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第146章
这一场不详的日蚀覆盖范围极为广阔,处在黄河两岸的大多数地方都能看见,甚至包括韩地、魏地和楚地都有所见。
不过秦国应对及时得当,并没有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甚至连续两年的对外征战也没有似以往闹得民心不安。再加上日蚀过后,秦国也没有出现天灾人祸,所以大秦上下几乎没有把此时当回事。
可在仅仅半年之后,赵国就传来了国书����赵王病逝了。
赵王的年纪也不轻了,这些年赵国没少被围攻邯郸城,突然会病逝倒也并不让人意外。只是赵国现在刚刚稳定下来,就遇到了王位更迭,对赵国来说着实不算什么好事,尤其是赵国太子本身也没有多大的能力。
秦国君臣聚在东偏殿内对着赵国国书商讨。
嬴政道:“哦,现在可真的是一个好机会呢。赵国国中肯定乱得很,我们正好出手收拾赵国,但会不会和我们‘正义之师’的旗号相悖呢?”如果能像曾祖父那样,想揍就揍便好啦。
嬴政叹了口气,可他不是只想收拾赵王一顿,而是把赵国并为秦国的国土。能够用更合适的方法,一定比强行蛮干要妥善,尽可能减少日后赵地对大秦的排斥和反叛。
听见嬴政的叹息,扶苏等人便明白他们的大王已经放弃了偷袭的打算。扶苏便安抚道:“大王,赵太子没什么能力,日后还会自己作出更大的篓子,我们会有更合适的机会对赵国出兵的。”
赵太子刚刚继任王位的时候倒还好说,但等过了几年就会重新姬妾,找借口废了自己的嫡长子赵嘉,改立幼子赵迁为太子。
赵迁品行不端、出身也不大好,惹得赵国君臣数年不和。直到赵迁继任王位的时候,还有赵臣在反对。
想到这段往事,扶苏忽然道:“赵国的小公子嘉还在咸阳为质子。”
吕不韦不明白扶苏怎么突然提起了这茬:“是。去年与赵国和谈之后,赵国就把小公子嘉送到了咸阳做质子。”
嬴政好奇地问道:“要把赵嘉送回赵国表示友好吗?”
扶苏摇头:“还不到时候。我想,他身为赵国太子的嫡长子,等到赵太子继任王位后必定会被封为太子。那我们不妨现在就以接待太子的礼仪去接待他?”
在场诸人都是心思通透的,一听扶苏的这话,哪怕不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事情。也能瞬间猜到扶苏的用意。
嬴政道:“你是想让赵嘉产生‘赵国太子一定会是他’的错觉?如果未来赵嘉真的当了太子,甚至顺利继任王位,想起今天在秦国得到的礼遇会很开心;如果赵嘉没有当上太子,就会产生落差感,心怀怨恨,最后让赵国国中不安......就像我阿父和子��伯父那样,抢来抢去。”
“咳咳咳。”吕不韦年纪大了,真听不得这么直白的话,差点没让自己的口水呛到。那都是多少年前的私密争斗了,大王竟然还大大咧咧地说出来。
扶苏也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番话,他一个晚辈也不好议论的。便只好当做什么也没听到,转而继续说道:“再过个两三年,公子嘉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我们便将其送回赵国。”
“攻心为上。”尉缭称赞道,“如果赵国真的出了什么内乱,等到日后我们对赵国出兵就容易了。”
扶苏微微笑道:“是。”
嬴政拧着眉毛。
扶苏见嬴政不大高兴的样子,心里有点忐忑,询问道:“大王觉得这个方法不好吗?”
“不是。”嬴政的嘴角微微下垂,“我想到如果有一天我们大秦也会因此而衰落,该怎么办呢?唉!寡人能管住自己不乱废立太子,也管不住后世的子孙呢。”
扶苏抿唇,温和地道:“后世的事情便交给后世的人去烦恼吧,只要大王无愧于本心就好。哪怕未来不尽如人意,但大王已经对得起所有人了。”
嬴政拖着腮,眼神专注地凝望着扶苏。
扶苏被嬴政黑亮的眼睛盯得头皮发麻,好似大王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似的。他舔了下嘴唇,心里忽上忽下,正要忍不住开口试探。
嬴政却又收回了目光,对众人说道:“扶苏说的也很有道理。等寡人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就会封他当太子,这样就不用兄弟阋墙了。”反正他已经知道啦,扶苏肯定是他的长子。
嘿嘿,到时候他就可以有两个扶苏孩子啦。一个大大的,一个小小的,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阿父!
众臣觉得他们的大王真是喜怒无常,刚才还在愁眉苦脸,转眼又开始美滋滋。不过大王能高兴起来总归是件好事。
按照扶苏提议的计策,秦国没有趁着赵国国内不稳的时候出兵偷袭,甚至还专门派遣使者前往赵国吊唁赵王。
但秦国不出手,不代表其他列国就能忍住。按照以往的惯例,列国都派遣使臣前往赵国吊唁,但吊唁的时候也伴随着试探。
赵国刚刚连续战败好几场,又经历过匈奴南下侵略。虽然现如今战事已经平息,但是赵国国内所遭受的重创并没有恢复。民生一片凋敝,更是少了李牧和廉颇两员大将,列国使臣只要看到了便知道赵国此刻内里空虚的情况。
于是,在半个月后,燕国率先对赵国出兵。这一次燕国没有寻求秦国的合作,与秦国合作就意味着要分一杯羹。燕国使臣见赵国现在很虚弱,根本不需要秦国帮忙,便独自主动攻打赵国边境。
新一任赵王的王位还没有做热乎,就满是内忧外患。
赵国老臣提议:“不如再想办法联络廉颇?”
郭开叹息:“其实去年五国联盟攻赵的时候,我就已经奉大王之命去寻找廉颇了。可惜廉颇如今的身体根本带不了兵,每日卧病在床,也不知道现在是死是活。”
“这......”赵国老臣们面面相觑,也对,他们都忘记了廉颇现在也是一把年纪了,怎么可能还像从前一样领兵作战呢?“不如派人去接触李牧?好歹他领受我赵国数十年的恩赏,怎么能随便抛弃母国故主?他出身卑微,却也是个忠诚守信的人。”
赵王心有所动,李牧被下狱刑讯、被送给秦国,也不是他现在这个赵王干的事。如果派遣使者偷偷过去游说,没准真的可以把李牧弄回来,这样赵国就多了一员大将。
没等赵王开口,郭开又是叹息:“我听闻邯郸狱中的狱吏下手很是残忍,李牧的双手都已经废了,估计很难再领兵作战。”
他和李牧现在倒是没什么旧怨,但知道李牧能力卓越,若是真的让其凭借战功更上一层,岂不是就要超过他这个大王心腹?这是郭开绝对不能容忍的。
赵王不知道郭开的小心思,他说完这番话觉得有道理,一时之间又忧愁起来,更加急躁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该如何是好?难道我们赵国就拿不出一个出色的将领吗?”
下面跪坐的乐乘听罢心中不大高兴,他虽不及叔父乐毅,却也并非无能之辈。怎么到了赵王的嘴里,就成了和其他赵国将领一样的无能之辈?
乐乘心里不痛快,冷笑几声。
赵王看过去,恍然想起乐乘,喜道:“不如就由乐卿带兵?乐卿可有几分把握?”
乐乘心里不高兴归不高兴,真被赵王点名的时候,也没有继续吊着架子。他问了赵王几个问题,一是粮草,二是兵力。
赵王支支吾吾,用眼神去看郭开。
郭开给乐乘绕着弯子解释大半天,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赵国粮草不够、兵力勉强。
乐乘闭上眼睛,忍下了骂人的冲动。他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冷静下来说道:“大王,单凭我们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击退燕军。这次燕军举全国之力,派出了所有的大将,对我们赵国边境势在必得。”
赵王失望,气道:“那还要寡人怎么办?”
乐乘道:“不如求援秦国?秦国和燕国从前的关系不错,可这次燕国出兵却没有通知秦国,必定彼此生出嫌隙。”
赵王看了眼郭开,又看看其他众臣,想了想道:“好。”他倒是也利索,立刻派人往秦国送求援国书。
赵国使臣快马加鞭,一路上又冒险走水路,几乎没用上半个月就抵达秦国咸阳。把赵王的国书呈递上去。
嬴政抱着国书看了一会儿:“我都没想要趁人之危,赵国竟然主动找上门了。”
让秦军过去援助当然可以,但请神容易,送神就难了。
嬴政同扶苏、尉缭商议一番,便同意由新将杨端和领一路兵支援赵国。仗要慢慢打,就算打完了,也不用急着回来,在赵国就地筑城。
“今年真是顺风顺水呀!”嬴政站起来,在王座上来回踱步,很是活泼好动。只是不像小时候一样跳来跳去了。
扶苏笑道:“大王,今年还是一个丰收之年。就算年初见免了半成田税,也可以收上来不少的税收。”
嬴政点头:“你们也辛苦了,等十月份我领你们去上林苑秋猎,让你们放松放松。”
“多谢大王。”扶苏等人纷纷拱手谢恩。
唯有毛遂摸着下巴思索道:“和上司在一起打猎能放松吗?”
嬴政怒了,喊道:“谁不想和我一起打猎?好多人想要跟着我玩,都没有这个机会呢。”
毛遂赶紧把炸毛的少年秦王安抚下来:“臣说笑而已,最喜欢和大王一起狩猎了。”
嬴政的脾气也很好,瞬间高兴了,给了毛遂一个颇为满意的眼神。
毛遂呵呵笑道:“要不然慎之不在咸阳,年年秋猎都是臣垫底,现在有大王陪着啦。”
嬴政的嗓门再次扯开,捏着拳头道:“我今年长了特别高的个子,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可以打到很多的猎物。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秋猎结果垫底的人明年没有假期!”
“这么可怕?”毛遂有点懊恼自己刚才嘴欠逗孩子了,大王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逗完了没有后果,他长吁短叹。
嬴政哼了一声,目光在毛遂眼角多出来的皱纹停顿了下,心里有点不大舒服,如果毛遂真的垫底了,那他还是、还是找个理由把假期给毛遂补回来吧。
“扶苏。”嬴政扭头去看扶苏,“你今年要好好发挥,争取再拿一个第一名!”
扶苏哭笑不得:“臣也只拿过一次第一名,并不能保证最后的结果。其他人也是很厉害的。”
嬴政道:“可是我儿子是最厉害的。”
扶苏窘迫,顶着一众同僚的打趣眼神,莫名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哪怕他明明真的是父亲的儿子,但大家并不知道呢。当年的小孩子嬴政说这番话是天真可爱,现在少年嬴政说这番话就有点怪了。
扶苏忙道:“臣、臣会尽力而为的。”
“嗯!”嬴政怕孩子太有压力,声音缓和下来,“就算拿不了第一也没关系,你在阿父心里是最厉害的孩子。”
扶苏顾不得其他,连忙以安排赵国的事情为由,匆匆离开了东偏殿。免得自己再面对更尴尬的场面。
吕不韦同尉缭等人对视一眼,想笑却又忍住了。他们在心里琢磨着,等过了十月份大王也到了十三岁,是时候可以考虑未来的婚事了,总得提前订好了,不能到了年纪现着急吧?
嬴政目送扶苏出门,转眼一扫,见其他臣属在偷笑。他不大高兴地道:“你们在蛐蛐什么呢?不许当着寡人的面说小话。”
扶苏走了,吕不韦这个左丞相就是百官之长了,不得不主动站出来回答:“臣等是在想大王未来的婚事。”
“哦!”嬴政呆了呆,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脑袋,“我真的长大了。”这样的小动作已经很少在少年秦王的身上出现了,一瞬间好似又变回了曾经的幼童。
这下毛遂彻底憋不住了,噗嗤笑出来。其他几个臣属紧随其后,就连吕不韦也赶紧低下头。
嬴政回过神:“你们总是莫名其妙地笑,以后必须告诉寡人你们在笑什么,不许背着寡人,自己在那偷偷笑。”
吕不韦哭笑不得,哪里敢说他们方才在笑嬴政,连忙随口扯了个极为尴尬的笑话:“臣等是想到了与门客著书时听说的趣事。从前有盗贼去偷窃范氏家财,却只找到一口大铜钟,想敲碎铜钟带走。”
嬴政面露紧张:“敲钟的声音会引来人的!”
“是。”吕不韦咳嗽一声,继续道,“所以他堵住了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听不见钟声,敲钟的时候就不会有声音。”
群臣不明白这事情好笑在哪里?文信侯倒是找个好一点的借口啊!
“哈哈哈!”嬴政笑得歪了身子,过一会儿停下来,狐疑地看着他们,“你们怎么不笑呢?难道刚才你们不是在笑这个吗?”
群臣连忙陪笑,找了个借口逃出东偏殿。临走前,吕不韦再次提起嬴政未来的亲事,询问是否要与太后们商量?
嬴政摆摆手:“寡人的事情寡人自己做主。你们也不要着急,寡人过一阵会告诉你们。”他想知道扶苏的母亲是谁。
这件事肯定是不能直接问扶苏了,他害怕袒露之后会吓跑儿子。左思右想后,嬴政决定直接写信问吕恕。
他猜测吕恕就是未来的李斯,就算被他吓到也不敢跑掉:“我真是个聪明的大王。”想到就去做,嬴政立刻翻出竹简写信。
这封信是绝对不能让扶苏看见的,嬴政手里的亲信都还没长大,在毛遂和李斯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放弃了大嘴巴毛遂,派李斯把这封信亲手送去吕恕那里:“这是寡人的私密,不可告诉他人。”
李斯难得见秦王如此严肃正经,当即惶恐应下:“臣绝对不会泄露此时,就算是老师和扶苏师兄也不会说的。”
“好,去送信吧。如果别人问你出门干什么了?”
李斯急得满头大汗:“臣就说自己请假去拜访旧友。”
嬴政满意点头:“放心,等你回来寡人会给你补假期的。”嘿嘿,不愧是慎之的年轻时候,真的很好用!
接下来几日,扶苏不曾看见李斯,心里有点纳闷。他还真打听了一番,得知李斯去拜访旧友,便没有起什么疑心。
在扶苏熟练的安排下,很快就调配了一支秦军出来,由杨端和带领去赵国支援,帮忙击退燕军。
战况一时之间还没办法传回来,扶苏便准备再次改良军中。这次是因为公输学和卓相和又研究了更加厉害的弩车,可以同时射出更多的箭、射程更远、威力更大。
为了研究这弩车,二人整整几年的时间都吃住在工坊里,根本就没有时间出门,都造得蓬头垢面,宛如在野外生活了数年的野人。
消息传到扶苏这里,他便立刻前往工坊。还没等见到弩车,便先看见两个胡子拉碴的“野人”,扶苏下意识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