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在秦国间谍的劝说下,齐王只坚持了三日的守城时间,便主动打开城门请降。
至此,除了长江以南还没有并入大秦国土,中原各地皆已属大秦领地。幸好扶苏在早些年改良学室,培养出了诸多的合格官吏,将他们派发到列国旧地去治理,并定下新的考核升迁标准,激励他们好好做官。
这些官吏大多出身不好,都是从民间好不容易考入学室的,如今得了争取前途的机会,便鼓起一番热血去赴任。
这与扶苏前世所见截然不同。前世没有学室改革,能当官吏的人大多都小有家资,所以没有人愿意去列国旧地做官,尤其楚地更是人人望之生畏的地方。
去了那些地方,言语习俗不同,又经常要面临当地不服的群盗。所以有人宁愿逃亡,也不愿意去楚地做官。
逼得秦国后来不得不将犯罪官吏也重新启用,调他们去就楚之地继续为官吏,直到惩罚年限结束才可以返乡。
现在不一样了,秦国派去各地的官吏,都是正正经经有能力的人才,也不是犯了事情的罪官。所以当他们到任之后,数年的时间便把当地治理的井井有条,没再出现太多动乱。
不过秦国如今的疆域到底比从前辽阔太多,偏远郡县的信息传递的速度也比从前慢许多。嬴政坐在咸阳,想要把手脚都伸到各地就有点困难了,不得不经常出去巡视。
可赶路本身就是一件极其累人的事情,哪怕贵为秦王,可以尽量让自己舒服些,能缓解的也终究有限,还劳民伤财。
愁眉不展之际,稍微长大一点的太子扶苏主动请求去寿春:“阿父坐镇咸阳,我可以坐镇寿春。分为南北两京,尽可能管辖大秦各郡县。”他选择寿春这个地方也是有原因的。
一来,寿春是楚国旧都,容易滋生叛乱。他坐镇此处,可以管辖住土地。
二来,也方便扶苏督军攻打百越之地,早日统一大秦国土,也早点把负刍和春申君逮回来。
“不行!”嬴政当即便反对,别说扶苏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呢,就算是长大了,也不能让扶苏去那么远的地方。他很害怕邯郸之事再次重演,到时候他就再也没有能找回扶苏的机会了。
卫王后也极其反对,她就算生了其他孩子,但扶苏在她心里却是灌注最多爱护和期望的孩子,怎么能这样跑出去冒险呢?
扶苏蹦哒着,展示自己灵活结实的胳膊腿,却还是没能征得阿父阿母的同意。偏偏在这个关键的时候,他的老师荀卿病逝了,紧接着吕不韦也病重,小孩儿就没办法离开了。
可扶苏的提议倒是给嬴政提了个醒。嬴政左思右想,琢磨着换个人接替扶苏去寿春,必须得是极其能信得过的人才行。最终,他指派了蒙恬过去。
“不要担心。”嬴政温声对蒙恬道,“等收复百越之地,寡人便会取消寿春这个南方别都,届时你便可以回到咸阳。”他还打算以后让蒙恬掌管咸阳在内的内史郡呢。
蒙恬向来不会拒绝嬴政的任何命令。大王对他们蒙氏一族如此信重,就算大王让他一辈子镇守南境边疆,他也无怨无悔。
扶苏跪坐在嬴政旁边,犹豫道:“可是蒙恬还得对付匈奴呢。”他知道蒙恬打匈奴很厉害的。如今秦国北方边境线太长了,前年李牧也病逝了,单单指望李左车根本不够。
嬴政拍了下扶苏的脑袋:“蒙恬也就去几年而已,难道几年的时间还拿不下百越吗?只要抓到了负刍和春申君,那些楚地作乱的余孽也就老实了。”
蒙恬至今也不知道扶苏的真实身份,却对这位太子很有好感,也跟着温声安慰了扶苏两句,而后便拱手告别。
几日后,他便带领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了咸阳,前往寿春赴任。他策马紧急赶路,出了咸阳地界才休息,却从马车里捞出来一个灵巧可爱的小孩子。
蒙恬有点懵:“你是韩信?”他去给荀卿吊唁的时候,见到过住在张良宅邸的韩信。
韩信抱住他:“我想当大将军!我也要去打仗。”
蒙恬哭笑不得:“你这年纪还太小了些,胳膊腿都没长利索呢。况且我此番去寿春,不是为了打仗,也不会亲自上战场。”
韩信呆住。
蒙恬考教了韩信两句,发觉这小孩子的兵道天赋的确极佳,便起了爱才的心思:“你可以叫我一声老师,我传授你一些用兵的兵法。而后你回咸阳慢慢琢磨自学,等我再回咸阳的时候考教你。”
韩信有点犹豫:“可是我想拜王翦将军做老师呢。”
“......我祖父是蒙骜。”
韩信挠头:“白起有孙子吗?”
蒙恬直接把小孩丢出了马车,让副将章邯送韩信回咸阳。
“啊!老师!”韩信好像被宰杀的小年猪一样,嗷嗷尖叫着,不停地朝着马车里伸手,“老师!”
蒙恬的脾气向来不错,听见小孩子哭嚎的那么凄惨,也就不计较韩信方才的无礼了。他把小孩子重新召回马车,而后送给他一卷竹简,再让人送小孩儿回咸阳。
此时此刻,扶苏等人已经在咸阳找孩子找疯了。他们刚刚为荀卿下葬,回来就发韩信丢了,满大街的到处找,也没找到孩子跑去了哪里?
萧何犹豫道:“要不要让沿途关卡搜查人贩子?”
张良拧眉:“太晚了。”若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人贩子,早就已经把孩子拐出关卡了。
“我看小崽子没准儿跑哪儿玩去了。”刘季摇头,“那小子淘气的很,来找我玩的时候,还经常偷我的官印。”
扶苏想起阿父幼年时的“恶行”,当即脸色一变:“他不会是偷偷跟蒙恬去寿春了吧?那小孩子很喜欢蒙恬的。”
此言一出,众人都变了脸色,韩寡妇差点晕倒。
萧何当即道:“臣去追他回来。眼下天色已晚,蒙郡守必定会找地方整顿休息,正好能追到。”
“那你要小心呀。”扶苏相信萧何办事稳重,也没有拒绝他的提议。只是担忧地看着萧何,“赶夜路很危险的,反正蒙恬也会想办法送他回来,你慢慢赶路。”
“是。太子不要担心,这些天正好是满月,月光皎洁,倒也能看清路。”萧何也不敢耽搁,立刻牵出马,出城追韩信回来。
刘季摩拳擦掌:“应该好好的揍那小子屁股一顿!平日里就顽皮,现在更加顽皮。”
张良踩了刘季一脚。
有惊无险,小韩信还是被萧何连夜逮回来了,被众人挨个揍了两巴掌,哭得震天响。
扶苏无奈,想起各家孩子也都在慢慢长大,到了顽皮淘气的时候,便在长安宫开辟学室,再次做起了教导小孩子的工作。
这样平静的日子也没有维持太久,老病缠身的吕不韦也到了再也撑不住的时候。
扶苏搁置了一切事情,同嬴政一起快速赶往吕不韦的宅子。此时宅子里聚集了许多人,李斯祖孙三代人也都在此处送吕不韦最后一程。
吕不韦的眼睛已经浑浊,看不清东西。
“吕公。”扶苏跪坐在吕不韦的床头,眼睛里红彤彤的。
吕不韦艰难地想要抬起手,“扶苏......”
“我在呢。”扶苏双手抱住吕不韦的干枯消瘦的手,努力忍着情绪,“一会儿夏侍医就过来了。”
吕不韦却好似没有听见,一味的抓着扶苏的手,喊着扶苏的名字,连“太子”都没有称呼:“扶苏......慎之回来了吗?”
扶苏愣住,眼泪啪嗒掉下来,在吕不韦的手背上摔碎:“回、回来了。”
“回来就好,我给他准备了补汤,让仆从热一热......入秋后,邯郸太冷了,他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得好好补一补。”吕不韦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只是不停重复,“补一补......”
第184章
吕不韦浑浊的双眼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可脑子里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能听见咸阳的春风。
他看见浩浩荡荡的秦国大军朝着邯郸城开拔,两个青春正盛的年轻人在队伍中的背影是那样的显眼清晰,风吹乱了他们乌黑的碎发,时不时地伸腿拍手打打闹闹。
他们说春天去打赵国,快一点的话,没准儿秋天就能回来了。
他也看见了凯旋的秦国大军从邯郸城归来,那张熟悉的清秀面孔渐行渐近,比上一次见他那消瘦的模样更有气色了。
“阿父,我们平定了赵国,回来了。”
吕不韦先是高兴,而后渐生疑惑:“你不是在太原郡当郡守吗?”什么时候和扶苏一起去打赵国了?
方才那些清晰生动的画面,随着吕不韦这句疑问变得扭曲。那熟悉的青年也消失在画面里,变成了一个黑点,朝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飞走。
吕不韦猛然惊醒,干枯的双手攥起,似乎想要去抓什么。可他也只来得及握住一瞬,随后便彻底撒开,绝了气息。
屋内霎时间一片死寂,片刻后才有孩童高高低低的哭声,是扶苏和李源。两个小孩子趴在吕不韦的左右,抓着他的衣服不放手。
“吕叔公。”李源打着抽抽,被李斯含泪抱走。
另一边,嬴政也已经先一步把扶苏抱开,声音有点沙哑:“为吕卿擦洗换衣裳吧。”话还没说完,他先一步转身出了屋内,熟门熟路地钻进了西北角僻静的小院。
吕不韦买的宅子年久破旧,可他也没有另外置办宅邸。只是让人把这宅子翻修了一遍,将吕恕的旧院子挪到了最先修缮好的西北角。
“邯郸城在西北方向,把他的院子放在这里,也方便他回来的时候可以先到家,少走两步路。他身体向来弱,赶了一路的颠簸,也能早点歇歇脚。”
院子里的陈设都是吕恕离开前的布局,没有多余的奢华摆件,大多都是朴素实用的东西。整个屋子里也都空空荡荡,衣柜里也只有两三套粗麻衣裳,穿在身上都剌皮肤。
嬴政双手发软,把扶苏放在了地上,而后歪着坐在席子上,摸了一手的灰尘。他盯着手上的灰尘,愣神半晌,变了声调:“他很爱惜这里,常常督促人打扫擦洗。他才病重卧床半个月,这里就落了灰。”
没有人会记得一个死去多年的人,就连嬴政也渐渐释怀,可吕不韦这个父亲却被困死在那一年。现在吕不韦也死了,也没有人惦记着帮吕恕打扫屋子,用不了多少年这宅子也会换了主人。
扶苏站在原地。
嬴政抬头,拍掉手里的灰尘,把孩子拉到怀里。他倒是真希望扶苏没有恢复记忆了,也不用想起当年邯郸城的大火。
“阿父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嬴政把孩子抱着,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别害怕。”
扶苏战死时,少年嬴政难受的时候不知道该去哪里。他不敢去扶苏生前居住的宅邸,也不想留在咸阳宫惹阿母她们担心,便经常来找吕不韦。
他们就在这院子里饮酒、聊天,两个失去孩子的父亲相互慰藉。
扶苏窝在嬴政怀里,半天也没动静。
嬴政有点担心,想要去看扶苏的脸,便去扒拉孩子,结果却被扶苏抱得死死的。
压抑、隐忍的稚嫩孩童哭声,低低沉沉震动着嬴政的心口。
嬴政任由扶苏躲在自己怀里,继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他的眼眶也又红又热,眼泪打在扶苏的头发上。
还是不长大的好,他还能跑到曾祖父、祖父、阿父那里,可以跟他们告状,还能看见风华正茂的扶苏、慎之、毛遂......读书累了,就和蒙恬他们去逗弄子��伯父家里的大公鸡。
嬴政闭上眼睛,深秋的冷风从窗口吹出来,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寒风凛冽的邯郸城。
那一年,他三岁,脚丫子上还生了冻疮。
可偏偏却觉得没有任何时候,比那一年的冬还要暖了。
嬴政在记忆里奔跑着,小小的孩子路过扶苏、吕恕、毛遂、荀卿、吕不韦......耳边还有人在招呼他去吃羊汤:“小羊人!”
吕不韦停灵七日,便移棺下葬,就葬在独子吕恕的坟头旁边。他没有孩子送葬,都是李斯在代吕恕操办。
李斯解释道:“吕恕是我师兄。他英年早逝,理应由我来照顾他的亲人。”没有人怀疑什么,毕竟李斯也一直对洛侯遗孤张良很照顾。
荀卿和吕不韦的病逝就像打开了阀门,深秋露重,上了岁数的人都有点熬不住。夏太后、华阳太后、王翦、毛遂等等接连卧病。
早年身体不好的夏太后没能撑住,一个月后也病逝了。她给扶苏留了一套还没做完的布偶玩具,由卓兰芝代为补好。
华阳太后眼看着身体好转,听闻隔壁院子的夏妹妹病逝,身体也急转直下,半个月后就没了。
可是没给扶苏和嬴政太多伤感时间,卓兰芝也病倒了。幸好还有卫王后主持宫中大小事宜,才没出什么乱子。
父子两个昼夜轮番陪伴卓兰芝,在嬴政又一次揪掉扶苏头上的大珍珠时,卓兰芝总算是被他给气好了。多年不打儿子,真的手痒!
父子两个抱头鼠窜,离开了西宫后,才恢复秦王和秦太子的气度风范。二人对视一眼,回去处理完手里的公务,而后出宫看望毛遂和王翦。
毛遂接连为荀卿和吕不韦送葬,在吕恕坟冢前坐了一个时辰,回来便日日咳嗽,体虚无力,也没能起来。好在侍医看过后,让毛遂静养,注意春秋换季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王翦是多年来积累的伤病,一入冬就爆发出来,也不知还能撑多久。攻打百越的战事是没办法继续参与了,只能交给自己的儿子王贲。
他想看到灭楚最后一步,强撑着病体,吊着那一口气熬了三个多月。
入春后,王贲领命为主将,大军开拔,直取江南。大秦势必要在这一战抓住楚国公子负刍和春申君,平定百越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