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嬴政被他们吵得耳朵疼,脸刷地沉下去,目光阴冷地盯着他们。
众人立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瞬间小了,不多时便消失不见。只有那几个争着献上丹药的术士还在上前。
嬴政垂眸看着他们手里的丹药,就是因为这种骗人的东西,害得他在未来变得那么惨吗?甚至还性情大变,把自己和外界隔绝,还改称真人,也把扶苏撵走了,这怎么可能会是他呢?
一定是这群坏蛋在这药里下了什么毒,使得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劲,甚至还一味偏执盲信他们,不然他这么聪明的人一定会反应过来的,怎么可能一直被人欺骗呢?
他们是什么目的?嬴政的脑子里开始运转着各类阴谋,会不会是他灭掉六国之后,这些人想要反秦呢?若真是如此的话,他们为何此时此刻便提前来到大秦?毕竟自己现在还没有真的对六国出手。
那些术士双手捧着丹药,却半天也没听见嬴政的回答,手指开始颤抖起来:“大王?”
嬴政从思索中回过神来,心里倒没有刚才那样生气了,可对这些术士的厌恶却丝毫不减。他是冷声道:“你们说这是长生药?可是寡人怎么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你们交换彼此的丹药,吃来试试。”
这里面的术士有真有假,可不论他们是真是假,都不相信另一个人的炼药水平,都坚持认为其他人是骗子,哪里敢吃别人的丹药呢?他们连忙请求嬴政收回王令。
嬴政听完他们的话,用手撑着下巴道:“既然你们不相信别人的丹药,那就吃吃自己的丹药吧。寡人倒是想知道,这不死药到底有多少奇效呢?说起来寡人活了这么大,还从未听过有人能够真的长生不死。”
这话说完,又有术士开始反对:“大王,炼制这些丹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每一颗丹药成型都是机缘巧合,臣无法保证这些丹药还能够被复刻炼制,怎可如此浪费呢?”
嬴政打量着这些术士,里面有人的目光躲躲闪闪,必定就是骗子了,他们用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材料炼制,自己哪里敢吃呢?另一些人倒是态度十分坚定自信,大抵是真的相信自己所炼制的丹药。
嬴政撑着下巴看了半天,思绪渐渐飘远。他已经从刚才的愤怒中彻底脱离,头脑恢复了冷静。那些骗子是别有目的,但那些真正相信丹药功效的人又是因何如此呢?
见嬴政又不说话了,术士们彻底慌了。他们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秦王今日召见他们,不是真的要丹药宝,而是想要处置他!
就在这时,守在门口的内侍通传:“大王,洛侯和文信侯请见。”
嬴政回过神,放下了手,在桌面上轻轻点着。他的目光在一众术士脸上逡巡一圈:“请两位丞相进来吧。”
扶苏和吕不韦脚步匆匆入殿,先是看向那站在一旁的术士们,尤其是见到有人手里还捧着丹药,二人当即勃然大怒。
扶苏直接抽剑,一脚踢翻那持着丹药的术士:“今日便是大王降罪于我,我也断然不能容下你们这些虫豸蛊惑伤害大王!”
那术士连忙惊叫呼救。
吕不韦被扶苏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就算那术士当真是骗子,但扶苏身为臣子也不能在大王面前拔剑杀人啊!这种为人臣谨言慎行的道理,还都是扶苏教给他的呢,怎么现在扶苏自己都忘了?就不怕大王因此心生芥蒂吗?
他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跑上前去握住扶苏的手臂:“你先消消气。这些人该如何处理,都应该由大王做主。难道你真的要在大王面前杀人吗?别忘了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扶苏的表情却异常冷静,丝毫不像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我并非一时冲动,也已经做好了被大王降罪的打算。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轻易放任大王被这些人蒙骗!有些事情大王做不得,而我做得。”
他前一段时间听闻术士的传闻,只是嬴政一直以来也没有再亲近术士,便放下此事了。今日却又惊闻嬴政传召了术士,思及前世这群人的所作所为,扶苏便立刻拉着吕不韦入宫了。
这些术士大半都是儒生出身,而儒生在六国之中的数量非常多。如果秦国日后想要天下人都归心,那么秦王就不能随随便便杀掉这么多儒生。而他扶苏现在并非秦国长公子,杀术士这种事由他来做就好了。
若是天下人因此对大秦心生不满,他扶苏可以随时因此牺牲性命,换取大秦的稳定。便是如当年的商君一般下场,又如何呢?
商君虽死,但商君之法惠及大秦数代。若真的有那么一天,他扶苏也能有幸惠及大秦数代,便是死也无憾了。
“且慢!”嬴政突然高声制止了扶苏继续挥剑劈砍,另外叫人将这些术士暂时押入狱中,交由吕不韦去审问。而后他提起衣摆跑下台阶,抢过扶苏手里的剑。
扶苏一点点转头,视线从嬴政的手一直挪到他的脸上:“大王......”
吕不韦识趣地立刻压着术士们离开。
嬴政道:“我又没有真的信他们,有什么话直接和我说好了,干嘛要动刀动剑的?刚才我是真的在试探他们,已经要叫人把他们拖出去杀掉了。”
扶苏怔怔片刻,苦笑道:“都是臣的错,还以为大王真的被他们所蒙蔽。要杀他们的话,还是由臣来下这个命令吧。”
嬴政道:“你是害怕天底下的儒生都因此觉得我残暴,想要替我顶‘罪’吗?”
扶苏低头,不敢直视嬴政,也不敢承认。
嬴政笑道:“我还不至于被冲昏头脑。放心好了,你看我不是已经把他们交给吕不韦去审讯吗?就算要杀他们,也会按照秦律名正言顺地杀,不会让人轻易挑出毛病来,更不影响民心稳定。”
扶苏闻言更是羞愧:“是臣低估了大王。”
“没关系。”嬴政想说,扶苏受到前世记忆的影响,肯定会被误导。可他一下子又不知道如何跟扶苏坦白,冷静下来又害怕孩子被自己吓跑。他低头拧着脚尖踩地,“无论在什么时候,阿父都不会真的责怪你。”
扶苏莫名想起了前世,他已经隐约猜到了父亲并未真正厌恶自己,抿唇道:“臣明白。这些术士口中所言几乎很难有真话,请大王日后慎重审视。”
嬴政眉眼耷拉着:“哦。”那他就只能指望扁鹊帮忙了。他偷偷瞄了扶苏一眼,见扶苏还陷入回忆,便开口说道,“我刚才在想,有一部分术士竟然真的如此相信自己炼的长生药,怕这种人会卖给别人吃。”
扶苏道:“我们可以等平定六国之后,管束民间术士,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他们轻易蛊惑其他人。”
“是个好主意!”嬴政高兴了,又开始琢磨着吕恕信里没说完的事情。现在看来扶苏并不反对他这个阿父杀术士,父子俩也没有太大的矛盾,就算自己生气把扶苏赶走,应该也很快就接回来啦。
不过具体的事,还需要再问吕恕才能知道。嬴政想着想着,却有不敢去问了,好害怕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几日后,这群术士便被审讯完,都是无法证明自己的骗子。依罪名大小轻重,分别处以极刑,或被收入刑徒。此案一出,引得许多人的议论,却并没有什么轩然大波,就连儒生也都安静的很。
嬴政还特意跑到荀卿面前转悠了好几圈圈,看看他这个天底下名声最大的儒生是什么想法?他在荀卿旁边走来走去,眼睛不停地往荀卿身上瞟。
荀卿坐在树下,吹拂着调养身体的药汤。原本一派岁月静好,偏偏一少年的影子在他眼角余光里跳来跳去,实在是吵得他眼睛疼。
“啪嗒。”荀卿把药汤往桌案上一放。
正在添碳煮热水的扶苏扭头去看:“老师?”
荀卿道:“大王在我旁边晃悠什么呢?”
嬴政总算老实下来:“我在看你后背上有没有掉虫子!”
荀卿才不信这套鬼话,猜到了嬴政在担忧什么,直言道:“我并不会因大王杀那些术士而生气,只会因大王在我背后跳来跳去,想拿竹条。”
嬴政闻言啪叽就坐在了席子上,瞪着眼睛道:“寡人现在是大人了,你不能像以前一样收拾我。不然、不然......”
荀卿丝毫没有被他恐吓到,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嬴政觉得有点没面子,扭过身体不搭理他了,凑过去跟扶苏一起扒拉木炭。
荀卿笑完说道:“齐王就很相信术士那一套,但臣以为敬鬼神而远之才是正道。大王想要治理好大秦,只需在自身上下功夫。所谓鬼神,所谓长生药,臣不知其真假,却知那些术士几斤几两。”
嬴政听了秦卿这话,觉得有道理,慢慢点着脑袋。他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都遇不到什么仙人,那些骗子术士又怎么可能遇到呢?唉!可惜预言中的自己却不明白这个道理。
扶苏听见了嬴政在叹气,笑着安慰道:“只要大王平日里好好保养身体,日后定是长寿之人。”
“我希望我的儿子也能一样长寿。”
荀卿道:“寿命之事,非人力所能决定。大王要做的应该是......”
“嗷!”嬴政捂着脑袋跳起来,“知道啦,我要做的是做好大王!你真是个��嗦的老头!”喊完,他就连忙跑走了。
扶苏抿唇,赶紧藏住自己的笑容,替嬴政解释道:“大王他应该是有什么急事要做。”
荀卿无奈道:“当我是傻子吗?他都长了那么高的个子,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顽皮。不过好在是有长进的,不随便带其他小孩烧别人马车了。扶苏,现在大秦对韩国出兵,我猜不久后韩非就要作为使臣来秦求和。他是一个固执的人,恐怕要在此事上丢了性命。”
扶苏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沉默片刻道:“我会尽我所能去劝说他。”
“人各有命。”荀卿活了这么大的年纪,很多事情早已经看开了。他会为了弟子们相互残杀而难过,却也不会再伸手试图插手阻止。这些孩子都是为了自己的国而做出选择,虽然迂腐,却无关对错。
扶苏还没有到荀卿那种境界,他想要改变所有一切能改变的,不管是大秦还是其他人。他静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吧。”荀卿目送扶苏走到院子门口,又喊住他,“你平日也找扁鹊给你调养一下身体。”时至今日,他才恍然明白,孔子为何因弟子的死而失态大悲。荀卿并不希望自己有一天也会那样。
扶苏脚步一顿,停下来,回头对荀卿笑道:“多谢老师关心。”
不出荀卿所料,在甘罗游说韩国守将县令投降后,韩国登时方寸大乱。韩非请命出使秦国,希望能够与秦国和谈。
韩王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立刻同意了韩非的请命,并勒令韩非若是不能劝大秦退兵,就不要再回韩国。
韩非听罢,没有再说其他,接下了这道王令。先对秦国递交想要出使和谈的国书。
“韩非想要代表韩国和大秦和谈?”嬴政看着这国书,“他觉得我们和韩国还能和谈?”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觉得韩非是文盲,也明白韩非这个人身负才能,只可惜不能将其留在大秦。所以这样的人才会如此天真吗?
扶苏对此早有准备:“或许他也只是想为韩国做最后的挣扎。大王,我们不妨接受他来秦国,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改变他的想法?”
嬴政根本就没有犹豫,便同意了:“好。我还记得他从前经常给我写故事,还给我送玩具。唉,他自己都是个穷鬼,有的时候还要荀卿接济。”
韩国新王即位之后,便不怎么管韩非这个在外游历的宗室,他的日子自然也就不大好过。在咸阳生活的那几年,经常要靠荀卿、扶苏等人接济,偶尔嬴政也会把自己的零花钱给他用,但韩非并不想接受小孩的资助,又把这些钱给嬴政买玩具了。
父子二人商议过后,便同意了韩非来秦的请求。韩非紧赶慢赶,半个月后便抵达咸阳,当即面见嬴政。
嬴政也没有把韩非约见在咸阳宫里,而是让他一个人去扶苏的宅邸里,还如当年一般摆好了饭菜。
韩非一进门还愣住了,他差点以为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咸阳,回到韩国的生活只不过是他昨夜做了一场梦,梦醒后便一如既往的跟着老师他们吃早饭、给小公子政儿写故事……可那确实是一场梦,一场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
他的脚步放慢了,也变得更加沉重,脸上的笑容也险些维持不住。走进门后,同屋内熟悉的人们打着招呼。当韩非看见扶苏已经半白的头发,心头一酸,差点落泪。
扶苏笑道:“这么长时间都没见过你了,也不说来秦国看看我们。快点坐下吧,老师一会儿就过来。”
韩非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他一转身就看见两个俊俏的少年走来,其中一个明显是长大了的嬴政,另一个则是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长大后的张良。
他突然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嬴政,当即便要拱手行大礼。
嬴政道:“你不用对我行礼,在这里我们只是好朋友。出了这道门以后,我才是秦王。但作为朋友有一句忠告,韩国是一定会被并入大秦的。这不是你一个人所能改变的事情。”
韩非一时感动,一时焦急,又一时绝望。他紧张的想要说话,嘴里却更加结巴,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扶苏便安抚韩非,将他拉入席位中入座:“我相信师弟并不是一个糊涂的人,我也理解师弟想要保全韩国的心。但你在文章里所说,天下权柄应当归于一人,又怎么能容得下其他诸侯小国呢?大秦在未来不行分封,又怎么能容得下韩国呢?”
韩非知道扶苏说的这些话有道理,可很多事情是不讲道理的,他是韩国宗室,怎么可能置母国于不顾呢?“韩、韩国永远都不会背叛大秦的……”这话说着都是苍白无力,他自己都觉得可笑,难道韩国背叛大秦的次数还少吗?
扶苏道:“原本大秦是不应该允许韩国派使臣来的,可大王和我都不希望看到师弟做无谓的牺牲,所以把你叫到大秦来劝劝你。希望你不要做错事。”
若是韩非执意像前世一般,上书攻击秦国大臣,行挑拨离间之事。那么就算扶苏想要保全他,也是极为艰难的。他希望能在韩非正式朝见时,并改变韩非的主意。
扶苏又道:“我知道师弟来秦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但有些死是有意义的,有些死是没有意义的。你若是想要用自己的性命为韩国殉葬,那我只能阻止你一时,可我觉得你活下去会有更有用。韩国虽然会被灭,但如何安置韩国宗庙?还尚未有所决策,或许你还可以保存祖宗宗庙。”
韩非怔怔的看着扶苏,又去看嬴政。他在思索着,表情挣扎,却不像轻易能改变决定的样子。
嬴政坐在韩非的旁边:“我真的很喜欢你,哪怕你是个结巴。你看看你在秦国生活的时候,平日里已经很少结巴了,但是才回韩国待了几年的时间,结巴反而更严重了。是不是在韩国生活的并不好?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嘲笑你?只要你继续和我当好朋友,我就帮你收拾他们。”
韩非心中正复杂难辨,听见嬴政这最后一句孩子气的话,瞬间想起了当年的小娃娃,没忍住笑了出来。
嬴政一看他在那里笑,也跟着嘿嘿笑起来,对扶苏挑眉。他果然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大王!相信韩非一定会被自己劝服的。
张良眨着眼睛,打算等吃完了饭,也在背后偷偷找韩非谈谈。他并不是很在意韩非的决定,但不希望假父和大王伤心。
韩非在秦国还没有正式和谈。但秦国攻打韩国的大军已经接连夺走数十座城池,其中一小半都是对方主动投降得来,另一部分大多也打着打着就丧失斗志了。毕竟王翦和蒙骜都是世间难得的将才,又有骑兵和弩兵,让他们对付一个小小的韩国,还是不在话下的。
第154章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若是换做其他任何一国,韩非都能轻松看出所谓求和毫无生机,但他是韩国宗室,过去四处跟着荀卿求学也都是为了振兴韩国,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接受得了韩国无药可救呢?他便没有继续回应扶苏和嬴政的话。
嬴政见状,便将韩非暂时扣在了秦国,也不肯放韩国使臣离开。同时他又下令继续攻打韩国,争取在一年之内就将韩国拿下。
韩国的国力本就不及秦国,当秦国认准了要吞并韩国的时候,它就不像从前割让一郡便能得一夕安寝,唯一的出路便是去寻求邻国相助。可扶苏早就安排了间谍从中游说,根本没有人去支援韩国。
攻韩秦军的捷报,隔三差五便传到咸阳。韩非被扣留在燕丹的宅子里,没有任何人去打扰,也阻隔了与外界的消息。但他又怎么会猜不到呢?急切的想要面见秦王,又或者找扶苏去说情,偏偏消息根本传递不出去。
他在宅子里的行动并不受限制,实在没有办法了,便去主院找燕丹。韩非一进院门,便看见燕丹正在给一只小黑狗梳毛。
那小黑狗才几个月大的样子,还没有韩非的鞋子大,哼哼唧唧地躺在地上叫,很享受燕丹的伺候。一看就是燕丹刚刚拿回来的狗,这会儿他也玩儿的正起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