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卫王后见小孩儿的模样不似作假,笑了声,把快做好的帽子给扶苏看:“等到年底你就能戴了。”
扶苏心里喜欢,摸着帽子柔软的白色毛毛,低头把脸埋进去来回蹭:“我现在试试!”他手忙脚乱把帽子往脑袋上套,结果一下子把整个脑袋都套进去了。
卫王后和周围的宫人都忍不住笑出声,她抬手把帽子取下来,拯救了陷入黑暗中的小孩子。
扶苏道:“阿母,这不是我的脑袋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十分委屈,阿母都不记得他的脑袋有多大,做了这么大的帽子,肯定是给别的小孩子用。
孩子小嘴一张,卫王后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弹了下扶苏的发髻:“你这个年纪的孩子个子长得快,等到明年你的脑袋肯定会大一点,正好戴这个帽子。”
“哦。”扶苏瞬间眉开眼笑,“那我的脑子里能装下更多的智慧啦。”到时候他肯定会想起来更多关于从前的事情。
卫王后也希望孩子能多装点智慧,少装点零食。每次出门去找荀卿他们上课,总是背着一书包的食物,有时连竹简都装不下了。
扶苏知道自己暂时不能当大官了,得等攻打完魏国,阿父才会册封他做太子。但小孩子却是闲不下来的。他可是洛侯扶苏,一定要多做事。
于是扶苏每天除了上课,都要例行祈雨。其实小孩子也不知道祈雨应该怎么做,便向刘季打听最灵验的神灵:“我要去祈祷。”
刘季道:“七年前,大王在咸阳郊外立了洛侯庙。臣听说有很多百姓都去洛侯庙祈福,什么生娃娃、求姻缘、求财运、求仕途......好像还挺灵的呢。”
扶苏的脸蛋越来越红,小声道:“洛侯扶苏还都控制不住自己尿床呢。怎么能保佑他们做那些?”
刘季无语,这小孩儿还真把自己当成洛侯扶苏了?他也没有反驳,配合着扶苏点头道:“是啊是啊,不过听说挺灵验的,或许您可以去试试。”
扶苏想了想道:“好吧。我常听人说‘求人不如靠自己’,或许也有些道理。我就去自己的庙里祈祷吧。”
小孩儿把自己的奇思妙想告诉嬴政,盯着阿父的笑眼,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宫祈福。当然,周围跟了不少的护卫,生怕小孩子在外面遇到什么危险。
小孩儿抵达洛侯庙的时候,护卫们由把聚集在洛侯庙的百姓们暂时屏退,由蒙毅直接抱着小孩子进去祈祷。
扶苏看着泥塑,有点委屈:“我才不长这个样子。”
洛侯庙里的洛侯泥塑并不还原真人相貌。不是说少府的工匠做不到,而是洛侯扶苏与秦王政长得太像了,未免有冒犯大王的嫌疑,便做了些许改动,却依旧保留了洛侯扶苏生前的气度。
哪怕是毛遂等人过来,也都第一眼认出了那是扶苏。
蒙毅温声解释了一遍,得到了小孩子的理解。
倒是刘季觉得这么英武的泥塑才是洛侯扶苏的长相,他不停地点着头,眼睛里冒着星星点点的崇拜,也恭恭敬敬地跟着祭祀了一番。
扶苏祈祷完毕,耳朵红红的,很不好意思。扭身把自己的脸埋在刘季的后背上。
正在跪拜的刘季还以为真的有鬼怪上身,吓得赶紧跳起来,一下子把后背的小孩子给弹飞了。
扶苏咕噜咕噜在地上滚了两圈,坚强地没有哭出来,却还是带上了颤抖的哭调:“干什么呀?”
刘季赶紧先蒙毅一步把小孩儿抱起来,“嗨,臣还以为是什么大虫子掉到身上了呢。”
扶苏原谅了刘季,“好吧。外面是什么声音呢?我好像听见很多人在说话。”
蒙毅回禀道:“是百姓们在外面跪拜洛侯。”长公子占了庙里的位置,前来祈祷祭拜的百姓们便只能在外面祭拜。
扶苏扯着刘季的头发,让他抱自己道门口去看,看到了好多好多百姓。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多人惦记着自己。
小孩子心里受到了极大的触动,让蒙毅去打听百姓们在祈福什么?
片刻后,蒙毅回报����祈雨。
旱情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明显已经因此错过了春耕,年底的收成不会好了。可摆在大家面前的问题已经不是年底了,城里城外的水越来越少,以后生活也会成问题。
更要紧的是旱情导致多出树林失火,不少木材都被野火给烧了。过不了多长时间,他们想要生火也会成为一个问题。
百姓们不知道自己该找谁,走投无路的时候,便来到洛侯庙祈祷。他们希望生前曾经帮助他们的洛侯,能再一次庇佑他们。
扶苏的心里难受:“庙里只是泥塑,都不知道有没有用。”他也是来祈雨的,都还不知道具体有没有什么效果。
蒙毅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小孩子,就连大王对眼下的天灾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们仅凭着人力又能改变什么呢?难道能让上天下雨吗?
刘季一下一下戳着扶苏的后脑勺:“你不是说自己是洛侯扶苏呢?庙里的泥塑听不见,但庙里的小洛侯不是听见了吗?”
“哦!”扶苏的眼睛瞬间亮了,而后黯淡下来,“可是我没有办法让天上下雨。”
“但小洛侯可以带着大家度过天灾。”刘季摊开双手道,“臣不是什么贵族出身,只知道天下雨人要活,天不下雨人也要活。最重要的是,人总得想办法活下去。”
扶苏想着想着,脑子里出现了一连串的想法:“谢谢你!我知道啦。蒙毅,我们现在就回宫,找阿父要手书。”
蒙毅看了眼刘季,心里的轻视彻底收起了。若非是天生有大智慧的人,绝对不会活得这样清醒透彻,刘季能有如此悲喜不惊的宽大心性,日后定然能成就大事。
刘季倒没觉得心态稳定是自己的优点,却洋洋得意地陶醉在自己的歌声、才华、剑术等等方面。此时得到扶苏的道谢,他也没有飘起来,催促着小孩子赶紧跑起来。
扶苏也着急做正经事,便让刘季抱着他跑。二人啊啊大叫着跳上马车,一路扬起灰尘黄土,赶往咸阳宫。
回到咸阳宫后扶苏立刻说起自己的计划:“阿父,我们要暂停所有不必要的工事。还可以开放上林苑的园林,让百姓们分批进去巡逻天火,这样可以节省兵力。再定期从上林苑砍一些木材出去,低价卖给却木柴的百姓,要小心不能被大户贪走!”
小孩子明明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但脑子里却已经自然浮现出“预防贪污倒卖”的想法了。
嬴政听着孩子的话,随着孩子的记忆慢慢恢复,作风也越来越像洛侯扶苏了。他没有打断扶苏的话,让孩子继续往下说。
扶苏道:“还要按照乡里,让百姓们准备集体蓄水,只要够饮用就好啦。现在旱情这么厉害,先保住人命要紧,只要人活着,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除此之外,扶苏还提出了几条提议,比如预防群盗趁火打劫、预防豪强趁机低价买卖土地和人口、预防别有用心的人放高利贷等等。
他一连串说了半个时辰,稚嫩的嗓子都有点压了。
嬴政给孩子倒了一杯温水:“我还以为真的见到了洛侯扶苏,说的不错。有些法子早就让李斯他们去做了。”
扶苏听出嬴政的言外之意,问道:“难道其他的法子不好吗?为什么不去做?”
嬴政摸着扶苏的头发,没有回答。
立在下方等待扶苏的蒙毅开口解释。现在只要能维持稳定就够了,那些赈济小民的策略要让朝廷付出很多。如今内忧外患,没必要去做这些,只要小民不会生乱,能稳定就够了。他也不知道这些话扶苏能不能听懂。
“可是......”扶苏咬着手指甲,“这样会埋下很多隐患的,还不如付出多一点的代价,把事情都解决好。”
嬴政握住扶苏的小手,不让孩子啃手指头,温声道:“朝廷分不出太多的人力物力去做。”
“那我去。”扶苏举起小手,“我手里也有人。”
嬴政见扶苏的眼神坚定,便知道自己根本没办法改变这犟种孩子的决心,只好同意。就当是让孩子历练吧,左右也不会损失什么。
扶苏领了嬴政的手书,昂首挺胸地出了殿门。
刘季跟在后面愁眉苦脸:“长公子,咱们手里哪有人啊?你就指望我和蒙毅干活儿啊?累死我俩也干不完呢。”
“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扶苏道,“百姓们就是我的帮手。我带着他们一起度过天灾,这是我答应他们的。”
刘季挠着头发,明白小孩儿说得是在洛侯庙里听见了百姓的祈祷。唉!都怪自己多嘴多舌,小孩儿现在要干大事儿了,以后的清闲日子没啦。可他心里还有点激动向往,是怎么回事呢?
扶苏在咸阳附近转了一圈,看看周围的情况。他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因为模样可爱天真,还收到了一堆丑陋的野果子。但这已经是村民们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了。
小孩子感动得哇哇大哭,便决定先从这个村子下手,施行自己的计划。他也借此筛选出了第一批人手,带着大家改造蓄水池、巡逻防卫群盗、巡逻预防天火等等。
扶苏还带着村子里的小孩子们去农田里抓蝗虫幼崽。但凡旱灾,必生蝗灾,这都是需要提前防备的。
周围的村子受到了影响,纷纷加入进来,跟着长公子一起自救。
扶苏的这一番动作自然瞒不了官吏县令,但得到秦王的应允,便也没有人敢上来找麻烦。所以小孩子的防灾行动还挺顺利的,甚至都影响到了外地的郡县。
扶苏得知此事后,便给各地郡县的郡守县令们写信,让他们因地制宜。不是所有地方都能自救的,咸阳能自救是因为这里是国都,会有很多保障运过来。
小孩子请求了嬴政的王令,而后通知各郡县,有些地方距离蜀郡很近的,便把灾民们都往蜀郡迁徙,暂时安置避灾;其他郡县也是如此,距离哪里能避灾的地方近就去哪里。
扶苏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握紧了笔继续奋笔疾书:“好累呀。”小孩子的脑子里已经想起了很多文字,但是手骨还没有长好的,到底还是受到了发挥限制。
刘季很遗憾,自己学的是楚国文字,还需要适应一段时间秦国文字才能帮小孩儿写文书:“可惜你找的帮手们都不识字。”
那些百姓们干活儿的确很卖力,也都非常听小孩子的话。就是没有几个识字的,哪怕从前洛侯改良学室,也只是极少一部分人才能进学室读书。
扶苏道:“如果我学习阿父发求贤令,会有士人来帮我吗?”
刘季道:“不被人笑话就不错了。”
“哼。”扶苏鼓了鼓脸蛋,想了一会儿决定试一试,“万一真的有眼神好使的人呢?他能看出我身体里面的英武魂魄,一门心思来投奔我。”
刘季一字一顿地笑:“哈、哈、哈。你比我还敢做白日梦,我从前还想着以后会有千金小姐能看上我呢。”
“可恶。”扶苏一头顶翻刘季,“莫欺少年穷!”
刘季赞同:“莫欺负青年穷!我一定会飞黄腾达的。”
还在一旁帮忙写文书的蒙毅摇头,主动提出:“长公子,臣替您写求贤令吧?”
“这有啥难的?”刘季道,“直接发个告示,让‘贤者’皆来呗。”
蒙毅无语:“你也粗俗了。”
扶苏却很认同刘季的提议:“大家都知道我是小孩子,写得太复杂也没有诚意。还是我来写吧,通俗一点。”
于是,小孩子真的写了一篇极其通俗的求贤令,通俗到蒙毅认为看过的士人肯定不会过来。但小孩子还是充满了期待。
第175章
求贤令得放在人多的地方,扶苏特意在咸阳城里转了一圈,最后把竹简挂在了市场入口。这样来来往往的人就都可以看见啦!
接下来的几天,他等啊等,好不容易等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上门来推销自己做的玩具;一个是来推销自己做的幼童美食。
扶苏的嘴角垂成了一道弧线,愤怒又难过。他顾念着自己是大英雄洛侯扶苏,强忍着才没有掉眼泪:“我才不是小孩子!”
每次阿父发求贤令,来的人都很厉害。结果他一发,只有卖玩具的和卖零食的找上来,实在是太瞧不起小孩儿了。
扶苏气得终于忍不住,一转身,背对着蒙毅和刘季,用袖子抹起了眼泪。他怕二人听出来,甚至连哭声都没发出来。
可是小孩子这样可怜巴巴的背影,二人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呢?最重要的是,扶苏对面的水晶房子摆件还反光呢,把小孩子抹眼泪的小动作都给照得清清楚楚。
刘季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小孩儿。他是陪小孩儿一起写求贤令的,别管里面的内容是不是很粗俗,小孩儿写得时候付出了很多真心和精力,修修改改用了好几个时辰才写完。
可怜的小孩子,都不认识几个字呢。有些字扶苏都是让蒙毅和刘季写下来,自己照着“画”出来的,一遍画不好,就画了两遍、三遍。
现在这样用心写出来的求贤令,却一个人也没招来。没招来人就算了,招上来两个哄小孩儿的,也难怪扶苏会委屈。
刘季怼了下蒙毅,小声道:“咋整啊?要不咱们找两个托儿?”
蒙毅也难受死了,从前有无数人想要给老师当门客,现在老师死而复生变成了小孩子,却连一个门客都招不到,这样的落差也太大了。看到小孩子哭得那么伤心,他双手发麻,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蒙毅担忧地看着水晶房子里小孩子的倒影,叹道:“能去哪里找托儿呢?多多少少得有一点能力的人才行吧?总不能随便糊弄长公子。他很聪明的,能看出来。”
刘季苦恼不已,挠着脑袋道:“唉,要是在沛县就好了。我可以把我老朋友萧何拽过来当托儿,他特别仗义,办事能力也强,肯定愿意帮这个忙。”沛县距离咸阳也太远了,等萧何过来,小孩子的眼泪都要填满渭河了。
蒙毅也遗憾叹息。
“你们家在咸阳落户这么多年,就没点人脉吗?”
“我祖父生前不让我们和朝臣交际往来。我从小和大王一起长大,我的朋友也都是大王的朋友,现在都在给大王做事呢。”也没办法给小孩子弄两个托过来了。
扶苏伤心之余,还在竖着耳朵偷听身后的动静,听见二人的议论,他有点窘迫,一时之间也没有转回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