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扶苏温声道:“若是无事,你们不必在这里值守。”
门客笑道:“多谢主君关怀,我们每个人轮着值守。等主君回家后,就会进入旁边的屋子里休息,若是有事的话您随时知会一声。”
“好。”扶苏顿了下道,“老师和慎之睡了吗?”
门客道:“荀卿已经休息了,慎之先生还在客堂等主君回来,有个外地商贾前来拜访,他正在接待。”
难怪慎之没有亲自出来接他,每次扶苏回来得晚一点,都会看见吕恕提着灯笼站在门口。他刚刚回来时没有看到,还以为吕恕今天身体不适。
扶苏直接去了客堂,听见吕恕和外地商贾低低交谈,口音都偏向卫国口音,聊得大多都是邯郸的生意行情,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屏退门客,轻轻敲门走了进去。
吕恕起身相迎,笑道:“你总算回来了。”他鼻子吸了口气,眉头微动,上前扶住了扶苏,“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赵王设宴,总不好推脱。”扶苏借着吕恕的手,走到主席坐下,仔细去打量那起身行礼的外地商贾,看着很是陌生。
外地商贾立在一侧,拱手道:“在下卫氏,见过河间君。”
扶苏微微点头,看向旁边的吕恕。
吕恕心领神会,介绍道:“卫先生从前也是卫国人,后来从商和我父亲经常有生意往来。这次他经商来到邯郸,特意来拜访。”
说到此处,吕恕压低声音,脑袋靠近扶苏的耳朵:“卫先生曾是白起将军手下的谋士。长平一役后,白起将军被召回咸阳,他便转头离开了秦国。”
扶苏微微一顿,想起了一桩旧事。在长平一役之后,白起将军本打算趁着赵国虚弱,直接攻入邯郸,一举平定赵国。
为此,他特意派遣自己的谋士卫先生回咸阳游说,请求秦王增兵继续攻打邯郸。但秦王在应侯范雎的劝说下,放弃了继续攻打邯郸,反而将白起召回咸阳,以至于错过重要战机。
能领命执行这样重要的任务,卫先生应该很受白起的重视,但是之后却再也没有其他的事迹流传。
卫先生眼睛瞥了一眼门口和窗户上,并无人影,叹道:“前一阵儿白起将军故去,我便往秦国祭拜,恰好遇到了吕公和公子子楚,言语相投,便暂时做了公子子楚的门客。”
扶苏听到这里就明白了,卫先生表面是外地客商,实则是他祖父派来的间谍,来邯郸跟慎之接头。他微微点头:“卫先生对扶苏如此坦诚,又在我家等到了这个时辰,是为了什么事情?”
卫先生端详着扶苏这张脸,笑道:“我奉公子之命前来感谢河间君对夫人和小公子的照顾。”
扶苏道:“我前一阵已经收到公子送来的谢礼了。”
卫先生见扶苏没有露出什么戒备的表情,脑筋一转便知道对方并不排斥公子,继续道:“那我也不遮遮掩掩了,此番来拜会河间君,实则是受公子之命招揽您。若是您愿意投向秦国,公子承诺日后给您的东西,不会比今天少。”
扶苏没有答应下来,反而道:“不要再绕圈子了,我不是你们用利益能诱惑的人。公子子楚到底是想要让我帮他做什么事?”
卫先生噎了一下,没想到扶苏说话这么直接。
吕恕温声笑道:“河间君是当世少有的君子,利益岂能让他摧眉折腰?卫先生有什么话直说吧。”
卫先生犹豫了一下,想起临行前吕不韦对他的叮嘱,遇事不决要多看吕恕的提醒。他深呼吸一口气,拱手行礼:“河间君请恕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您如今正受赵王的宠信,公子希望您得到什么对秦国有用的消息,能够传给他。无论您想要什么条件,尽管开口。”
扶苏若有所思道:“看来公子子楚在咸阳的处境不太好啊。”公子子楚在咸阳处境艰难,便希望能够为大秦做出一些事,从一众兄弟们脱颖而出。
卫先生仔细打量着扶苏的表情,心里迟疑不定,弄不明白扶苏现在的态度,便求助地看向吕恕。
吕恕没有如卫先生的意思去劝扶苏,反而起身相送,温声道:“你先回去吧,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联络我就好了。”
“这......”
吕恕抬手,态度坚决:“请。”
卫先生看了吕恕半天,又转头看了看扶苏,无奈离开。
待客堂里空下来,扶苏望着吕恕,挑眉道:“慎之怎么不替卫先生劝我为公子子楚做事?”
吕恕走过去,俯身用手背探了探扶苏的额头:“我看你真是喝醉了,长公子。”他需要劝什么?长公子是公子子楚的亲孙子,难道会不向着自己的祖父。
扶苏哈哈大笑,拉着吕恕坐下:“赵王打算过一阵派我出使秦国,到时候我自然会帮祖父。至于拿好处传递消息就算了,重要的消息我自然会传给秦国,可.....”他眼神慢慢黯淡。
吕恕见状握住扶苏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我明白,你不希望公子子楚觉得你是个贪图利益的小人,所以我帮你把卫先生赶走了。我不知道他要说这些事,以后不会让他再来打扰你了。”
扶苏紧紧抿住嘴唇,与吕恕对视着,良久后才声音沙哑道:“多谢。”他这样的人竟也能得到上天怜惜,遇到吕恕。
“你对我不必言谢。”他亏欠扶苏良多,怎么也偿还不了。吕恕侧头看着不远处的油灯,一只小飞虫扑进了油灯里,被烧为灰烬。人也好,虫也罢,总是要为贪婪付出代价的。
扶苏笑了:“对,挚友之间何必言谢?”
吕恕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没能将辩解的话说出口。
扶苏调整了一下坐姿,揉了揉额头道:“过一阵我若出使秦国,邯郸这边就交给慎之了。我怕我不在邯郸,有些人会伤害小公子。”
吕恕拧眉:“放心,我会尽量随时保护在小公子身边,不让他遇到什么危险。好歹我在外人眼里也是你身边的亲信,他们总是要给我这个面子的。”
扶苏慢慢点头:“我也会把门客留下来帮你。”
吕恕也道:“我手里还有我父亲给我的人手。”
二人一惊一乍警惕着邯郸的危险人物,互相宽慰彼此,增加双方的信心。可他们都忘记了一件事,嬴政遇到的最大危险就是他自己,小孩儿总是能折腾出来一堆事情。
次日,扶苏照例去质子馆授课。他现在身上有事情要做,不会一整天都在学室授课,大多都是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其他时间都让学生们自己学习。
扶苏和张平约定好了,今天上午的课程都由张平来讲授。他早早地就和吕恕一起出门去学室,正好看见张平的马车停在学室门口,便一道进去。
张平想起他们韩国为了安抚赵国,还派了一个质子过来,便问起此事。
扶苏道:“公子非自然也是在学室读书的。”
“正好我去看看他。”来都来了,张平也不好意思忽略韩非,便打算等上完课再见见他们韩国的质子。他对韩非的印象不是很深,只记得这位公子说话时有些结巴,看上去并不出彩。
他甚至还有些忐忑,万一自己没从学生里面把韩非认出来,岂不是显得他这个相邦过于薄情?连派遣出来的质子都不关心。
可张平着实是想多了,他进了课室后,一眼就把韩非给辨认出来了。
倒不是说韩非的容貌多么有特点,实在是在一堆小萝卜头里面,韩非这个矗立着的大葱如此显眼,格格不入。
韩非也一眼就认出了张平,他坐在孩子堆里,憋得满脸通红。可他越紧张,说话就越是费劲,半天也没能解释出一句。
最后还是张平先恢复了稳定的心态,咳嗽一声,问道:“怎么公子非也跟着小孩子一起上课?”
“我、我、我......”韩非急得满头大汗,嘴巴却磕巴个不停,话憋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这时,一道清脆明亮的童音横空出现。嬴政在第一排坐得端正,满脸认真道:“他是笨了一点,学了这么久也不认识几个字,但你也不可以把他赶出课室。”
张平茫然看向韩非,就算这位公子不受大王重视,但也不该没学过认字吧?他从来没关心过韩国宗室的教育,难道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吗?
韩非的脸已经红到发紫了,解释了半天也没解释明白。他怒而一拍桌案,:“你、你才不识字!”
熊秽听见韩非指责嬴政,不高兴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我们祖父在帮你,你却反过来说我们祖父。”
张平的神情更加恍惚了。
嬴政站起来拍拍熊秽的脑袋:“他不读书才会这么说话,不是他的错。慎之说过只有学了礼义,才知道礼义。没有学过的人不是可恨的,而是可悲的。”
“......”韩非差点就要为小孩儿的强大记忆力和理解能力鼓掌了,可一想到被造谣的是自己,就差点背过气。
张平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为什么公子非长这么大了还不认识字?为什么楚国质子要管秦国质子叫祖父?
扶苏头皮发麻,顾不得其他,赶紧一把将嬴政捞起来,顺便捂住了小孩儿的嘴巴。他抱歉地对韩非和张平道:“小孩子比较天真。同尘,公子非是我的师弟,同样是荀卿的学生,他肯定是认识字的。”
听了扶苏的话,嬴政眨巴着大眼睛,隐约明白自己好像误解了韩非。他脸颊微红,老实下来。
韩非无力地瘫坐在坐席上,他为什么需要证明自己认识字?这实在是太离谱了。
张平回过神,明白了大概是小孩子在胡说八道。他伸手捏了捏嬴政的脸颊,温和笑道:“小公子明白非礼勿言的意思吗?”
嬴政歪着脑袋思考:“不给我送礼物,我就不说话吗?可是我憋不住,还是不要用这个借口收礼物了。我可以接受非礼勿亲。”
张平一口气憋在嗓子眼。
韩非嘲笑:“到底是谁、谁没有文化?”
嬴政听见韩非的笑声,便知道自己回答错误了,却一点也没有害羞,反而认真地说道:“我以前没学过,所以不知道。但是我学习以后就知道了。你比我提前学了,也没什么好骄傲的,我早晚也会学的。”
韩非笑容渐渐收敛,端详着嬴政的小脸,第一次如此正视这个秦国小公子。半晌后,他轻叹:“璞玉在此,需得玉人精心雕琢。”
扶苏等人点头认同,小公子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璞玉。能有几个小孩子会有这份心性和认知,他才三岁而已。
嬴政却听不太明白,反而好奇地看着韩非:“为什么你说话不那样了?”
韩非露出困惑表情。
嬴政道:“就、就是这、这样。你修好了嘴巴吗?”
韩非顿时又满脸通红,脸立刻转向另一侧,避开了众人的视线。小孩儿再聪明,也是真的讨厌。
“真奇怪。”嬴政很喜欢问问题,可很多问题都得不到解答,他对这些成年人不大满意。
扶苏见场面有些尴尬,下面的一群小崽子都蠢蠢欲动了,赶紧出声提醒。张平便继续给小孩子们授课。
一群小孩子里,年纪最小、学习最认真、模样最可爱的就是嬴政。张平都忍不住想多关照他几分。
不过根本轮不到张平主动关照,嬴政的脑子里装了一大堆“为什么”。张平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嬴政追问了十来个“为什么”,有些问题问得张平哑口无言。
韩非已经调整好情绪,提醒张平:“相邦,你不要什么问题都回答他,他就是喜欢问。您越回答,他就越能问。”
他有一晚散步,恰好遇到看星星的嬴政。
小孩儿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腮,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看上去十分无邪可爱。
韩非没忍住便上前搭讪,给嬴政讲解天上的星象,于是收获了一连串的����
“为什么小的亮晶晶叫星星,大的亮晶晶就叫月亮呢?”
“为什么星星不是月亮生出来的孩子呢?”
“为什么星星不能给我当孙子?那样我的家族就很强大了。”
“我想上天!为什么我不能上天?”
......
韩非想起被嬴政一连串的“为什么”支配,就忍不住后背汗毛直立,赶紧劝阻张平陷入小孩儿的陷阱。
张平汗流浃背,接受了韩非的意见。他很喜欢小公子政,但实在受不住“为什么”的拷问,硬着头皮讲了一会儿,就把课室让给扶苏。他想看看扶苏怎么应对小孩儿。
扶苏温声教小孩子们算术,用寥寥几语就反过来把嬴政问得晕头转向,让小孩儿根本没有机会发出“为什么”的声音。
不过嬴政还是很聪明的,很快就听懂了算术课,认真地投入到算术钻研中。遇到超过十根手指头的加减法,嬴政就扒下袜子数脚指头,还大方地借给李左车一只脚。
张平站在旁边,笑意温柔,眼角都溢出笑纹,片刻后又掺杂了些许遗憾和伤感。他又何尝不期待自己的孩子呢?可......或许真的是他命中无子。
看多了秦国小公子,反倒是让张平更加悲抑,在邯郸又数日后便道别离开。他还要回到韩国,和韩王商议去咸阳与秦国和谈之事。
可扶苏还是看出了,张平这么着急离开邯郸,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再看见嬴政,免得触景生情,总是联想到自身。
于是,扶苏在给张平饯别的时候,宽慰道:“很多事情都是上天注定,在陷入绝境的时候,没准儿会有奇迹出现;在一路顺平的时候,没准儿也会天降横祸。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想太多最终的结果。”
张平明白了扶苏的好意,一直压在心里石头松动了几分,苦笑道:“我身为张家的主枝,却让主枝血脉在我这里断绝......扶苏,有些话我没办法对人说。我知道我的身体不好,恐怕不会长寿,愧对祖宗。”说着,他握着扶苏的手,努力克制着汹涌的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憋在心里这么多年的难堪隐痛,竟主动和扶苏说出来。或许是压抑的太久,终于遇到了一个他敢放心诉说的人。
扶苏按住张平的肩膀,眼眶微红:“我明白。”他被情绪操控,什么后果都不顾地就那样自刎,事后想起来,又何尝不是愧对祖宗呢?也愧对自己的那几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