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好歹曾经也是自己教导过的孩子,扶苏叹了口气,抬手帮李左车整理了一下头发,随手把桌案上的吃食递过去:“先吃点东西吧?”
李左车的冷峻瞬间飞走,扑到扶苏怀里,嗷嗷大哭起来。他的年纪比嬴政大几岁,现在都是十六岁的少年了,可哭起来还是如幼童一样惊天动地。
“老师����”
扶苏猝不及防被抱了满怀,他只稍稍错愕一瞬,随即便自然地拍着李左车的后背:“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李左车这样失态,李柯想要把侄子拽回来。可见侄子在扶苏这样的安慰下,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她最终也没伸出手。李柯面露悲戚:“半个月前雁门郡失守,匈奴大军杀进了城。我和左车好不容易逃出来,可是其他人却……”她再也说不出下半句。
李左车的脸埋在扶苏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祖母和我阿母都没,都没逃出来……”
话说到这里,扶苏就已经猜到了剩下的内容,这对于姑侄二人来说实在太过沉痛,他便制止了二人继续往下讲述。扶苏叹了口气,对旁边亦是满脸悲色的李谈道:“弄点容易克化的吃的来。”
“是。”李谈知道这些食物必定是给姑侄二人的,脚步匆匆的出了营帐。
扶苏安排二人先入座休息,顺便给屋内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将他们支出了营帐:“你们不要害怕,这里很安全。”
“多谢扶苏先生。”李柯到底年长一些,情绪最先稳定下来,听见扶苏还是如当年一样温和待她们,心里也放松稍许。她抚摸着李左车的后背道:“我父亲离开雁门郡之前,曾经交代过。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我们就可以去投奔......秦王的舅父。”
扶苏没有特别意外,如果真的李家家破人亡,又遭到赵王的记恨,那么姑侄二人逃去秦国投奔卓相和,的确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问题是李牧现在还没有死,只是依旧在邯郸狱里没有被放出来。如果她们两个投奔秦国,会不会加重赵王对李牧的猜疑?导致李牧不死也得死。扶苏觉得李柯和李左车都不像是会不顾李牧的人。
扶苏便只点了点头,侧耳继续倾听李柯说话。
果然,李柯侧头看了眼李左车,才艰难地说道:“我和左车倒是无所谓去不去秦国,但我父亲还身陷邯郸狱中。所以今日来拜访扶苏先生,是想请您......帮我们救出我父亲。”
扶苏叹息一声,抬手倒了两杯水,推给姑侄二人:“若抛开秦赵两国的恩怨,只论起道义,扶苏自然义无反顾去救李公。但两国恩怨是抛不开的,秦国和赵国早晚都会再打仗,我身为秦国的丞相,没有道理为秦国增添麻烦。”
李左车抬眼去看扶苏,眼睛红彤彤的。他身体不自觉微微后仰,比方才要疏离了一些。
扶苏心里不大舒服,却也无可奈何。
但旁边的李柯却立刻抵住了李左车的后背,不动声色地把侄子往扶苏那边去推,而后说道:“我明白您,自然也不会陷扶苏先生于不忠。所以是想请您救出我父亲,届时我李家仅剩的三口人都会投奔大秦。”
扶苏讶异地张开嘴唇,心里的念头微微动了动,可他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姑娘只能做自己的主,却做不了李公的主。”
李柯咬牙切齿地满脸愤懑,苦笑一声道:“赵王已经对我父亲心生不满,就算这次侥幸逃过一劫,也早晚会死无葬身之地。”
扶苏沉默,这话倒也没有说错。原本按照命定发展,再过个十多年秦国大举攻赵,而李牧被调回来抵御秦军,却遭到赵王的猜疑,羁押回邯郸后含冤而死。
“我们李家为了赵国镇守边境几十年,虽身负重权,却始终是被看不起的军爵出身;虽领受赵国的恩惠,却也实实在在地付出了更多的回报。”李柯道,“我们并不亏欠赵国,反而是赵国亏欠我们。”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低下了头对着李左车,显然是说给李左车听的,她不希望自己的侄子有太多心理负担。
扶苏叹道:“我也很敬仰李公。只是有一件事姑娘也要明白,大秦可以更加敬重李公、给李公更高的爵位,但绝对不会像赵国那样放权。”秦国是不可能把军政大权都交给边境守将的。
李柯摇头,叹息道:“我们宁可不要那样的放权。赵王只是不想负担边境守军的粮草,所以把征税权都交给我父亲。可雁门郡和代郡本就不大适合耕种,人口很少,又经常有旱涝天灾,只是能够勉强维持军营供给罢了。”
扶苏抿唇,左右衡量取舍。
恰巧这时李谈端着事物进门,扶苏便让姑侄二人先吃一些东西:“我再好好想想。你们先吃些东西吧。”
说罢,他便留李谈在营帐里照顾姑侄二人,自己则出去寻找尉缭等人。经过一番商议之后,扶苏最后拍板决定冒一次险,试着把李牧捞出来。
这种冒险不是说救李牧的事情多么有难度,而是李牧会不会真心归顺大秦是一种冒险。若是日后李牧再次叛逃,那么按照秦律,扶苏就得以死负责了。
得到了扶苏的回答之后,姑侄二人总算松了口气,接受扶苏的安排,和仆从住进一个比较偏僻的营帐里,也不敢随意出去走动。
扶苏照例还是给嬴政写信报备此事,只不过时间紧急,他来不及争得嬴政的同意了:“希望您不要生气。”他喃喃自语,而后提笔写信,写到一半想到了嬴政从前和李左车的关系很不错,便让人把李左车叫来。
“见过洛侯。”李左车冷静下来后,又变成了一个仪态十足的冷峻少年,双手合抱给扶苏行礼。
扶苏笑道:“日后你们就是秦人,还是可以叫我一声老师。每次燕国太子丹来咸阳,都是一直叫我老师的。”
李左车咬了下嘴唇,眼睛微微湿润,话没说出口,听见了扶苏的笑声。他满脸通红:“您在笑我吗?”
扶苏道:“我收养了一个孩子,他叫张良,和你现在一样喜欢别扭说话。你从前可不这样,每天和我王上蹿下跳,嚷嚷着到处打仗。”
李左车听到童年不堪回首的事迹,脸上红得都要滴血了,忙开口打断了扶苏继续回忆:“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不知道......秦王怎么样了?”
扶苏笑道:“还是和从前一样活泼,他见到你以后肯定很开心的。你放心,我王心思纯净,从来都没怎么变过,每次燕国太子丹来咸阳都像是回家了似的。”
他说的比较委婉,燕丹哪里是像回家了?简直就是从奴隶一跃解放成了自由平民,就差上房揭瓦了,宁愿被荀卿和吕不韦揍手板,也不愿意离开咸阳。
李左车想着记忆里嬴政那张骄傲可爱的脸,脸上也不自觉露出笑容:“老师,您是要给秦王写信吗?我可不可以也给他写一封信?”
“当然,我叫你过来就是为了此事。”扶苏给李左车一份空白的竹简,让少年坐在桌案边书写。
过了好一会儿,俩人都把信写完后,派信使送去咸阳。
这时,营帐外传来喧嚷声,听着是去邯郸城游说的毛遂回来了。扶苏让人送李左车先回去休息,而后召见毛遂等人。
毛遂哈哈大笑道:“赵王听见能议和,巴不得立刻打开城门。”
扶苏笑了下:“意料之中。”这些年来,赵王都不大愿意主动和秦国为敌,包括上次的长平之战、邯郸之围等等,赵王的第一想法不是抗击秦军,而是主动请求议和。
毛遂说了约定谈判的时间和地点。
扶苏道:“这种事我就不亲自过去了,就交给毛兄和缭先生吧。加上一则条件,让赵王把李牧交给我,就说是我必须亲手杀掉有意抗秦者,以警告天下。”
尉缭侧眼去看扶苏。
扶苏把自己和李柯的约定简单说了一番:“我觉得可以赌一把。”
毛遂撸起袖子,恨铁不成钢地敲扶苏的脑袋:“万一李牧真的叛变了,你的罪责比范雎还要大。到时候不知道大王能不能罩得住你!”
扶苏自觉理亏,双手抱头,缩着脖子挨揍:“我只是觉得匈奴那边的变化太大,以后可能会成为隐患。而李牧抗击匈奴的本事很厉害,想要让他帮秦国护边。”其实蒙恬抗击匈奴的能力更强,但小孩子才十一岁,刚换完牙的年纪呢。
李谈上前抵御毛遂对扶苏攻击,为扶苏辩解道:“先生宽和仁厚。如果有一天李牧想要叛变,我无论如何都会把他射死,不让他牵连先生。”
毛遂收回手,冷哼一声:“你倒是崇敬李牧。”
扶苏怕二人吵起来,调侃毛遂道:“当年你喝醉了,差点把左车当成李牧抱起来唱歌。”
毛遂握紧拳头,尴尬地想要原地消失,只当作什么也没听到。
扶苏咳嗽一声,正色道:“明日的和谈就交给你们了,我们只给赵国两日的时间考虑,不可把和谈拖得太久。我们还得调军去抵御匈奴。”
“是。”
在这边和谈顺利进行的时候,扶苏和李左车的信件已经快马加鞭送至咸阳,摆放在嬴政的桌案上。
嬴政偷偷摸摸瞥了一眼下面议事的重臣,端着秦王的架子,偷偷摸摸先翻阅两封书信,问就是在看他们刚送上来的文书。他一脸凝重,表演得略显浮夸。
吕不韦抬头望了望,无奈地撇了下嘴角,那竹简后面都写着扶苏的大名呢!小孩儿还以为大家都没看到,自己在那儿看得美滋滋。
第144章
吕不韦见小孩儿这样偷懒,开口就要警醒。念头刚一动,扶苏曾经说过的话就浮现在眼前,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扶苏的话说的倒也没错,大王就算现在是个小孩子,甚至也算他半个学生,但终究还是大王。他身为臣子也应该守住为臣之道。
吕不韦又想起前一阵与荀卿闲聊,他们两个同样在教导大王,但荀卿从不以师长自居,始终恪守着人臣的本分。
小孩子总是会长大的,等长大了的秦王再想起从前的事,能够完全心无芥蒂吗?无论是为了大秦的稳定,亦或者是个人和家族的未来,吕不韦也应当收敛自己。
所以劝谏大王,也要讲方法手段。吕不韦又抬眼看了看王座上的嬴政,决定稍后私下写封奏书劝谏,若是小孩子不理解,他再等私下无人的时候委婉地说一说。总之,不能当面伤了秦王的面子。
嬴政先把扶苏的信看完,信上说扶苏打算与赵国议和,以应对匈奴之变,故而扶苏来征求他的意见。他当然不会反对啦,赵国此番被教训一顿,估计没有个几年是缓不过来的,当务之急还是匈奴。
他摸摸扶苏写的字迹,读着最后问候关心自己的话,差点没绷住表情,呲牙笑出来。
意识到自己失态,嬴政做贼心虚,眼神透过竹简边缘,往吕不韦的方向瞄。他见吕不韦在和别人说话,便以为没有被捉到,偷偷松了口气。
嬴政赶紧把扶苏的竹简收拢起来,又捡起李左车的竹简看。一开始李左车写的话还是很生疏的,让嬴政不大高兴,心里有点难过。
大概是越写越熟练,越写越找到了当年相处的感觉,后面李左车就亲切多了。嬴政的嘴角越扬越高,他要给左车建造一个大大的房子!让他们来咸阳生活。
想着想着,嬴政就有点走神。他好想建造一个大大的宅子,就像当年在邯郸住的质子馆一样,带着扶苏和所有的好朋友们都住进去。
“咳咳。”吕不韦实在没招了,眼看着小孩的思绪越飞越远,只能用咳嗽声委婉提醒。
嬴政瞬间回神,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炯炯盯着下面的群臣。他一张小脸板的庄严肃穆,看上去极具压迫感。
群臣们被盯得头皮发麻,恍然见还以为上面坐着的是昭襄王,都忍不住嘀咕吕不韦多事。
吕不韦不觉害怕,反而觉得小孩儿现在异常可爱,他连忙低头掩去嘴角的笑容。
嬴政转动着脑袋,扫视了一圈众人,视线又在吕不韦的头顶停顿了半天,确认大家都被自己的威严震慑住了,才满意地点点头。
朝会散去后,嬴政把吕不韦留下来,重新沟通反击匈奴的事情:“等扶苏与赵国议和结束后,他就会带着援军去边郡帮忙。粮草方便一定要供给上,不要让将士们饿肚子。”
“是。”吕不韦暗叹嬴政果真是天生聪慧,幼年时只不过是跟尉缭学过一段时间用兵之道,现在就能够运用自如,全然不似一个十一岁的孩童。他心底更加感激扶苏对自己的提醒。
嬴政道:“扶苏还打算把李牧招揽过来,吕卿你给李家人提前准备好宅子,要距离我舅父家近一点。”
吕不韦转念便猜到了,嬴政想要撮合卓相和与李柯,若是这二人能够结合,那么李牧也可以更加忠心于大秦。他不无佩服嬴政的聪慧:“大王想的当真周到,若是那李牧与大秦有了姻亲,日后绝对不会再轻易叛变。”
嬴政道:“我没想过这个。我们大秦人才济济,要是李牧不肯真心为大秦做事,我也不稀罕留他。等我的蒙恬大将军再长大一点,也可以像他祖父一样上战场的,会打的匈奴人落花流水。嘿!”他用力挥舞了一下拳头。
吕不韦忍笑:“大王当真格局远大。”
“当然,要不然怎么我是秦王呢?”嬴政对自己向来自信得很,“我只是想让我舅父能开心一点,呃,虽然他现在每天也挺开心的,但是我知道他有的时候也会想媳妇。”
吕卿嘴角微微抽搐:“您懂得还真多。”
嬴政道:“因为我读书多,你也要多读书。”
“是。”吕不韦转而道,“臣昨天为您留的功课写完了吗?”
这个问题丝毫难不倒爱读书的小孩子,嬴政矜持地点点头:“我每天都有好好写功课,可不像子婴那样不喜欢读书。”
吕不韦原本只是想让小孩子收敛些,不要过分骄傲,听到这话也难免被其感染,顺口称赞了几句。
嬴政被夸得脑袋都要扬起来了,抬抬手把吕不韦的恭维压下去:“好了,我已经知道自己很优秀了。你去做事吧,我也要干活儿了。”
“是。”吕不韦生怕自己真的笑出声,惹得小孩子恼羞成怒,连忙退出了殿内。
嬴政冷静地目送吕不韦离开,而后翻出扶苏给他写的信,再次展开竹简,抱着它亲了一口:“真是我的聪明儿子!可惜你马上就要带军援助边境了,阿父也不知道你走到了哪里,没办法给你写信。”
扶苏的确已经踏上了前往边郡的道路,前几日同赵王和谈很成功。赵王在割地赔偿的时候磨叽了一会儿,但对于把李牧丢出去消灾却没怎么犹豫,而赵国群臣却无一人反对。
扶苏等人还满腹狐疑呢,等见到了李牧受刑后的模样,看见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便什么都明白了。
李牧的手恐怕很难在战场上拿起刀剑了,扶苏心下不忍,便放弃直接带李牧去击退匈奴,而是让人把他和李柯、李左车一起送回咸阳。
或许是对赵国心灰意冷,又或许是想要给女儿和孙子博一个好前程,至少能够让他们在秦国生活的不必那么难堪。李牧挺着伤痛,请求跟扶苏一起去击杀匈奴:“我虽不能再亲自冲杀,但一军将领本也不该亲自去重逢陷阵。我擅长应对匈奴,应该可以帮得上一些忙。”
扶苏仔细打量了李牧一阵,见他态度坚决,心里也有了一些微妙的想法。或许对于此时此刻的李牧来说,去战场上做点什么事儿,总好过像现在这样被当成废人照顾。
与尉缭等人商议过后,扶苏便同意了李牧的请求,让李牧暂时留在自己身边做事,没有正式授予其官职:“一切还要等到大王决定。”
李牧淡淡地笑了下:“我明白。”他的语气很冷静,甚至有点心灰意冷,怕是对所有的君王都失去了信任。