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郑国闻言,方才的恐惧全都转化为感动,他何德何能可以让秦王亲自这样对待的?方才的惊吓又算得了什么呢?都是秦王的一片良苦用心!难怪世人常说秦王的聪慧,看来传闻不假:“臣一定遵从王命。”
“好了。你好好休息,以后就把秦国当成你的母国。你在韩国还有家眷吗?寡人派人将他们接过来。”
郑国又开始掉起了眼泪,连连点头,老实道:“有妻儿,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听韩王的命令。”
嬴政转头去看扶苏。
扶苏笑道:“稍后我就派人去接他们。郑国先生放心,我今日来此,也正是为了此事,没想到大王已经先我一步想到。等先生的家眷都抵达咸阳后,你再准备修建水渠之事。不过有一件事,先生要先去做一下。”
郑国现在无有不应的,忙问道:“是什么事情?”
“先生先把你要修建的水渠计划写成奏疏,需要用多少材料?需要用多少物力?需要用多少人力?都仔仔细细的估算出来。既然先生已经选择效忠大秦,那就不要虚报过多的损耗。”
郑国立刻道:“我明白。只是、只是......”
扶苏温声道:“先生想要说什么,不妨直说。我王是一个很宽仁的大王,不会轻易怪罪先生的。”
郑国笑了下,想起嬴政方才说的话,也认同点头:“只是我并不了解秦国这边水道的情况,需要实地考察一番,才能定下计划。”
嬴政了然:“那寡人就派人护送你出去考察几个月,左右修建水渠,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
郑国感动不已,拱手鞠躬道:“想不到大王竟如此信任臣。”现在已经知道了他是韩国间谍,难道就不怕他趁机逃亡吗?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嬴政自信地笑,看着扶苏的方向道,“寡人和扶苏一样,从来不怀疑自己所用的人。若是想要怀疑,那么一开始就不会用你,好好去干吧。”
郑国又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赶紧用袖子抹掉:“是!”
嬴政让郑国好好休息,带着一众少年随扶苏退出了房间。一出门,他心里就有点忐忑。
刚才跟郑国所说都是真的,他确实是想警告郑国一番。但警告的方法千千万万,哪里用得上亲自扮演什么廷尉来吓唬郑国呢?不过是小少年们一时贪玩。
嬴政见扶苏一直到出了传舍都没怎么说话,心里便更加不安,咳嗽一声道:“你怎么不说阿父了呢?”
扶苏愣了一下,哭笑不得道:“大王又没有做错事。确实应该警告郑国一番,才能让他在修建水渠的时候,不胡乱虚报损耗,过度浪费人力物力。”
就是他们的做法有些欠妥,但毕竟还都是小孩子们,倒也无伤大雅,左右还有他这个成年人可以善后。
嬴政放心了,身后的一群少年郎们也都重新欢快起来,开始打打闹闹。
扶苏被这一群青春活泼的少年围在中间,忍不住泛出笑意。年轻真好呀,可年轻的时光太过匆匆,等人反应过来想要珍惜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衰老虚弱。
“好好走路,不要撞到人。”嬴政警告完这一群闹腾的少年,又对扶苏道,“我想借着郑国的事情,对天下发求贤令。”
扶苏的脚步微微一顿,而后引着嬴政去了附近最大的食肆,定了个房间后进去才细问:“大王怎么会想到这件事呢?”
嬴政在房间内坐好,先点了几道喜欢吃的菜,而后才说:“前些年你改良各地学室,效果已经有了,培养出了许多出色的基层官吏。但到底时间太短了,我们大秦再过两年就要正式对六国出兵,需要更多的人才。”
扶苏慢慢点头认同道:“大王思虑甚是。那便借着郑国,招揽天下有独特才能之人。无论国别,只要有一技之长,便可来秦。”
“正是如此。”嬴政和历代先王要招揽的人才不同,他看到了公输学、卓相和、郑国这样的偏才,或许他们在谋略治国方面的能力欠缺,但是他们的一技之长对大秦的益处丝毫不少。
公输学研究的农具和兵器、卓相和打造的新铁和兵器、郑国修建的水渠......如果大秦真的能够聚集这样的各类人才,必定整体国力将会有极大提升。
嬴政道:“我要做的不是秦王,而是天下之主。着眼的不只是吞并六国,而是整个天下能安定富足,所以需要郑国这样有一技之长的人才。天下归一只是一个短暂的目标,我真正的目标不止于此。”
扶苏凝望着嬴政,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眼神却有些复杂。这些年改变的不只是其他人,也有他的父亲。
“大王果真不凡。”蒙恬和蒙毅衷心佩服。
张良眼神也几经变化,嘴上没有说什么,却也默默认同。
成��喊道:“当然啦,我阿兄最厉害啦。”
子婴也喊道:“当然啦,我大侄子最厉害啦。”
屋子里的小少年们个个激动,就连一直沉默寡言的李左车也泄露了一丝憧憬,他的心胸被打开,看到的不只是战场上一时的胜负,还有那天下安定的未来。
只有燕丹要哭不哭,咬着嘴唇蹭到嬴政旁边:“政儿大王,你以后是打算打我们燕国吗?”
嬴政和扶苏这才想到屋子里还有一个燕丹,二人都想安慰燕丹,却心知这种事情说不得谎,燕丹早晚都会知道的,他们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张良拉住了燕丹的手。
燕丹受宠若惊,差点忘了燕国的事情。这个漂亮弟弟很骄傲的,轻易不会拉别的孩子的手。
张良道:“其实我也是韩国人,可是我觉得大王这么做没有错。你也看到了秦国的国力,也看到了大王和我假父的能力,他们会让所有人的生活变得更好,为什么不统一呢?”
“可是统一之后,我们燕国就没了呀。”
张良道:“周王室都可以消失,为什么燕国不可以呢?朝代更迭如花开花谢,本就是大道循环往复的结果。至于到最后谁会被结束,谁能成为新的开始,都非你我一人之力所能改变。”
他今年也不过才十岁,整个小孩却好似看透世事一般,言语之间已经渐渐朝着黄老靠拢。或许这就是父母早亡的结果,哪怕扶苏已经尽量补上父亲的位置,可小孩子还是早早成熟。
燕丹听罢沉默大半天,憋出来一句:“我听不懂。”
张良气结,一手甩开他:“你真是个不读书的笨蛋!”
“我读书了,我不是笨蛋。”燕丹心里承认自己回燕国后不怎么爱读书,经常背着鞠武偷懒,但是听张良这么说他,还是很难过,甚至比听燕国会被灭国还难过。他低头抹起了眼泪。
扶苏赶紧把燕丹牵过来,揽在身边:“张良并不是在骂你,他只是觉得你心性淳朴。”
张良才不是这个意思呢,他小嘴一张就要反驳,却见假父偷偷对他捏起了手指。担心自己会挨揍,他一下子闭上了嘴。
嬴政把随身的手帕递过去给燕丹擦眼泪:“那些太好听的话,都是在敷衍你,我不想那样说漂亮话。燕国我是一定要打下来的,但你永远都是我的好朋友,以后也可以在秦国当大官。你不是很喜欢秦国吗?”
燕丹道:“可我是燕国太子呀。”
嬴政道:“你只是太子,又不是大王,说不定哪天就被废了。”
“......”燕丹竟觉得嬴政说的很有道理,他跟自己的父亲感情也不深厚,能感觉到父亲更喜欢其他儿子。或许是因为他跟政儿大王的关系好,所以父亲才没有换太子。
扶苏想起燕丹前世的结局。说实话,他并不喜欢前世刺杀父亲的燕丹,甚至认为燕丹有些过于心胸狭隘。但他还是颇为佩服,在燕国被秦军攻破都城后,燕王北逃辽东龟缩,而燕丹还在努力救国。
在秦军来袭的时候,燕丹战败自刎,还被燕王把脑袋割下来,献给了秦国赔罪,以盼望秦王能够不再攻打辽东。
扶苏摸着燕丹温热的脑袋。接着安慰:“你不是燕王,也没有在燕国享受太久供奉,反而为了燕国的和平,一直在外做质子。所以你没必要把那些沉重的责任,都肩负在自己身上。”
燕丹忍不住扁起了嘴巴:“可是鞠武太傅不是这么教我的。”
李左车惊道:“你在邯郸的时候,连荀卿的话都不想听,竟然回燕国后那么听鞠武的话?”
“是呀。”蒙恬也连连点头,“他在咸阳读书的时候,也不怎么听文信侯的话,还被打手板了呢!”
燕丹的脸瞬间通红,窘迫得更想哭了。
嬴政出声制止他们继续念叨:“燕丹本来胆子就不大,他自己一个人在燕国不敢反抗,肯定要听燕人的话。不要哭,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有人胆子大,有人胆子小;有人爱吃酸的,有人爱吃甜的,只是性格不同而已。你在秦国好好生活,有我罩着你,也不需要逼自己把胆子变大。”
燕丹彻底绷不住了,扑到嬴政身上,哇哇大哭起来:“政儿大王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要和你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当燕国太子,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每天要活得那么辛苦?”
嬴政被燕丹的鸭子声吵得耳朵疼,他拍着好朋友的后背:“好了,以后你在秦国当大官,日子也会过得很好。”
燕丹吸着鼻子道:“可是我只想过好日子,不想干活儿,一直像小时候一样。我讨厌长大!”更讨厌当太子!
“.......”嬴政真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种人,怎么可能有人不热爱工作呢?干活多有意思呀。
张良深以为然:“等我再长大一点,我就去深山里游历。”
扶苏无情打破了张良的憧憬,这孩子本来身体就天生虚弱,哪怕现在调养好了不少,也未必承受得了深山环境:“以后在咸阳继承假父的爵位。”按照秦律,彻侯是可以不降级袭爵的。
张良瞬间垂头丧气:“可是我真的很想去流浪。”
“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多了。”扶苏把张良拽过来,捏住他的脸蛋,“不怕你弟弟霸占你的房间?”
张良瞬间打消了流浪的念头。
说开了这些事,扶苏也就彻底放心了,挨个摸摸这群小少年的脑袋,笑得牙齿都漏出来了:“看到你们这样顺利长大,真好。”
在食肆吃完饭,扶苏带着一群小少年们回咸阳宫,开始帮嬴政写求贤令,对天下列国广邀贤才,只要有一技之长就可以来自荐,不限制出身。
这道求贤令所求并非谋略大才,反而求一些低贱工匠,列国君臣见了都觉得好笑。倒是有有识之士看出嬴政想要发展国中的打算,但他们以为秦王是想以后安稳发展秦国,不会再轻易对列国出兵。
所以这道求贤令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但那些身怀长处却无门可投的人,却把这道求贤令当成了救命稻草,背着行囊,跋山涉水,前往咸阳。
咸阳慢慢汇聚了来自各地的能人,这里面有真有假,也有招摇撞骗的骗子。但总能捞出来几个真正身负绝学的人,便足以改变大秦。
半年后,秦国把招揽过来的医者归拢在一起,设立了医药司,由扁鹊为司长,编撰医书、药书,制定规范的药物管理,并培养医者。医药司下属的医馆对外诊治。
而后医馆推广到各郡县,以不算太高的价格为秦人治病,普通的风寒、毒虫、小儿病、妇人病等等都可以得到治疗,一下子降低了秦人意外病死的概率,还降低了婴孩儿童的夭折率。
当然,秦国招揽过来的不只是医者,还有其他行类的人。也都如医者一般,进行了改造任用。
短短两年的时间过去,秦国的变化几乎是翻天覆地的。不仅新生孩童数量增多,粮食产量和税收也增多了不少。市场比之从前还要繁荣壮大,单是咸阳就不得不拆分出四个市场。
一桩桩一件件都积累着秦国的国力,扶苏估摸着情况,就算正式对列国出兵也不成问题了。
而列国对秦国的印象,大多还都停留在两年前,丝毫不知道秦国变化之大。他们还是按照以往的思考方式,根本没有对秦国有什么新的防范方法。
扶苏翻着统计上来的税收,又看了看军中弩兵和骑兵的训练结果,笑道:“是时候开始了。”
第152章
历代秦王都在为一统四海做着准备,而眼下就到了最终收场的关键时刻。前世大秦正式对列国出兵的时候,扶苏还是个小孩子,无法亲自参与其中。而这一切都将从他主导开始。
扶苏便是平日里再稳重,此时此刻也是心潮澎湃激动的。他将对列国出兵的分析写成奏书,第二日便上交到嬴政的案前。
嬴政当即召见吕不韦、尉缭等重臣来殿内议事:“扶苏说得没错,我们大秦这些年的准备已经足够了。现在可以考虑开打,你们怎么看。”
吕不韦不反对,率先道:“我们该找个合适的出兵借口。”
扶苏笑道:“可以借由郑国的事情。”
“郑国?”吕不韦思索了一下,才想到了两年前来秦国的水工,这人实在是太过低调,一直在默默地修水渠,都快被他给忘了。
扶苏点头:“郑国是韩王派来的间谍,想要借着帮大秦修建水渠的名头,来虚耗拖垮大秦的国力。不过早在两年前,大王就已经察觉到此事,也收服了郑国。”
吕不韦捻着自己的胡须,看向嬴政道:“所以我们可以拿着韩国居心叵测的借口,首先对韩国出兵?”
“正是如此。”扶苏道,“韩国是大秦的心腹之患,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一举将其吞并,也解决了后顾之忧。”
嬴政道:“可。”
尉缭思忖道:“那臣便开始征兵调兵。”现在他辅助扶苏负责大秦的军务,如果真的打算正式对列国出兵,那么久一定要再多征一些兵作为储备。
嬴政道:“好。”他又发了几道王令都是在为攻打韩国而做准备,“先对外放出郑国是间谍的消息,再把郑国抓回咸阳‘审讯’,届时我们也准备妥当了,就可以对韩国出兵。这件事交给李斯去办,不要真的伤了郑国。”
“是。”李斯当即躬身领命。殿内其余众人也紧随其后,领下了自己的任务,立刻便离开着手去做事。
嬴政叫住了扶苏,从王座上灵活地蹦��下来:“这次出兵攻韩的难度并不大,你就不要亲自去战场了,交给王翦和蒙骜就好。”
扶苏见嬴政隔着三四级台阶就跳下来,心脏登时猛地抽动,瞬间就出了一身的冷汗:“大王小心!”他扶着桌案,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想要跑过去搀扶嬴政。
嬴政平平安安的先一步落地,还比扶苏的速度要快,一把扶住了扶苏的胳膊:“我非常强壮,一点事情也没有。倒是你要好好保重身体,这几年对列国出兵,肯定事务繁多,会非常的累.......阿父不希望你出事。”
扶苏喉咙发紧,看着眼前个头已经长到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现在的父亲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不再是从前那个事事需要依赖他的小孩子,越来越像他印象中的样子,但他知道父子二人之间的关系与前世已决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