉默着停止了安抚的动作:“我......不知道。”
嬴政抬头看他:“为什么不知道?”
扶苏低声道:“我出生之后,阿母就去世了。”
嬴政愣了下,有点可怜儿子,伸手摸摸扶苏的脸蛋:“那你阿父呢?”
扶苏看他。
嬴政道:“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亲生阿父。你肯定也有另一个阿父的。”
扶苏勉强扯出一抹笑,“我阿父没有管过我。”
“那他可真讨厌!”嬴政有点生气,“幸好你遇到了我这样好的阿父。”
扶苏解释道:“他很忙的,每天从早到晚要处理很多事情,不能怪他。”
嬴政还是生气:“就算我很忙,我也会抽时间陪你玩耍的。”他真的很忙,要带着大家去打仗,还要抽空陪扶苏玩耍。
扶苏心绪复杂,又有些觉得好笑:“原来您是在陪我玩耍。”亏得他还特意硬着头皮,抽空陪父亲玩那些幼稚玩具。
嬴政爬起来,捧起扶苏的脸,嘟着小嘴在他额头上亲亲:“不要不开心,阿父爱你。”
扶苏愣住,一股热流瞬间从眼眶涌出。
嬴政认真地帮他擦眼睛,小手都快忙不过来了,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你的脸有点大哦。”
扶苏的万千情绪被打断。他别开头,擦了下脸,窘迫道:“是您的手太小了。”
嬴政用两只手去捂自己的眼睛,十根手指都分开,果然没能把眼睛都遮住:“好像是,但它们会长大的,到时候帮你擦眼睛就方便了。阿父还是希望你不会再哭了,哭起来脑袋也会麻麻的。”他摸摸自己的额头。
他一向会忍着,不轻易嚎啕大哭。只有被阿母揍了屁股,才会忍不住哭泣,哭得脑袋都晕晕的、麻麻的。
扶苏抿唇,帮嬴政揉着脑袋:“不会哭的,我已经长大了。”也只有在幼年时,他才会因为思念阿母阿父,偷偷趴在被窝里哭。后来曾祖母去世了,他哭得对象又多了一个人。不记得什么时候起,自己就长大了,不会再轻易流泪了。
“您没睡好吧?我在车里陪您。”扶苏把小孩儿重新哄着躺下,也曲着身子侧躺在旁边。
嬴政滚进扶苏的怀里,把他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搭,“阿母每天都会这样抱着我睡觉。”
扶苏身体微僵,硬着头皮道:“好。”保持着这样不自在的姿势,他一动没动,不知过了多久,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个梦没做完,扶苏忽然被拍打车厢的声音惊醒。
第55章
车厢里乌黑一片,扶苏摸了下旁边的嬴政,碰到小孩儿温热的身体,才轻轻松了口气。他推开车窗,压低声音问道:“可是有事?”
随行的有小孩子,他们赶路的速度并不算快,算算脚程也才离开邯郸二十多里。毕竟是靠近赵国国都的地方,按理说不应该有什么意外。
李谈站在车窗前,却转头四处张望着,如临大敌般:“主君,不远处的林子里突然有不少飞鸟惊起。我担心会有什么猛兽或贼人。”
扶苏对行军打仗也颇有涉猎,自然知道这些事情。很多鸟类夜里都是栖息在树上,不会突然惊起的,除非它们被什么危险的东西惊扰,才不得不逃离这里。
扶苏维持着面色稳定,心里有些发沉,却没让大家看出来:“让大家都起来戒备。李谈,你带两个人去看看周围的情况,如果有不对劲的地方,我们立刻生火离开此地。”
“是!”
扶苏抓着车窗的木框,定定地望着不远处浓墨一般漆黑的密林。即便月光清亮,可密林还是如黑洞深渊,不知道藏着什么恐怖的存在。
人群走动的声音太大,嬴政还是被吵醒了。他揉揉眼睛,看见窗口的月光,翻个身爬过去。
嬴政把脑袋从扶苏怀里钻过去,扒着车窗框往外张望:“天还没亮。”他指着天边黑色的边缘线,都没有一点泛白的痕迹。
扶苏的下巴刚好落在嬴政毛茸茸的头发上。他顺势抱紧小孩儿,帮嬴政穿衣裳:“可能有点意外,我们得提前赶路了。”
“好吧。”嬴政配合着抬起手脚,又自己给自己穿袜子,圆滚滚的,动作有些笨拙。他时不时地还打着哈欠,却一点也不抱怨,反而安慰扶苏:“不要怕,阿父可以跑快点。”
扶苏在这个时候竟然有点想笑,小孩子跑得再快,步子也才那么短,还是他一会儿把小孩儿背在身上吧。得提前找个绳子,方便固定小孩儿。
扶苏便翻找嬴政放在马车里的衣裳行李,还找出了小孩儿给他用蚕丝做得外衣。
嬴政道:“我都没来得及给你呢。你快点把它藏起来,不要弄丢。”
扶苏摸着薄如蝉翼的蚕丝衣,抿唇点了下头。把蚕丝衣叠成巴掌大的方块,放进了自己的衣襟里。然后又在行李里找到绑衣服的绳子。
嬴政见状也开始准备,他把踢的到处都是的零食,往自己的小书包里塞,很快就塞得鼓鼓的。小孩儿把书包往后背一背:“扶苏,我带了干粮。”
“好。”扶苏揉揉嬴政的头发,“不会有事的。”他嘴上安慰着嬴政,心里却并没有多少把握。是不是他一开始不插手父亲的因果,也不会让父亲置身险境?就算活得辛苦些,总好过会丢了性命。
嬴政敏锐地察觉到扶苏的气压低沉:“我不害怕。你在这里,我一点也不害怕。你不要不开心。”
扶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了飞奔而来的马蹄声。
李谈没等靠近车厢,便对扶苏喊道:“主君,密林小路里有很多马蹄声,似乎是奔着我们的方向来的。不知道是敌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