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扶苏面色一沉,抽剑刺穿了五大夫的心脏。
那门客赶紧出手去阻拦,还是晚了一步,只见五大夫已经绝了气息。
他表情不大好看:“扶苏,你这是什么意思?明天平原君还要用他钓出其他秦国间谍呢,你现在就杀了他......莫非你是不想让他遭受腰斩之苦?”
被腰斩的人不会立刻死去,而是意识清醒地在痛苦中挣扎,哀嚎不绝,直到失血而亡。
扶苏冷眼瞥他:“你心甘情愿做虫豸,我却不愿意。这人满口污言秽语,就算平原君要处罚我,我也一定要亲手杀掉他。”
“你!”那门客深呼吸,拂袖离开,“我这就去告诉平原君,你自己跟平原君解释吧。”
扶苏面不改色,任由那门客跑回去告状。他也没有回头再去看那五大夫的尸体,腰背挺直,同手同脚,离开了牢房。
他不知怎么回到了平原君的宅邸,仿佛陷入了虚空,周围的人和物都不存在了。他飘飘忽忽走进了院子,进了隔壁吕恕的房间。
吕恕似乎知道扶苏要来,房间的门也没锁,还破天荒点了灯。
扶苏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床上,也没有顾及坐姿,抱着佩剑发呆。
良久后,吕恕温声道:“我查了一下被下狱的那个五大夫。他是出生在赵国边城的赵人,并非秦人。”
“但他却为了秦国而死。”扶苏的声音沙哑。
吕恕一点就透,当即明白那五大夫真的做了秦国间谍。他不知扶苏在狱中看见了什么,抿了下嘴唇最终没有细问,转而继续说道:“不过三年前长平一役之后,他曾陪同赵王去秦国咸阳和谈。若他真的做了秦国间谍,或许是那个时候......”
“为什么呢?”扶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也没在任何典籍文章上翻到过这样的人。他为什么突然背叛了一直效忠的赵国,转而为秦国做起了间谍?
吕恕叹息:“我还没有查到。他平日生活拮据,家中只有一个年老色衰的老妻,也不像是收了秦国的钱财、美人贿赂。他下狱后,他的老妻就上吊自尽了。”他也不理解这样的人,一个人怎么会不为了任何好处,就投靠敌对势力?
扶苏又是沉默好半天,突然拔出佩剑。他望着剑光:“我以为这把宝剑第一次见血会是在战场。”他握着剑的手在颤抖,似要把这把剑震断。
吕恕一惊,伸手去拦:“扶苏。”
扶苏“唰”地一声,把宝剑收回了剑鞘,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坚定:“我不会废了它,我要用它做更多有用的事,才不辜负牺牲的人。”
吕恕松了口气,笑道:“是这个道理。沉溺在痛苦中毫无用处,问题不会消失,我们要去多做一些做实事。”
扶苏点头,随即笑出来,叹息一声道:“我听那五大夫说起赵楚联军对秦国的攻打计划,我们得想个法子,把这个消息送出去。”
这就有些难办了,现在平原君到处抓间谍,城门比以往守得还要严实。不过吕恕却没推诿,想了一会儿道:“我想办法收买亡命之徒。”
扶苏对邯郸的了解不如吕恕,便同意了他的提议,将吕恕给他的一袋金子还了回去。
他掏金子的时候太用力,连带着把自己的钱袋都拽出来了,里面的小金块和铜钱散了一地。
“我来捡吧。”吕恕没让扶苏下床,飞快跪在地上,把小金块和铜钱捡起来。
几枚铜钱大小、重量都一模一样,外型都是圆形方孔钱,上面刻着“半两”两个方正小字。
吕恕也没起身,低头看着躺在掌心里的几枚铜钱,竟失了神。
扶苏见状也不奇怪,心思一转,趁这个机会跟吕恕挑破:“你也很熟悉这几枚铜钱吧?”
吕恕浑身微微颤抖,不敢抬头去看扶苏,手里的铜钱烫手至极。扶苏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他有些喘不上气。
扶苏笑着继续说道:“大秦统一列国之前,各国各地的钱币大小、重量、形制各异,掌握铜矿的富商都可以私下铸造。所以民间的各类钱币十分混乱。”
吕恕握起了掌心。
扶苏道:“大秦统一列国之后,李斯丞相主持统一货币,将货币分为两种,上币为黄金,下币为铜钱。铜钱皆收归官府铸造,形制定为外圆内方、重量半两。”
吕恕听见了扶苏口中对“李斯”的陌生称呼,肩膀悄悄软下来,不似方才那般如临大敌。他抬头去看扶苏,扯出一抹笑容:“不错,想不到长公子还带着半两钱。”
扶苏见吕恕终于承认了来历,笑容更加灿烂:“出门在外,总有用钱的地方,没想到它们有缘和我一起来到了这里。不过我和慎之更有缘分。”
吕恕抿了下嘴唇,把半两铜钱放回钱袋里,还给了扶苏。
扶苏摸着半两钱上的两个小字,忽然有些怀念咸阳。
吕恕见状提醒道:“您还是要把它们收好。现在虽然有外圆内方的铜钱,但上面小字的字体在秦国也不多见。”
“是。”扶苏把半两铜钱收好,“说起来,当初李斯丞相带人规范统一的文字,就连这铜钱上的‘半两’都是以他写的秦篆为模版。也不知他如今在楚国怎么样了?”
吕恕掐着大腿,半晌后虚弱地笑道:“等陛下回了咸阳继任王位,他自然会去咸阳的。”
“那倒也是。”扶苏把钱袋塞进衣服里,看向吕恕道,“慎之知道我的身份,我却不知道你的身份,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
扶苏的视线如燃烧的烈火利箭,让吕恕慌张错开了视线,不敢直视:“我......我可以先不说吗?”在昏黄的灯光中,他看上去好像要被融进火光里了。
扶苏不忍心再逼问,只好道:“我猜到你应该是犯过秦律的刑徒,其实我并不会介意此事。不过既然你没有准备好,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吕恕身体一摇晃,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多谢长公子。”
扶苏连忙把他扶起来,握住吕恕的手,开怀笑道:“从今以后,你我可以更加默契,共同为大秦缔造盛世了。”
扶苏的手温度太热,吕恕想要抽回手,却始终没有动作。他垂眸笑了下:“是,长公子。”
扶苏摇头:“这里哪有什么长公子?你以后还是叫我扶苏吧。”
吕恕忙道:“不敢。”
扶苏见吕恕都快缩成一团了,也不好再劝,只能随他怎么喊了。
此时他胸中憋闷的郁结散开不少,便让吕恕先休息:“我在牢里杀了那个五大夫,还得去应付平原君的盘问。不要等我了,早点睡吧。”
吕恕嘴上应承了,却依旧点着灯火,一直等到后半夜昏昏沉沉趴在桌案上,都不知道扶苏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等他次日醒来都已经回到床上躺着了。
扶苏显然把平原君糊弄过去了,身上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整个人神采奕奕,比往日都有精神。一大早,他就已经在院子里练剑了。
吕恕穿好外衣,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忍不住为之击掌。
扶苏收剑,笑道:“慎之没学过吗?”
吕恕摇头:“家境贫寒。”佩剑大多是贵族专有的,尤其是在楚国,只有身份显贵的人才会携带佩剑。他年轻时太穷,没有佩剑,自然也没学过剑术。
扶苏刚想教吕恕,一见吕恕瘦得厉害,腰细得跟剑柄一样,真不知道是他先把剑甩飞,还是剑先把他甩飞。
扶苏只好道:“你养好身体,我送你一把剑。”
吕恕千恩万谢,哭笑不得道:“难怪很多士人都喜欢您。”扶苏这也太大方了,只要看得顺眼,就给人家送东西,先给李谈送,又要给他送。
扶苏并不在意此事,也不是谁来投奔他,都能得到他的礼物。
吕恕道:“今日您先去质子馆吧,我想办法把赵楚联军的作战计划送出去。”
“好。”扶苏顿了下,认真补充道,“万事小心,能把消息送出去就送,送不出去不要冒险。”
吕恕拱手:“是。”
扶苏吃饭很有仪态,速度并不算快,但直到他吃完了,对面的吕恕才让自己的碗里的饭受了点皮外伤。他一直督促,总算让吕恕艰难地吃了小半碗,却依旧没怎么动菜。
正好李谈过来,扶苏就先带着李谈去质子馆。
不同以往的是,他特意绕了半圈去市场看看。昨日平原君说要把五大夫腰斩在市口,可五大夫已经被他杀了,不知道今日市口的情况怎么样。
市口聚集着被召集过来的平民,但没有五大夫的尸体,而是多了一个被腰斩惨死的瘦高徼卒。
那徼卒的脸很熟悉,扶苏想起自己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个瘦高徼卒还曾来他租的小院搜查父亲和祖母,踹坏了那破旧的木门,又帮他修好了。
此刻那瘦高徼卒挣扎了半天,已经咽了气,只是周围的血迹惨不忍睹。
监督行刑的官吏高声宣讲:“此人与秦国间谍勾结,罪不可赦。若是你们发现身边也有秦国间谍,随时来举报。隐瞒不报者,与间谍同罪!”
李谈拧眉,小声道:“我听我阿父说,平原君让人务必抓到秦国间谍,可是一直都没抓到,这人不会是被推出来交差的替死鬼吧?”
扶苏沉默良久,转身离开了这里:“走吧,我们还得去学室授课。”他没走出去两步,一只鞋子从人群中凭空飞出来,直接拍在了那宣讲的官吏脸上。
那官吏气了个半死,“所有人不许走,刚才谁扔的?”
“和他们没有关系,你让平原君见我。”一个声音有些苍老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他少了一只鞋子,走路时一瘸一拐,最后干脆把另一只鞋子也蹬飞。
那官吏摸不透老者的身份,但看老者穿得衣裳廉价,也不似什么达官显贵,当即要他抓起来下狱。
扶苏两三步过去,将要抓捕老者的人都拦下:“我是平原君的门客扶苏,让我带他去见平原君吧。”
老者抬头看了看挡在前面的扶苏背影,突然一巴掌拍在扶苏的后脑勺上。这一巴掌拍得响,“啪”地一声让周围人都听了个清楚。
扶苏吃痛,回头去看那老者。
方才还在生气的官吏见状哈哈大笑:“扶苏先生好心却没好报,也被这疯老头儿给打了吧?还是让我先把他抓起来审一审吧。”
李谈不悦:“老头儿,你发什么疯?”
老者环顾四周,“我是赵国上卿,荀况。”
第30章
周围一圈人听说“荀况”两个字都安静了。或许大部分平民都不认识字,也没听说过太多的列国名士,但是对于荀况却并不陌生。
荀况本就是赵国人,又在邯郸呆了几十年,才离开赵国前往齐国。凭借着名望,他在齐国三次担任稷下学宫祭酒,总管稷下学宫。后又在列国周游。
时隔数年,荀况再次回到了赵国邯郸城,可城内的人对他的名号并不陌生。
方才被拍了一鞋底的官吏回过神,惊疑不定打量荀况,见其头发花白、衣衫褴褛,与数年前意气风发的上卿决然不同。
他心里有猜疑,可仔细分辨其面貌,又与印象中的五官很是相似,只是双眼历经沧桑,更显疲惫憔悴。
官吏拿捏不定眼前疯老头到底是不是荀况,就没开口说话,而是看着扶苏如何应对。就算被骗了,也是扶苏先被骗,平原君追责不到他的头上来。
扶苏还不如那官吏,他根本就没见过荀况的模样,只在脑中幻想过一位宽博儒雅的智者。但“宽博儒雅”这四个字,无论如何也对不上眼前这凶巴巴的干瘪老头儿。
荀况看见扶苏眼底情绪的变化,低头往袖子里掏,掏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东西。他便在身上摩挲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丢了。
扶苏关切地把脑袋凑过去,帮荀况一起寻找:“您丢了什么东西?我帮您找。”
荀况低头看着扶苏的后背,突然从腰后抽出一根竹条,照着扶苏的后背抽了两下。
“你干什么?”李谈忍无可忍,他可不管什么荀况,一把抓住了荀况的手腕,“你这老头儿,别怪我欺负老人!”
扶苏忍着后背的痛感,温声制止李谈,对荀况的态度也不似方才火热了。他倒是没怀疑荀况的身份,抓间谍的这个节骨眼,哪有人敢在邯郸城里冒充一个上卿?
扶苏声音冷淡了不少,也不笑了,直接问道:“亏得天下士人都对您敬仰有加,您却无缘无故打了小子两次,这是一个长者应该做的吗?”
荀况甩开李谈的手,抓着竹条冷笑:“你身为平原君的门客,在平原君做出错误决策的时候,却不加以劝阻。任由他到处抓秦国间谍,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这是你一个门客应该做的吗?”
扶苏反问:“平原君也不会事事同我商议。难道您就能规劝主君所有的决定吗?”
荀况忽然不吱声了。他要是能规劝,也不至于一把年纪了还辗转于列国之间,寻求一个赏识他的明主。
他孤零零站在那里捏着一根竹条,整个人干干瘦瘦的,破旧的衣裳被风撕扯得乱飞,脊背还有些佝偻,看上去十分可怜。
扶苏想起荀况的经历,对自己刚才出口的话懊恼不已。他抿了下嘴唇,帮荀况把两只鞋子捡回来,发现鞋面的针线都开了口子。
扶苏怔住一瞬,没有说什么,半跪在地上帮荀况穿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