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毛遂听见“秦王”两个字,意识到自己现如今是为了和谈来秦国,也不好闹事。捏着鼻子咽下这口气,一个眼睛有问题的老头儿罢了,他何必较这个劲呢?
秦王道:“秦王可不一定要见你们。”
毛遂没好气道:“你怎么知道秦王不会见我们?整个咸阳你说了算?你是什么人?秦国宗室?”
秦王古怪地“嘿嘿”两声:“没错。你们今天不让我高兴,我一会儿就去找秦王告状,把你们赶走。”
毛遂脸一撇不再去看他,嘴巴却在扶苏的耳边不停嘀咕:“世界上最难搞的两种人,一个是老头儿,一个是小孩儿,都是没毛猴子,不通人性。”
扶苏瞥了毛遂一眼,不动声色往他脚上一踩:“非礼勿言。”
“你们嘀嘀咕咕的在说什么?”秦王脸上刚才还有笑意呢,瞬间耷拉下来,很不高兴有人当着他的面说悄悄话,有什么话是他不能听的?
扶苏焦头烂额,赶紧扶住秦王另一边,和李谈架着他往外走。
秦王怒喊:“慢点走!”这两个该死的小子,要不是寡人长得高,都快被他们拎起来跑了。当寡人是什么物件吗?该死该死。
扶苏闻言顿生愧疚,他忘记老人都走不快了,就算高祖父是霸主,此刻的身体也已经是高龄老人,没办法像年轻时一样健步如飞,走路都在拄着拐杖。
“抱歉。”扶苏温声道歉,脸上的内疚懊悔溢于言表,放慢脚步,小心搀扶着秦王。
秦王哼哼两声,没忘了回头招呼毛遂:“快点跟上,走得那么慢,什么腿脚啊?就这样还能出来当使臣?岁数大了就老老实实回家呆着,别在死半路上。”
毛遂憋着一口气,两三步就超过了秦王,回身拦住了秦王的路。
秦王凤眸微眯,笑得不似方才和蔼:“你要打我吗?”
毛遂当然不能打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可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冲着秦王直喘粗气。
扶苏怕毛遂控制不住情绪,想要伸手把毛遂拉走。
这时,毛遂却突然后退一步,原地翻了两个跟头,然后拍拍手上的灰土,冲秦王大声嘲笑:“我可不是什么老菜帮子,腿脚灵活着呢。”可不像某些秦国老头子一样还得拄拐杖。
秦王咂舌,侧头问扶苏:“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扶苏为难:“偶尔犯病。”
“药不能停啊。”秦王面露怜悯,“回头我找秦王派个侍医过来给他看看,还是你们赵国的医者不太行。”
李谈不好笑话毛遂,却忍不住,单手捂着嘴巴,“嗤嗤嗤”地从指缝泄露怪动静。
毛遂:“......”秦国人真的太讨厌了,赵国人也讨厌,世上的人都讨厌,真想把所有人都撞飞。
扶苏擦掉嘴角的笑意,给毛遂一个安抚的眼神。他温声询问秦王:“老丈,你想去哪里走走?”
秦王又笑得很慈祥和蔼:“我曾孙子想要玩具,去东市转转吧。”
扶苏听见“曾孙子”便想起了父亲,不过他当然不认为秦王是想给父亲买玩具,这不过是秦王的一个借口罢了。他左右在门口来回张望,却没看见跟随保护的卫兵,眉头微动:“老丈,您一个人出来的吗?”
秦王道:“我让仆从先回去了。”
扶苏是不信这话的,高祖父岁数这么大了,怎么可能身边没个照顾的人?也不知道卫兵和随侍躲到哪里去了,连个马车都没留下。
李谈也想到了马车的事情:“我去问问传舍的人,借个马车。总不能让老丈就这么一直走着。”
秦王拉住了李谈的胳膊,用拐杖指着在旁边抑郁的毛遂:“你腿脚利索,过来背我。”
毛遂当即炸了:“我腿脚利不利索,和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给我的腿脚,这是我自己好好长的。”
秦王惊讶:“怎么不是我给的?我都没让人剁了你的脚,你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感恩?”
或许是这话实在太离谱,毛遂竟没反应过来,茫然看向扶苏。
扶苏可不敢保证如此乖僻的秦王能干出什么,他不想和高祖父为敌,便道:“我来背您吧。”
秦王有点嫌弃:“你长得还行,身体却像病鸡崽子。”
见扶苏也挨了骂,毛遂哈哈大笑:“我来背吧,别再把你压死。”他走到秦王面前,微微蹲下身子,让秦王趴上来。
秦王总算消停了,趴在毛遂的后背上:“走吧。”
扶苏追上去道:“背不动了就换我来。”
没等毛遂说话,秦王不满地举起拐杖挥舞,赶走了扶苏。
毛遂这次倒没说话,这老丈确实背着不费力,明明也是个子很高的人,背起来却比想象中的要轻很多,身上的骨头都咯人。想必也是个日夜操劳的老者,身体也不大好,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这么想着,毛遂方才心中的不满慢慢消散了,迈着方正步子,让秦王在他后背呆得舒服点。
扶苏只好走在前面带路,绕开弯弯道道,走到了东市所在的地方,却被看守市口的小吏拦住,要他们的身份证明。
扶苏等人倒是有,秦王却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当即要被小吏们给扣下。幸好遇上咸阳令来东市私访。
咸阳令听见这边的动静,觉得这几个人看上去有些古怪,便过去查看。他再一看那来历不明的老者,对上老者的眼睛,当即脸皮抽搐:“不得无礼!”
咸阳令两三步跑过去,都没看扶苏他们,关心地问候秦王:“您......”
秦王打断他的话:“我陪我孙子来逛逛,忘记带证明身份的东西了。”他指了下扶苏。
咸阳令搞不懂现在的情况,却知道不能轻易拆穿秦王的谎言,老实巴交地点着头配合:“无妨。让他们先进去吧,这事儿我回头和秦王说一声。”后一句话是对小吏说的。
小吏认出咸阳令的身份,便侧身让开了路。
毛遂和李谈心中惊疑,这老头儿身份这么高吗?难怪说去秦王那儿告状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就连秦王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秦王现在也是理所应当的样子,挥挥拐杖赶走咸阳令:“别来烦我。”
咸阳令差点被拐杖戳到,只好停下来。他担忧地望着秦王被赵国人背走,喃喃道:“这太离谱了。”
扶苏想要早点把秦王应付走,直接带着他往买玩具的铺子那边走。整个东市对卖什么东西都有划分,直到他长大了,也没改变划分规则。
秦王笑道:“你对咸阳倒是挺了解的。”这小子不仅对咸阳了解,听内侍的意思,他对咸阳宫也很了解。
扶苏脚步微顿,温声道:“我从前来过咸阳。”
“后来怎么走了?”
扶苏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轻笑一声:“这里的人不欢迎我。”
尽管扶苏说得云淡风轻,却还是让秦王听出了一丝自嘲,想必不是什么好回忆。秦王倒是没有出言讽刺,甩着拐杖琢磨,咸阳里有什么人和扶苏有关系?
扶苏的步子更慢了,最后停在一出铺子前,望着那大铺子的招牌,笑容温柔:“他们家卖的玩具还不错,老丈可以进去看看。”
这家玩具铺子一直开到他自刎前,几代人都是做玩具的,在咸阳这么多玩具铺子里生意最好。
他出生丧母,幼年时被曾祖母夏太后抚养。可没过两年,夏太后也辞世了,那时候他才三岁,趴着棺材不愿意离开。
小叔父成��心疼,便悄悄把他偷出了宫,抱来东市玩耍,在这家玩具铺子里买了一只会动的木头小狗。
可惜......第二年小叔父也死了,大家都说他是叛乱才被杀死的。但扶苏却不信,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不过才四岁而已,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几年后,他抱着心爱的木头小狗去看弟弟妹妹们。小弟弟胡亥摔烂了他的木头小狗。他知道自己是个大孩子了,弟弟也不是故意的,可他还是没忍住,第一次在人前嚎啕大哭,还惊动了父亲。
父亲不明白一个廉价的玩具有什么值得哭的?训斥他懦弱,让人把他送回了居住的宫室,并警告不要再拿玩具来找弟弟妹妹们,身为兄长竟然为了一个玩具计较不停。
小扶苏很伤心,跑到夏太后生前居住的宫室,蹲在和曾祖母养兔子的墙角哭个不停,最后脑袋晕晕乎乎地趴在墙角睡着了。或许是路过的宫人把他抱回了住所,才没让他着凉生病。
扶苏走进玩具铺子,在架子上看见了那熟悉的木头小狗,目光在上面停留良久。
秦王顺着扶苏的视线看了一眼,让老板把有趣的好玩具都拿出来:“别拿一些普通的糊弄我。”
老板见秦王一行人气度不凡,便知道是来了大生意,忙把价格较高的玩具都拿出来,有拟真的小船、小房子,还有关节会动的木偶娃娃。
秦王让毛遂把他放下,拄着拐杖走过去,挨个拿起来玩一会儿:“这小玩意儿做得还挺有趣。”他以为这种民间玩具铺子,没有什么好东西。
老板陪着秦王一起鼓弄展示,笑呵呵地道:“都是祖传的老手艺,很多小娃娃都喜欢,就连咸阳令都在我这儿买过。老丈放心买,拿回去保证小娃娃玩不坏。”
秦王挑了一个战车和一套兵马木偶,对架子上的木头小狗抬抬下巴:“那个拿来看看。”
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木头小狗拿下来:“不怕跟老丈说,这个木头狗能自己走路,但也是我刚琢磨出来的,还不太结实,容易被小娃娃弄坏。”
秦王按照老板的提醒,转动了下木头小狗的关节,就见小狗摇头晃尾巴一点一点挪动。他愣了下,当即哈哈大笑:“好好好,一起装起来。”
老板高兴得牙花子都笑出来了,但他还是又提醒了一遍。
毛遂觉得新奇,但凡商贾都很奸诈,怎么这秦商却这样老实呢?“哪有玩不坏的玩具?你也太老实了。”
老板笑道:“老丈在我这儿买了这么多玩具,我再坑老丈,不是丧良心吗?我这都是祖传的生意,哪能欺负客人?况且这律令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呢。”
秦国律令对卖假货管得也很严,秦商轻易不敢糊弄人。
秦王点头道:“不错不错。”改天让少府令把这家老板招过去,给个小吏官职,专门研究玩具。
老板见秦王态度坚决,便只好把那木头小狗也一并打包。
秦王痛快付钱,而后把木头小狗从布袋里挑出来,往扶苏面前一拍:“拿着玩吧,祖父给你买的。”这个扶苏看样子也有三十来岁了,怎么还眼巴巴地盯着玩具看?想玩就买呗,光看有什么用?
扶苏愣了愣,看着面前的木头小狗,失神抬眼去看秦王,眼眶微红。
秦王有点不自在,转身让李谈拿着其他玩具,催促毛遂继续背他去别的地方逛:“剩下的玩具,你们就给小羊人带去。”
李谈不明所以:“小羊人是谁?”
“他知道。”秦王点了点扶苏的方向。
扶苏侧头揩掉眼角的湿润,随后正过脸,温声笑道:“是小公子政,他喜欢吃小羊。”
毛遂和李谈同时一顿,也没背起秦王:“你说你给曾孙子买玩具,难道小公子政是你的曾孙子?”
秦王坦然:“自然。”
毛遂狐疑:“那你是谁?”
秦王道:“我是秦王呗。”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话里还带着点嫌弃,怎么这两个人笨成这样?
“.......”毛遂和李谈呆呆的,同时看向扶苏,希望扶苏站出来戳穿这老头儿的谎言。
扶苏面带愧疚:“这位确实是秦王,方才我不好直接言明。”
秦王见铺子里一圈人或惊或恐,当即声如洪钟大笑不止,身姿挺拔地拄着拐杖出门。
门外顿时涌来数个卫兵:“大王。”
秦王头也不回地对扶苏等人摆摆手,声音变得清冷威严:“回宫。”
“是!”卫兵们簇拥着秦王离开。
毛遂回过神后,回想起方才秦王的做派,面容扭曲:“这样顽劣的老头儿,怎么可能会是秦王?”虽然秦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怎么可能这么幼稚?
李谈也难以置信:“秦王不是很可怕吗?那老丈却如此和蔼,还给主君买玩具呢。”
毛遂侧目去看李谈:“你失心疯了吧?他哪里和蔼?”
“对我挺和蔼的。”李谈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毛遂无语,抱着胳膊,气冲冲地离开。
李谈走到扶苏旁边,见他一直抱着木头小狗,问道:“主君,要不要放进布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