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你好了解他啊。”毛遂狐疑地看向吕恕,“你以前不是卫国人吗?弄得好像你是楚国人似的。”
吕恕抱着嬴政的手一收紧,呼吸微乱。他撇了眼扶苏,见扶苏没有听到毛遂的话,才悄悄松了口气:“从前我随父亲四处经商,路过楚国时对景阳的脾性有所耳闻。”
可吕恕没有注意到,扶苏说话时微微顿了一下,俨然已经把毛遂方才不经意的疑问放在了心上。所以慎之前世真的是楚国人吗?
扶苏猜测着吕恕的身份,可大秦和楚国联姻甚多,在咸阳的楚人官吏就有不少,上至丞相李斯,下至刀笔小吏,猜测起来也比较费力。他暂且记下此事。
半晌后,扶苏将所有竹简都讲解完毕。他后退一步,弯腰拱手对众人行礼:“若是来日我与诸君还有缘分,等到再次招揽门客的时候,希望还有机会能与诸君重逢。不过扶苏也希望,来日能够看到诸君已经有了更好的前程。”
方才那主动开口想要留下的考生,闻言长叹:“河间君待我如此赤诚,我又怎么好让河间君为难呢?也罢,我这段日子就留在邯郸城,等到河间君什么时候需要用我,只管知会一声。”他留下了自己居住的逆旅地址。
其他考生听到他这么说,也都纷纷留下了自己现在所在的地址:“若是河间君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是的。”若说刚才对扶苏这样的主君,他们只是向往,希望能够留在扶苏身边,挣出更好的前程来。但是刚才听了扶苏这一席话,他们在心里几乎已经确定了,扶苏就是他们未来的主君。
就算扶苏现在不会收下他们,日后他们也会奔着扶苏所在的地方努力。若扶苏能够成为相邦,他们就努力成为相帮下面的官吏;若是扶苏能够成为郡守县令,他们就去该县做扶苏的下手。
扶苏心中情绪翻涌,鼻子竟然有些酸涩,他自认自己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连一个特别高贵的出身都没有,竟也能得到大家的厚爱。
扶苏再一次行礼,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个字:“好!”大家这样真诚的对待他,若是他再左右推脱,就显得虚伪了。
“那我等就不打扰河间君了。”考生们对扶苏和院内其他人依次行礼,尤其对扶苏和荀卿深深鞠一躬,而后离开。
扶苏用手指轻轻揩了一下鼻子,迅速调整好方才有些失态的情绪,转身赔罪:“让老师和诸位久等了。”
张平笑道:“能听到河间君这样精彩的讲解,便是再多听两个时辰,也只会觉得还不够。哪里说得上是久等呢?”
荀卿颇为赞赏地点头道:“不错。像你这个年纪,能对这些文章典籍有如此深刻的理解当真已经不错了。欠缺的地方,以后还有时间慢慢学。”
“是,老师。”
毛遂看不惯扶苏总是摆出过分谦虚的姿态,摊开手:“你可少在那装模作样了,我们哪一个听的不是聚精会神?非得让我多夸你两句吗?哦,除了那两个文盲小崽子。”
说着,毛遂往嬴政和李左车身上一指。
嬴政趴在吕恕的肩头,已经睡着了。李左车也被李谈抱在怀里呼呼大睡。就算扶苏讲的再精彩,对于他们这个阶段,也是如鸭子听雷。
扶苏失笑,让新招揽的几个门客和李谈一起,带着嬴政和李左车去洗澡。他邀请张平等人进屋稍作休息,自己则和吕恕去换身衣裳,刚才他们的衣裳都被嬴政给扑脏了。
屋子里的坐席已经布置妥当,张平迟疑一瞬,和信陵君谦让一番,最后跪坐在右手边的上座。他已经想明白了,自己代表着韩国,就算不与人生怨,也不能过分退让,否则折损的是韩国的尊严。
景阳大大咧咧直接盘腿坐在了张平旁边,哪怕刚才自己被张平当众斥责,现在依然像个没事人一样。不过和之前不同的是,现在他对张平没有任何冒犯的举止。
就连一直沉默寡欢的信陵君都不禁感叹:“景将军真是豁达。”
景阳把披散的头发甩到背后,大笑道:“大丈夫岂能做小儿扭捏姿态?”他一点也没把和张平之间的龃龉放在心上耿耿于怀。
吕恕猜得没错,在来邯郸的这一路上,张平始终表现得软弱退让,景阳也就没把他当成平等看待的人,只是喜欢他面若好女的颜色,言行举止很是轻浮。
可刚才张平的一席厉声斥责,让景阳看见了张平身上值得他尊敬的地方,就像是面对扶苏一样,真正把张平当做了平等的人,也就收敛起了轻浮和蔑视。
信陵君在心里摇头,他对景阳这样的脾性实在是难以欣赏。又想起曾听说景阳在楚国时,披头散发、衣衫散乱,和妇人同乘一无厢马车,周围都没有任何遮掩,完全不知礼义廉耻四个字。
信陵君越想越觉得难受,便不动声色坐到了左侧,和同样沉默寡言的尉缭挨着,离景阳远一点。怕景阳多想,他还特意对尉缭拱手笑了笑:“在大梁时,我便早已向往缭先生多时。今日难得相见,看来你我缘分相投。”
“我觉得不相投。”尉缭道,“我应该和河间君更相投。”
信陵君的脸色乍青乍红,却还是把情绪调整好了,一点也没有表露出生气的意思。他好脾气地道:“抱歉,是我打扰了。”
尉缭道:“你是个好人,但不适合我。”他更喜欢扶苏那样完美的主君,而信陵君名声虽好听,却没有什么大志向,更没有什么能力。
“......”信陵君面红耳赤。
张平低头,咳嗽一声,掩去笑意。
景阳则毫无顾忌,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片刻后,扶苏等人换了新衣裳进来,对屋内四人拱手道:“诸位久等了。老师,一会儿缭先生和景将军论战,您坐在主座主持吧。”他指着正中间的上首坐席。
荀卿捋着胡须道:“我就不喧宾夺主了,坐你旁边吧。”说着,他直接跪坐在了主座旁边的坐席。
景阳一见荀卿进来,把衣襟拢了拢,用桌案上的笔充当发簪,束起披散的头发。
毛遂撇嘴,这个楚国人真是看人下菜碟儿。
一众人依次落座。
扶苏拱手道:“缭先生和景将军都精通用兵之道,可否说一说用兵之道的要领呢?”
景阳对着尉缭挑眉:“那我先来吧。用兵之道在于‘占据天时地利,知己知彼,从而做到抢占先机’,更要掌握变诈诡计,让敌军摸不清我军的动作。”
荀卿闻言眉头微动,面露些许不赞成。
扶苏倒是愣了下,看向旁边的吕恕,带着疑惑。景阳的这番话很耳熟,和荀卿写过的《议兵》一篇很像。
《议兵》一篇记录了,在楚国帮赵国击退秦军,解除了邯郸之围后,荀卿和楚将临武君论战议兵,分别讲述着各自的用兵之道。
前世吕恕是荀卿的弟子,自然对老师的这篇文章很熟悉,他和扶苏同样产生困惑,看向景阳。难道这人是临武君?他前世出身低微,只听说过楚国比较出名的上层人,对临武君这种并不了解。
而老师也没有多讲,只是说邯郸之战后,临武君没过多久便去世了。吕恕也就不再多问。
扶苏心里也由此猜测,问道:“景将军可有‘临武君’的封号?”
景阳颇为讶异:“看来你知道的东西还真不少。”不过他因为在王宫里行状失礼,很快就被削去了封号。他难得觉得丢脸,便没人敢说此事,久而久之就连楚国人也大多都不知道。
扶苏了然,前世是平原君主持,老师和景阳论兵。这辈子误打误撞,变成了他主持此事,尉缭和景阳论兵了,而老师在旁围观了。
转而扶苏有些担心,老师不会因为这一变动,就不写《议兵》这篇文章了吧?那将会是一大遗憾。
扶苏去看荀卿,见老师已经握着笔在竹简上记录了,顿时松了口气。他转头和吕恕相视一笑,默契不已。
景阳看得不大高兴:“你们两个怪模怪样的,在背着我搞什么?”他很讨厌这种一无所知的处境。
扶苏直接忽略了景阳的话:“将军说完了?那请缭先生继续讲吧。”
景阳便不再纠结扶苏和吕恕的事儿,坐稳听尉缭说话。这个人能得到扶苏如此欣赏,应该也不是什么庸人。
尉缭的回答和当年的荀卿很是相似,直接否定了景阳只注重“变炸诡计”的用兵之道,而忽视了人心:“用兵之道不仅在于占据天时地利,同样要有充足的人心支持。”
扶苏微微点头,这和尉缭日后给他父亲策划的兼并六国方法是一样的,让大秦打出大义之旗,尽量让人心站在大秦这一边。
随着尉缭的详细阐述,引得荀卿目露赞赏。
景阳听着不大舒服:“若是我有强兵劲弩,占据天时地利,你哪里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尉缭笑道:“兵器再厉害,也不是决胜的关键。一群野猪装上了最强大的兵器,占据了天时地利,也只是会横冲直撞,充其量不过是多撞死几个人。而拥有人心支持的义军,就算暂时失去天时地利,没有强大的兵器,被打得只剩下几个人,也会有扭转局面的那一天。”
景阳一拍桌案,怒道:“你说我是野猪,还是说秦军是野猪?”
尉缭道:“你和秦军都是。”
景阳心里竟诡异地冷静下来,能和秦军一起挨骂,不能说明他和秦军真的无能,只能证明尉缭是个瞎子。
尉缭弹了下衣摆,对扶苏挑眉笑道:“河间君信不信呢?若是秦军继续这样横冲直撞下去,早晚会一败涂地。但若是秦军能采纳我的用兵之道,吞掉列国不过是早晚的事。”
张平眉头一皱,同屋内众人一样看向扶苏,再次惊觉扶苏的容貌和秦国小公子如此相似......这人真的不是秦国宗室吗?
若扶苏当真是秦国宗室,甚至有一天带着尉缭回到了秦国,又该给韩国造成怎样的压力?
张平抿住嘴唇,垂眸沉思,要不要和景阳合作一番,让扶苏永远留在赵国!
信陵君沉思,以秦王的固执不会采纳尉缭的意见,可秦王年纪大了,总是要死的。万一扶苏带缭先生回到秦国,扶持下一任秦王......那魏国......
毛遂的目光在尉缭和扶苏之间徘徊,扶苏得到了封君封邑,今天也没少帮赵国说话,应该不会再惦记着回秦国了吧?是吗?
第41章
屋内众人的目光看向扶苏,气氛转为凝重。扶苏自然也察觉到众人眼中对他的微妙敌意,他却没有任何惊慌。
扶苏神态自若,温和地笑道:“正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扶苏同样相信缭先生的用兵之道。秦国也好,赵国也罢,只要真正能掌握人心,让军民上下都站在同一边,自然可以无往不利。扶苏接下来会受赵王之命,在赵国主持修整内政,并坚持此道。”
毛遂眼中涌现笑意,调侃道:“好啊,你现在居然这么受大王的重视,连我都不知道。”
张平闻言眉头微动,扶苏竟然已经接受赵王的命令,帮助赵国修整内政,这倒是不好办了。不过转念想起赵国的国情,张平的眉头反而舒展了。
扶苏有这样的才能,但是在赵国又能发挥出多少呢?赵国可不是秦国,没有秦国那样的变法基础,也没有秦王那样强势的国君。只怕扶苏这边还没有做出什么成绩,赵王已经先一步叫停了。
信陵君也讶异,扶苏这个人以前籍籍无名,听他的口音还带着秦地的口音,应该是刚来赵国不久,怎么突然之间这么受赵王的重视呢?难道扶苏的能力真的这样强,可以征服赵王那个糊涂蛋?
几人心思各异,但气氛反而缓和下来。扶苏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尉缭刚才挑起的争端。
扶苏看向尉缭,总感觉这人刚才是故意给他挖坑。在场坐着这么多各国的重要人物,尉缭偏偏在这个时候给他增加仇恨,让大家都忌惮他。
尉缭对扶苏一下一下鼓掌,笑道:“精彩精彩。只有脑子这么聪明的人,才有资格做缭的主君。”
扶苏无奈一笑,嗔怪道:“缭先生若是下次想要考验扶苏的能力,可否提前告知一声?刚才大家的眼神差点都把扶苏吃了。”
张平和信陵君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看向角落里的摆件。
景阳一撇嘴:“我早就觉得这小子不是什么好人,你还管他叫先生。这小子满嘴的仁义道德,干的都是缺德的事儿。”
尉缭坦然笑道:“我自认为比将军还是有点德行的。”
景阳面不改色道:“我是个粗鲁蛮夷,你也是吗?”
“......”尉缭哑口无言。
扶苏打圆场道:“今日听了二位的论战,扶苏受益良多,实在佩服。我看时候不早了,慎之,我们给诸位准备一些饭菜吧。”
听到这话,张平和信陵君同时站起来:“多谢河间君,不过我们在此停留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应该先去王城跟赵王见一面,就不继续叨扰了。”
扶苏起身相送:“是这个道理,那等改日我们再聚。”
众人说说笑笑就要往外走,可偏偏景阳这个重要的人物还坐在那里,惹得众人都看过去。
景阳颇为纳闷道:“所以饭就不吃了吗?”
扶苏一��,只要脑子没有问题的人都能听出来,他刚才不是在邀请他们吃饭,而是委婉的表达送客,这个景阳是怎么回事?怪让人尴尬的。
毛遂拢着袖子笑道:“大王早已派人备好了酒席,何必要在这里吃这么简陋的饭呢?”
景阳听到这话一拍大腿,站起来就往外走。
尉缭也暂且辞行,对扶苏说道:“主君,我在逆旅还存放了一些东西。等明天再过来见您。”
“好。”
扶苏将众人送至门口,目送他们登上马车,方才热闹的小院瞬间冷清下来。他看向旁边的吕恕,笑道:“想不到能在这里遇到缭先生。”
吕恕道:“他这个人有些古怪,你对他不用太有谦卑。”尉缭这个人的脾气真的很古怪,当初陛下对待尉缭十分热情,反而差点把尉缭给吓跑,这个人就不配享受主君的至高礼遇。
扶苏对尉缭的了解不多,听吕恕言辞之间很是熟悉,便点头认同了吕恕的意见:“好在今天所有事情都有惊无险的结束了。”
“结束了吗?”荀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冷哼一声,手里握着一根新鲜的竹条,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掰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