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嬴政沉默一瞬,而后对扶苏招手,等孩子坐在自己旁边后才说道:“这些事情阿父都会处理好的。你这样小的年纪,就该好好玩耍、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知道吗?不要为了那些事情去操劳。”
扶苏道:“可是我是扶苏呀!”他可是大英雄洛侯扶苏呢。
嬴政无奈:“你只是扶苏,又不是天神。”
扶苏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嬴政,吭哧了半天还是道:“可我就是喜欢做这种事情。荀卿说我是秦国长公子,就算是阿父捡回来的孩子,也享受了秦国百姓的供奉,应该为他们多做事。”
嬴政被孩子这番话触动,可反应过来中间夹带的那句“捡回来的孩子”,顿时头上青筋一跳,“捡回来的孩子?谁跟你说的?”
扶苏道:“还用人家说吗?”他是洛侯扶苏,那肯定不能是阿父的孩子呀。阿父把他捡回来养大,自己以后肯定也会是大秦忠臣的。
孩子太过于理直气壮,嬴政差点被噎住。他捏着扶苏的小脑袋转向自己:“你看看咱们父子两个的长相,要不是亲生父子,怎么会长得那么像?”
扶苏坦然道:“我长得像洛侯扶苏。”
“......”嬴政有一个悚然的猜测,这孩子不会以为他自己是洛侯扶苏的遗腹子吧?他今天高低得把扶苏的念头打消,叫来当年救助生产的卫王后的侍医。
那侍医听到秦王急传,以为是出了什么大问题,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结果是询问当年助产的事情。她一时无语,却还是耐心给扶苏解释了当年的经过。
扶苏听罢,感叹:“阿父为了安慰我,竟找了专门的侍医来编故事。”
“......说得好。”嬴政微笑,把扶苏连带着刚才小孩儿的话,一起丢给了卫王后。
李源想要救扶苏,被眼疾手快的李由给拎走了。
被卫王后收拾了一顿,扶苏哭唧唧地认可了嬴政和卫王后的解释。原来他真的是阿父阿母的亲生孩子。他抱住了卫王后:“太好啦!”他是很想当大英雄洛侯扶苏,但也是真的很想给阿父阿母当孩子。
卫王后摸着小孩儿的后脑勺:“你是听了谁说的风言风语吗?”
“没有疯子说话。”扶苏眨巴着眼睛,“我自己想的。”
卫王后想起吕氏跟她闲聊时,说起李源要去找亲生父母的事情。她还担心李源会带坏扶苏,结果派人一打听,是扶苏把人家孩子给忽悠的离家出走,心虚地赏赐吕氏好多首饰。
卫王后咬着牙齿,捏扶苏的鼻子:“真是个小魔头。”
扶苏道:“我不是魔头,我是大英雄。”
“哦,大英雄今天拯救了谁?”
“拯救����哦!”扶苏惊叫一声,从卫王后的怀里跳起来,“我要去找阿父说渭水的事情。”他急匆匆地跑走了。
卫王后无奈一叹。
扶苏重新返回东偏殿,总算是改掉了那怪模怪样的君臣礼仪,如往日一般爬上台阶抱住嬴政:“阿父,我看到渭水都快干掉了,我们要想办法救救百姓呀。”
嬴政接稳了扶苏,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解释。秦国经过这些年的天灾人祸,国库里的存粮也不是特别多,肯定要紧着军中用。
扶苏一直没听嬴政回应自己,脑子里隐隐约约地闪过一些念头,知道了嬴政不说话的原因。他刚才还扬起的眉毛眼睛瞬间耷拉下来:“要养好军中,不然会被楚国揍的。”
“真聪明。”嬴政捏捏扶苏的丸子头,思忖片刻后说道,“过两个月实在不行,或许只能再想办法了。现在民间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也或许马上就会下雨了。”
扶苏闻言立刻站起来,举起双手围着嬴政蹦��,嘴巴里还念念有词地吟唱:“阿父,我来祈雨。”
嬴政失笑,也被扶苏给提醒了,马上让奉常安排祭祀祈雨。
扶苏整天惦记着要下雨的事情,朝思暮想,竟然在梦里也梦见了。好可怕,要秋天才会下雨呢!田里的庄稼都死掉了,路边还有好多死人。
小孩子半夜被梦中可怕的场景吓醒了,哭着去找嬴政。把阿父阿母都豁楞醒了,自己趴在床角的位置,讲述中梦中的事情。
卫王后觉得小孩子真是越来越调皮了。
嬴政制止了卫王后逮孩子,眼神复杂地看着扶苏。是小孩子又恢复了一些记忆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了。
嬴政已经知道洛侯扶苏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人,对未来的事情也自然了如指掌。若真的如孩子记忆里的那样,要等到秋天才会下雨.....那大秦就危险了。
那么那个时空的自己是如何应对的呢?
嬴政把孩子来过来,温声安慰一番后,一点点诱导扶苏继续往后面说:“那你知道阿父在梦里做什么吗?”
扶苏低着头用力去想,画面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文字。小孩儿的眼睛开始转圈圈:“我不认识字。”好多字呀,他的脑袋不转了。
嬴政哭笑不得。
卫王后担心儿子说了丧气话,会惹得大王不快,温声道:“只是小孩子做了噩梦,大王不必当真。”
嬴政叹息一声:“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寡人明天去找吕不韦他们商议,最近外面有点乱,让扶苏别出宫了,把荀卿也接到宫中。”
“是。”卫王后闻言后怕不已,生怕今天扶苏就在外面遇到意外,把孩子往被窝里藏了藏。
次日,嬴政便召集吕不韦等人商议旱情,而后下令让各郡县的官吏提前储存水库,又让尉缭再往各地巡视军防,再命李牧和李左车戒严与匈奴交界的边境一带。
秦国境内将要遇到这么大的旱灾,匈奴那边会好得了吗?只怕受了灾的匈奴人又要南下抢掠。现在秦国吞并了赵国和燕国,便要独自面对北方沿线的匈奴人了。
扶苏每天也没有那么快乐了,不停地在脑子里琢磨着那一堆的文字,希望能尽快想起来文字的意思,这样就可以帮助阿父救大秦啦!
小孩子也是很聪明的,跑去找来一堆竹简,挨个对比上面的文字。他调出来与脑子里文字相似的字,分别询问荀卿、阿母等人,总算把记忆里的内容识别出来。
他知道梦里的阿父怎么做啦!
扶苏火急火燎地跑去找嬴政,却没在东偏殿看见他。询问了一圈,才知道嬴政去正殿接见楚国使臣了。
前一阵秦楚和谈,楚国答应会把楚太子送来做质子,便也真的送过来了。只是行程晚了些,今天才到咸阳。
按理说,嬴政身为秦王倒也不至于那么郑重地去接待楚太子,可他想要见的不是楚太子,而是陪同楚太子入秦的那个楚国宗室。
嬴政端坐在王座上,向下俯瞰楚国使团一行人,目光略过了最前面的楚太子,落在他身侧的那个瘦小畏缩的青年身上。
青年很害怕来秦国,却又忍不住想要看看嬴政如今的模样,偷偷摸摸地往上面瞄,撞见嬴政威严的眼睛,瞬间吓得一哆嗦。
站在青年身后的门客戳了下他的后腰,提醒青年不要太胆小。
嬴政心中叹息,没有主动与那青年搭话。他与楚太子等人闲聊了几句,便下令让人去把楚太子安置在质子馆,而后单独留下那青年谈话。
那青年有点害怕,拽住了身后的门客。
嬴政沉默一瞬,默许那门客也留在殿中。
“小臣拜、拜见秦王。”青年拱着手行礼,深深地弯腰鞠躬。
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道稚嫩的童声。扶苏探头道:“你是韩非的亲戚吗?不然怎么也这、这么说话?”
青年面容��红。他身后的门客大笑:“好漂亮的娃娃!就是有点眼熟,诶,和秦王一样英俊。”
扶苏被他夸得小脸通红,抿起嘴巴,看那门客高挺的鼻梁,道:“你也很英俊哦。”
“刘季!不得对长公子无礼。”青年低声提醒自己的门客。
嬴政轻叹出声,喊出了那青年的名字:“熊秽。”
与此同时,扶苏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喃喃道:“小熊......”
熊秽不敢再和门客多言,怯生生地望着嬴政,陪笑:“多年未、未见了,大王吃、吃了吗?”说完这话,他懊恼地咬了下舌头,自己怎么胡说八道呀!
嬴政笑了,带了几分缅怀:“没吃呢,一会儿一起吃。看来这些年你在楚国过的不是很好,早知如此就该早点想办法接你来秦国。”
听见这话,熊秽的眼眶立刻就红了。小公子政儿还是当年的小公子政儿,没有因为当上秦王就变得刻深寡恩。他吸了吸鼻子,赶紧低头隐藏自己的失态。
结果熊秽一低头,便看见扶苏站在自己脚边,小娃娃正歪着脖子仰头看他。
扶苏道:“你哭泣了吗?”
熊秽支支吾吾,又被身后的刘季怼了一指头,只好硬着头皮道:“只是突然与大王重逢,一时有些失、失态。”
扶苏踮起脚尖,努力想要去给熊秽擦眼睛。
熊秽赶紧收敛起所有的失态:“多谢长公子。”
“小熊不要哭哦。”
熊秽愣住。“小熊”这个昵称还是当年小公子政儿给他取的,秦国长公子怎么会知道?
嬴政开口道:“你以后就在秦国安心住下,若是想要当官就先跟着毛遂或燕丹干,你对他们很熟悉。等你施展了你的才能,我在给你安排位置。”
扶苏夸张地“哇”了一声,指着熊秽的鼻子:“你走后门。”
熊秽一时感激,一时窘迫,不知道该先跟谁说话好了。最后还是被身后的刘季给戳了两下,才先后跟嬴政和扶苏道谢。
嬴政端坐在坐台上,一直都把刘季的小动作看得清楚,不大高兴道:“你不要总是戳他,他想说话的时候自然就会说。小熊,你这门客是从哪里找来的?”语气里不免带上了嫌弃。
刘季微笑,乃公还不想伺候了!改天就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靠谱的主君。可惜来秦国后,他也就看那个秦王比较顺眼,但现在已经不顺眼了!很不顺眼了!
熊秽忙替刘季解释:“我有一次出门遇到了一群歹人,幸好刘季出手相助。那时听闻他打算去投靠信陵君,但信陵君已经病逝好多年了,魏楚又在交战,便让他暂且给我当起了门客。”
刘季低着头,默默装哑巴,不去插嘴讨嬴政的嫌。
熊秽继续道:“我平日里做事不太妥当,幸好有刘季愿意一直提醒我。请大王勿怪。”
嬴政闻言对刘季有了改观:“不错,倒是个机警的人。过一阵寡人给他安排个活儿。”
刘季瞬间眉开眼笑,对嬴政行大礼:“多谢大王!”乃公这次真的要飞黄腾达了!早就说了乃公是封侯的富贵命,回去就让那老头子刮目相看。
嬴政见刘季如此有眼力劲儿,又看了眼对刘季很好奇的扶苏,指着孩子道:“你以后就跟在长公子身边,照顾好长公子。”
“......”封侯的梦想霎时间坠地,刘季沦为了哄孩子的工具人。他深呼吸一口气,现在拒绝的话,秦王会不会杀了他?
扶苏开心地抱住刘季的大腿:“好!”
刘季低头看扶苏一团可爱,便是不喜欢小孩子,也忍不住捏捏扶苏的发髻。想开点,这可是长公子。他跟长公子建立了情谊,以后是前途明亮的。
而且长公子和洛侯扶苏是同名的,就当自己是在为洛侯扶苏做事了。刘季此生最崇拜的人一是信陵君,二是洛侯扶苏。
他几乎把“洛侯扶苏率领五百人,勇闯两万敌军斩杀敌将”的事迹,听了八百遍了。
第172章
嬴政把还在咸阳的童年好友们都叫到咸阳宫来,又吩咐膳夫宰杀两只羊烤来吃。他幼年时便很想将他们都聚在一起烤羊,可惜了,曾祖父送给他的一百只羊,他舍不得吃,最后全都送给了赵国。
后来赵国为了表示求和,说是要把羊送来,可嬴政却连根羊毛都没看见。当年寒酸的小孩子长大了,成为了至高无上的秦王,也已经不缺少吃穿,可记忆里的羊肉还是那样的鲜美。
“可惜左车在云中郡守边、蒙恬在三川郡、张良也去了邯郸郡,都没办法回来陪我们了。”嬴政坐在篝火堆旁边,身上宽大繁复的华丽衣袍已经脱去,换上了轻便简洁的白色胡服。他手里拿着烤肉的棍子翻滚。
燕丹在旁边双手举着大扇子,不停地给嬴政扇风。扇着扇着,他就有点心猿意马,鼻子往火堆上的烤肉凑。
嬴政拍了一巴掌燕丹的脑袋。
熊秽捂着嘴偷笑,却没敢明目张胆地笑出声,在看见嬴政望过来的时候,变得有些拘谨。他知道嬴政还是当年的小公子政儿,可他、可他还是会不自觉地害怕。
嬴政眼神微暗,心里不大快活。
“嗷嗷嗷!”两道小影子蹭蹭地从他们中间跑过去,差点撩到了火堆,却还对危险一无所知,不停地绕着他们跑圈。
嬴政伸手一拦,就把扶苏和李源给逮住,没好气地捏了两下他们的脸蛋:“再顽皮,就先去写功课。”
李源开口想要帮扶苏求情,却看见阿父李由坐在篝火另一边看自己,马上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巴,变得无比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